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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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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沒了人形,一雙眼大得嚇人,下巴尖尖細細,皮膚也是白得透明。

燈光下,肩腰側影映在旁邊青壁上,就像是要飛了。

趙宮人驚喜,連忙叫人去喚太醫,丟下碗勺就撲過去抱住謝福兒,這一抱,只覺得是一把骨頭,硌得疼,心裏憐惜氣力:“昭儀總算是醒了,再別怕了,事情都過去了,好好養好身子。”

謝福兒呼勻了氣,問:“聖上呢?”

趙宮人以為她是見皇帝這些日子不來不好想,安慰:“皇上好些日子沒出永樂宮寢殿了,一回永樂宮就打發了近旁宮人,只把幾個隨行的宮人留下來照顧,也不準人進去探視,連太後和皇後去了都不見。”

見謝福兒似在琢磨,趙宮人遲疑了下,又小聲說:“……姓蘇的小賤貨那日跟著也一道進了永樂宮,這一個來月都沒出來過,跟著貼身照料聖上呢,拿了趙王的雞毛當令箭,野心大發了,昭儀可得——”

禁在寢宮的這一個月,他居心叵測,估計也沒什麽心情禦女做些撒歡兒事,謝福兒想著心裏越發添了冷意,試探問:“噢?皇上一直沒出寢殿?”

趙宮人壓小了聲兒:“可不是,朝上朝下都在說……皇上遇刺時受了傷,怕亂了朝局,不敢叫人知道。”

“他受傷?”謝福兒嗤笑。

別人不在場不知道的也就罷了,趙宮人卻清楚,皇帝當天還抱了昭儀上車呢,那精氣神兒哪像受傷了,默默說:“就算是沒傷了龍體,怕是也受了驚嚇。”

他會受驚嚇?那天親手割下孔君虞的腦袋時,他可是不徐不疾,連呼吸都不亂,彩排過幾場一樣熟練。

血腥氣還在鼻子下縈繞,死屍脖子上不規則的切痕歷歷在目,還有皇帝誅完刺客後臉上勢在必得的表情,謝福兒昏睡了多少天,這一幕幕就桓在腦子裏多少天。

皇帝根本早就知道孔君虞的謀逆心,召孔君虞來跟她見面,甚至故意答應召見孔君虞,根本就是他布的局,引君入甕。

甚至換了一件寬大的便服便於藏住兵器都算計好了……還能有什麽沒預計到的?

謝福兒一股子疾氣不知道從哪裏發出,好歹平靜下來,整理思緒,一件件問:“孔君虞行刺的事,怎麽處理的?”

趙宮人照實稟:“刺客被當場正法倒是一了百了,留下活人遭殃,孔家三族之內,盡被施罰。宮人們都聽說刺客是個孤兒,從小被伯父養大,叔伯牽家帶口剛剛從京城遷去江南,根還沒穩就被押銬回京。孔家上到八十歲的老者,下到五歲的孩童,過堂嚴審,直系親屬被施了誅刑,餘下人員被流徙充軍。”

孔君虞那天搏命時的表情,謝福兒現在想來就心驚,心裏雖然已經勾出個名字,還是先問:“孔君虞為什麽行兇,幕後人是誰又查出了嗎?”她不信孔君虞這麽個儒生會一人成黨,無端端地膽敢誅君。

趙宮人將刑責部門對外公布的行刺緣故說了,又說:“孔家全都叫苦連天,說並不知道這名子侄在外面的事情,更不知道他會犯下這種滔天大罪,怕是就他一人獨挑的事兒,並沒有什麽幕後人。就算有,人都死了,也是死無對證,難得翻出了。”

謝福兒笑:“他一肩不能扛的讀書人,守著一畝三分田過活,他祖父骨頭更是都枯了十幾二十年,現在才發了瘋想不過跑來以卵擊石?這種鬼話你信?”

世道上什麽人都有,什麽荒誕事也不差,這理由宣出去還是能成立的,趙宮人還沒開聲,只見昭儀好像又沒了力氣,眼神懨懨沒光彩,緩緩臥了下來,好像又想睡了。

趙宮人端來藥湯,一勺一勺地餵了進去,再掖好被子,熄了幾盞燈,正要落簾出去,卻被謝福兒叫住了,聽她問:“朝上這段日子,還有什麽大事?”

趙宮人沒想到謝福兒會問這個,猶豫了一下:“昭儀,別的事您就不要操心了,聖上遇刺,孔家伏法,您又大病一場,這些還不算大事麽——”

“哪兒來的廢話,本宮問你就說。”聲音一冷。

趙宮人老實稟:“聽聞這幾天,揚州那頭有些動靜……聽永樂宮那邊原先與奴婢交好的相熟執事說,有稟奏入京,太子與兩王屬地家臣交往頻湊,不知收斂,甚至涉及了兵庫武器、人馬糧草,甚至還有傳聞私造貨幣……朝臣有人急奏,儲君……怕是有不安之心。只是皇帝近幾天因身子緣故,沒有出來上朝,還沒放話。”

謝福兒心思明朗了,笑到嘴邊發了冷:“放心吧,就快出來了。”

待宮人退了,滿室重新投進深洞,針落可聞。

黑暗中,謝福兒輕咬住被角,含在唇邊的被褥漸漸發了鹹味。

孔君虞怎麽會沒人指示?幕後人就是太子。

這讀書人怎麽會成為太子的死士不重要了,對一個儲君來說,拉攏一個不得志的舊朝老臣遺孤,並不算什麽難事。

重要的是,事到這裏基本已經開明了。

皇帝怎麽會真的放縱自己的妃嬪跟民間一平頭百姓接觸,想必早就把孔君虞的背景調查得幹幹凈凈,而且還在適時更新最新信息。

在得知孔君虞跟太子的私下交往後,皇帝沒阻攔她,分明是利用她好瞧清楚孔君虞的動作。

太子移居江南,總有些不安分的風聲傳來京城,卻遲遲沒有大動作,這叫皇帝不好發難,但不發難心裏又擱著塊石頭,幹脆故意引誘孔君虞行刺,借機放出負傷訊息。

天子遇刺受傷,京中人心惶惶,各部門顧著追究刺客首腦和問責各個部門,對於一個想反的人來說,這不算好機會,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還當他出宮巡陵是為了給趙王一個機會坐鎮京城,樹立威信,原來還想來個一石二鳥,順帶勾出太子的不法心!

自己就是他一枚棋子,還說什麽遷就萬般,寵溺無度,還真是好笑。

謝福兒後脊背一順溜兒沿著發涼。

她不怕死,就算那天給皇帝護駕擋刀,她也覺得是個本分,就當是欠了他的。

這一年來,他也算是夠給自己面子,幾代也難出一個受妃嬪夾磨氣的皇帝,就當是還他的,這樣算下來,簡直是太值了!

更不提打心眼兒深處,她不想叫他死……要是真的遇著看了,她寧可自己死在他前頭,免得心裏難過。

可原來他根本就是知道的,他預計過那刀片沒砍準,會砍到她身上麽?預計到她會護駕,砍到她身上嗎?

他倒是敢拿龍體引蛇出洞,可預計到萬一他真的有什麽紕漏,她和謝家都脫不了幹系嗎?

狗屁,他只顧著叫孔君虞盡快出手,盡快叫太子曝露野心!

想想也是啊,把女人寵得上天入地的天子多如牛毛,可能有個真的把女人性命當回事兒的天子嗎?

謝福兒涼薄了心,握著拳頭,哭也不哭出來了,呸了一口:“不是好東西……”

上一世才十五歲,這一世還是十幾歲,就算歲數這東西能疊加,加起來也沒活過人家一半的春秋,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就覺得這個黃金打的大鳥籠子呆不下去了。

想著想著,又有什麽熱乎乎的東西從眶子裏流出來,哭著哭著,渾身說不出的寒意在骨頭裏竄,謝福兒在黑暗裏噥著鼻子喊:“怎麽這麽冷啊!加層被子行嗎,來人啊……”

寢殿外的梁柱後頭,皇帝早站了半天,聽見她在那兒哭著噎著,一聽她叫起來,再站不住了,撇開人,舉腳就朝裏走。

永樂宮帶過來的宮人不敢阻,瞧這情形更不敢跟,眼睜睜見著皇帝幾乎是迅雷如風,大跨步進了內室。

皇帝撩開簾子,將她腳那頭的毯子打開,把她一裹,又整個兒往懷裏一摟。

黑黢黢的,謝福兒光聞那氣味也知道是誰,鼻子下依稀有腥甜味猛沖起來,條件反射一推,他勁太大,實在是推不開,才沒法子抽噎著窩在他懷裏。

這是在打心眼裏在怕自己。皇帝心裏從沒有過的急切,摸摸她臉,下巴都尖得硌手了,兩個豐潤的頰子也好想沒幾兩肉了,這才一個月的辰光!

這幾天在永樂宮聽宮人匯報她情形,新病舊傷夾在一塊兒,嚴重時昏迷不醒,皇帝就算是偷也想把她偷過來瞧瞧,可也不能不忍下這段日子。

他兜住她下頜:“乖,朕這幾天有事耽擱了,沒來得及過來,今晚開始沒事了,朕好好陪你,以後朕也每晚都陪你。朕說到做到,你也得真心實意相信朕一回……來,讓朕好好看看你。”

謝福兒察覺他要起身去掌燈,連忙把他腰一抱:“別。”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又把她摟住。

謝福兒努力止住了眼淚,蜷起瘦得跟個小孩兒沒多大分別的小拳頭,用力抵住他硬得像石頭的胸口,一路滑下來試著到處摸:“聖上不是傷了嗎。”

皇帝閃爍其詞:“沒事,不緊要。”

謝福兒手停在他胸胛骨前,語氣低緩:“聖上禦體旺健,一身神力,確實不緊要,明天就應該能上朝了吧?上了朝,就能對外宣諸太子有異心,撤了他的儲君位置,然後再尋個機會扶趙王上去吧。”

皇帝見她剛醒過來,還病得歪七豎八的,卻還通透著,知道她肯定也明白自己利用她引刺客的事,也不兜兜掩掩了:“麟奴早有不臣心,朕沒看錯你表哥,真是個辦事好手,昨夜從南方又發急報來,麟奴聽說京師動蕩,朕負傷不在朝,肥了膽子,不單跟兩王屬臣有染,居然還跟匈奴遺留在中原的匪徒有些牽涉,人證物證搜集齊全,朕再沒理由有寬待心,對先帝也沒什麽愧疚了,派了兵南下——”

“聖上這是先誘太子反,再逼太子反。”自己則是他捕獸網前面誘獵物的肥肉,橫豎都是個死,謝福兒盯住他,“孔君虞又真是太子的人麽?還是皇帝為了駁倒太子故意栽贓……”

皇帝現在別的不怕,就怕她再誤解自己,印象分數再往下扣,連忙打斷:“這你可別冤枉朕!朕坦蕩蕩的,有那麽陰險嗎——”

謝福兒嘴皮子朝上抽了一下,皇帝當沒瞧見,給她抹平了嘴皮,繼續給自己洗白“——那姓孔的在你買下桃李堂回宮以後,就被麟奴收買了。麟奴人在揚州,借地理之便,拿他在江南的叔伯家近三百條性命暗中威脅,才叫孔君虞屈從了他,一步錯,步步錯,再回不了頭……朕也不過是將計就計罷了。”估計她心裏還有一筆氣沒消,又將她往懷裏一擠:“朕這幾天在寢殿已經叫胥不驕擬了旨,等你病好,就晉貴妃。”

後位有人,不立貴妃,這是本朝明面上的規矩,故此數代以來貴妃位置懸空居多。

這算是破了格的榮譽,一下子頂到了蔣氏鼻子下面,謝福兒卻沒有什麽喜慶:“這是我拿命換來的殊榮嗎?”

皇帝聽得心裏針紮肉似的,摟著摟著,又覺得她瘦得可憐,全身就像是在冬天室外走過一遭似的一股冷氣,一摸額頭,好像有點兒發燙,正要叫外面人傳太醫,卻被懷裏人一把捂住嘴,不讓叫。

小小一個巴掌也是冷得瘆人,皇帝拿起那只小手,捏在大掌裏揉著:“刺客的事跟桃李堂和謝家絕對不會有任何牽扯,除了孔家本宗,其他人事一幹無涉,你放心。”停了一下,頭顱一低,熱氣盡數盆蕩在她額頭上:“這是我多年來的大事,這事一了,我心裏就踏實了,從今後再不會發生。”

說到這裏,皇帝摟得更緊一分,唇貼她年輕而光潔的額頭,熱吻一顆顆落下來,想叫她放寬心些。

他難得匿了天子稱呼,就像個安慰自家媳婦的丈夫,卻叫謝福兒欣喜不起來。

能夠補償自己,只能說自己有幸,還有命。沒命了呢?無非就是哀戚一陣子,最多寫個悼辭後繼續他的社稷江山吧。

他自己都說了,這是他的大事,大事一了他就踏實了,可卻完全沒想過自己踏不踏實。

皇帝的大事多得很,這次完了,還有下次怎麽辦。

人不能在一個坑裏被坑兩次,就算坑底下鋪了金子。摔得疼!

她平靜下來,鼻子一紅,酸溜溜汲著鼻:“刀子不長眼,行刺的人都是不顧身家性命的,您是練家子,又早有防備,我卻從頭到尾都不知情,您牙關咬得可真緊,一點兒風都不讓我知道,讓我完全沒提防,見著刺客就算膽子嚇破了還得去護駕給您擋刀,您是不是從來不怕我有事?我也是爹生娘養的,命就那樣不甘貴麽?您不就是個皇帝嗎?您要是看不上我,我還不一定想要嫁您呢……好吧,嫁就嫁了,我也沒怎麽對不住您啊……別人這樣待我就算了,您憑什麽這樣待我?這件事情之前,您是不是封我個什麽謚號,給我爹娘和我弟弟什麽犒賞都早就想好了?”

沒提前知會她,皇帝心裏多少有些說不出的晦暗心思,她跟太子是有交情的,這是他一直在避開卻又不得不考慮的。

關鍵是,他是有信心不叫她受傷的。

皇帝用袖子給她抹了眼淚:“有我在,就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兇徒,哪兒能動得了你。”見她癡癡的不做聲,想她這回真的是嚇著了,千不該萬不該就是當她面卸了那賊子的腦袋,也是當時一口氣作祟,手癢心狠了,想著江南那人竟敢忤逆至此,借著洩恨罷了。

謝福兒吸住淚涕,唔了一聲。

這是皇帝沒有想過的乖巧,想著她估計會跟自己大吵或者不睬自己,都準備好一切對策了,現在倒有些措手不及了,為了償還她的懂事,一個猛子紮下去,含著她唇細細琢磨了會兒,直到她被親得臉潮紅,蹙眉推開,才停住了。

皇帝對她的避開不生氣,她這不是拒絕,是羞了。

謝福兒把他的笑收在眼裏,唇珠一拱:“剛才說有補償,有什麽補償哩?”

皇帝大手移到她軟腰上,沿了腰線鍥而不舍地撫著,懷裏人躲了兩次後,終於安份下來,由著她欺淩。

他彎了身,熱濃濃的氣息一下碰到她臉上:“補償個皇兒。”

說到皇兒,謝福兒想起前段日子還開小竈為他忍受著喝那些難喝的生育藥方子每次喝就得吐一回,胸口潮湧翻得越發高:“等會兒。”撐起手臂,翻身下地。

皇帝見她身子在打晃兒,怕她虛弱,磕了碰了,伸臂準備拉。

謝福兒卻磕了幾個頭:“福兒現在就想到個賞賜,聖上答應不答應?”

皇帝從沒有過的豪爽:“你說。”

謝福兒彎嘴一笑,語氣雖然還有些鼻音,卻添了賴皮,跟上回要高佛佛一樣:“您先答應,我再說。”

皇帝這回有些愧疚,反應也迅捷多了:“朕答應。”

謝福兒也就不客氣:“我娘月底就要生產,我想回太傅府陪她。”

皇帝想她這時候最薄弱,惦記家人也是人之常情,可上回出宮一去難得回來的陰影還在,不敢隨便答應,最關鍵是舍不得,敷衍:“唔,貴妃冊封之後,咱們再說哈。宮裏夫人動不動省親也不像個話,晉了貴妃後回娘家也是個由頭哈。”

哈毛啊哈,謝福兒沒心情跟他打馬虎眼兒,嬌嬌笑:“嘴巴說的不靠譜。”

“朕說的話就是金口玉言,幾時不靠譜?”皇帝嚴肅臉。

謝福兒笑著凝住他,眼一滑,手湊向他腰帶,順著絲綬,拉下一塊潤得膩手的玉,舉在手裏晃了兩晃:“這個就當押註,免得聖上到時忘記了,我口說無憑,到時也好憑這個提醒聖上。“

玉是天子進出宮門的信物,可大可小,門將見這信物一律不無聽命,眼睛倒還利索,腰綬上系著幾塊玉符,別的不拿,專挑這個,由不得皇帝多想,猶豫了下,正要說要不然咱換個東西,謝福兒慍了:“聖上真小氣!一塊玉符罷了,還怕我拿著跑了?”

可不是!皇帝信她有這能耐,正這當口,門口傳來問候:“天色不早,聖上若要預備回寢宮,奴婢這就先去準備。”

謝福兒聽到是蘇娃的聲音,果然是一直陪在旁邊,倒也正好,將玉塊兒塞到小衣裏,生怕他搶走了,趕緊打發,秀眉一抑:“喲,有人催請聖上回去了,福兒就不留客了。”

皇帝見她大喇喇把胸衣一拉,把玉夾在粉胸裏頭暖著,這不故意刺激人嗎,一個月沒見葷腥了哪兒掐得住,回頭斥道:“不回了!先在外守著。”又牙齒磨了磨,朝謝福兒:“什麽留客不留客!你當朕是嫖客,這兒是花樓?那你是什麽?頭牌花姐?小嘴巴子亂說一氣!朕得好好罰你!”

明明自己腦補過度了!謝福兒懶得跟他辯,擡起白嫩腳板子抵住他胸口,擂得他差點兒一哼,瞅一眼外面,咬著下半邊唇兒:“聖上喜歡有人聽壁角,我不愛。”

皇帝行房向來有宮人在帳子外頭伺候,以前這妮子從來沒說什麽,皇帝聽出苗頭了,謝福兒是有心針對蘇氏,這是在撚酸呢,要是還氣自己能吃醋嗎?這麽一副妒婦嘴臉,哪會跑路,真是杞人憂天了。

想了想,皇帝放心多了,吆喝了一聲:“蘇娃退下。”見謝福兒還是陰著張臉,翻了個身兒,一張臀翹得就跟嘴巴一樣高,能掛東西了,吸一口氣,又大聲說:“你這些日子的職責也算是完了,回元泰殿趙王那兒伺候,再不用回永樂宮了。”

簾外的蘇娃一聽,心就跟山頂的石頭骨碌碌往下滾,天子的感情變化得快,這次趙王托付加上遇刺的事,是她這一輩子難得遇上的好機會,日日侍奉在皇帝跟前,就求個出頭機會,好不容易皇帝把自己的臉認熟了,名字也天可憐見的總算叫清楚了,再間隔了這一月,以為皇帝能跟昭儀關系淡些,沒想到一見到昭儀的面,還是像是餓虎沾了豬頭肉。

蘇娃壓住失望,領了旨,匆匆告退。

87、

這段日子皇帝與昭儀近一年相處以來最和諧的時光,——在胥不驕眼中是這樣認為的。

以前的昭儀動不動撚龍須,這類性子宮裏少有,皇帝當塊寶,就算發脾氣,眼神裏也是寫著哈哈哈哈,可在宮人們看來,多少還是有些膽顫心驚的。

現在搞反了,昭儀賢淑溫柔一如其他妃嬪了,宮人們大大松了口氣,皇帝卻像是腋窩底下孵了一窩蟲子,處處不自在。

今日送夜宵,明天送寒服,後天牽著安慶公主的小手過來給皇帝念三字經聽。

大後天居然還跑來親自給皇帝松了松骨,說是找服侍過老太妃的老宮人學的,加上後天自己研究過,還起了個名字,好像叫什麽馬殺雞還是雞殺驢來著。

不止吃過一次虧的皇帝對於她的手法本來有些懷疑,但昭儀說指頭都練得抽筋了,尤其那只傷愈沒兩月的左手,可吃了不少虧,心疼得皇帝主動遞上膀子由她搗鼓。

皇帝辦公時,這昭儀也再不扯折子搶奏章,乖巧巧地站在旁邊,直挺地像根小白楊似的,連賜座都不要,皇帝眼皮子一動,立刻上前問。

“你說說,昭儀這樣子合理嗎?”皇帝某日政餘後,擲了朱筆,直言不諱。

對於天子身邊的大內侍來講,及時疏導皇帝的情緒管道,擔任心理咨詢師也是日常任務。

胥不驕攏袖忙應:“怎麽不合理?”

“以前跟朕打打鬧鬧,朕覺得挺好,女人嘛,願意鬧才是把這男人當自家男人,這樣謹小慎微的,朕反而心裏不舒坦。”皇帝揉揉鼻梁,發愁。

您這不是不舒坦,是犯賤,胥不驕笑瞇瞇攏袖子:“您這不是不舒坦,是不習慣皇上。”

皇帝疑惑:“朕這是不習慣?”

“回皇上,誰能一輩子不長進呢,女孩家的,有的性子早熟,有的遲些,昭儀這年歲也不算小了,從前是被娘家慣著,又被皇上寵著,如今經了一劫,才算是開始變性子啊。”胥不驕繼續笑瞇瞇。

皇帝想想,原來正在變性,那就難怪。

謝福兒每次也沒忘記將皇帝的玉符系在腰帶子上晃啊蕩的,唯恐他瞧不見。

溫柔鄉叫人麻痹大意,皇帝終於是軟了口,禮成後送其返家伺母。

貴妃比美人和昭儀大不知多少個位份,又是個開荒先例,可這次晉位反倒成了最輕松的一回。

全因為少了陳太後和蔣皇後的參一腳。

近些日子,又傳信來,太子江南事發,被皇帝派出的京兵夜晚領往揚州官衙夜審。

這一夜審,白的也得審成黑的,別說本就一身兒黑咕隆咚。

太子賓客和近臣左右一協商,這不行,皇帝明顯就是來找歪了,幹脆提前強闖官衙,將儲君救出,突城而去。

揚州城門外早有兩王家臣守候,抵擋住江南官兵,頂了會兒,儲君跨著一匹汗血千裏寶馬,在近衛保護下,早就跑得千山鳥飛絕。

據說,有人看見是朝著北邊跑了。

別的地不跑,偏偏朝正北,更加坐實了與匈奴有勾結的傳言。

這是驚天大變,邸報和折子雙雙遞到京城時,陳太後的心拔涼,連趙王都懶得盯了,哪還管得了謝福兒晉妃還是為後,成日躲佛堂裏抹老淚,愧疚念叨自己誤了正統,對不住長子,對不住先帝,念到最後帶著馬氏一人,從太後宮搬進了佛堂。

皇帝跟太子撕破臉皮,無非宣告你不仁我不義,天下再不歸還原宗也不是朕的錯了,這對於蔣氏來說,更加晴天霹靂,再不需要一個先帝遺孀來保證臣心了,成日縮在圖華宮,困如驚獸,還奢求什麽天子的憐愛和獨寵,保住後位就算了不起。

另有一個得天獨厚的晉位由頭,就是謝昭儀的救駕有功。

誰要反對,就是在說皇帝的性命不值錢。

封妃大典一過,宮人備好車輦倚仗,送了謝福兒回府省親,侍母月底待產再歸。

皇帝心裏計算過,謝敬喬的老婆,因女兒晉貴妃也容加了一品鄭國夫人的謝夫人生產就是這個月之內。

掐指一算,也不過是十來天的日子。

太傅府那邊掃階清道以待,比起上回,更加慎重。

上次迎的是美人,這回是貴妃。

倒是謝福兒請過上,既然主要目的是侍母待產,就一切輕裝從簡。

這次帶的人反倒不多,陪同留宿太傅府的只有趙宮人和賢志達,另有幾名羽林和內侍在太傅府家門口守著,以防宮中有什麽臨時傳喚。

萬響鞭炮將女兒迎回家門,謝太傅笑開了花,可還沒笑多久,笑不出來了。

謝夫人撅著山似的肚子從貴妃閨臥出來時,哭哭啼啼地罵:“再也不回去了!那是個什麽鬼家夥,竟拿我家女兒去抵刺客!”

謝太傅會了半天才明白過來自家夫人在罵誰,嚇得老命都要去半條,幸虧廳裏只有個貼心家人,連忙打發下去,一把捂住夫人的嘴:“夫人哎,這都要生了,還不能溫溫性子麽。”

謝夫人一口咬住丈夫手掌,用肚子猛撞丈夫。

謝太傅疼得一縮。

謝夫人用肚子猛撞丈夫:“當美人時那次回來,女兒滿身是傷,都不知受過什麽虐,我忍著沒問,也沒說,一回宮被人害得差點沒了手,多了個嗜睡的鬼毛病,這次更氣人,能回娘家居然還是撿了一條命!我當這貴妃怎麽封得大氣兒不喘呢!像這樣過下去,還能有幾次好運?遲早躲不過!福寶進宮前我就說了,她那性子不適合去那種地方,不適合不適合,你這老家夥非不聽——我不管,這回就是不回去了!我一想著福寶在宮裏多呆一天心裏就憋屈!”

謝太傅苦笑撓頭,哄小孩似的:“怎麽可能不回去,夫人生產了就是福兒回宮的日子。貴妃不回宮?皇上得來掀咱們家的屋瓦蓋!

“那我就不生了!拖著!拖得叫他接不回人!叫他也嘗嘗憋屈味道!”謝夫人用肚子猛撞丈夫。

能拖多久,又不是李靖他老婆,懷的哪咤,還能懷個幾年?謝太傅堵住夫人口:“亂說什麽,夫人你橫行霸道全因為夫的只是個臣,你家女兒服侍的卻是個君啊!”

謝夫人又用肚子猛撞丈夫。

好容易謝太傅將妻子送進了內室,抹把老汗,開門出去,正見著送貴妃歸寧的呂內侍還在庭院裏沒走。

呂內侍走上前,目瞪口呆:“敬喬兄可好?鄭國夫人……也可好啊?”

謝太傅抽出袍子裏護胸腹的棉絮軟墊,呼了口氣:“哎,也不是第一次了,為兄的習慣了。懷福兒和延壽時,倒也沒怎樣,這一次出了鬼,頭幾個月還好,這兩月……哎,不怕呂公笑話,情緒波動不正常,專橫跋扈,不講道理,還弄得她自己像是受害人……就像是中了邪,大夫也瞧不出來。那次死馬當活馬醫,為兄請了個西方教士上府瞧過,說是什麽生產前的抑郁癥,自己都控制不住,各種反應都有……內人這情形屬於有點嚴重的。不瞞您說,前段日子,還鬧過一回自盡,為兄領著下人給她去西市買王記梅花包子,生意好隊伍長,耽擱了些時辰,內人非說為兄的去跟祝侍中家的長公主幽會去了,又捉了把麻繩上吊,幸虧雙身子沈,死活沒吊上去……這事恰好是貴妃中毒養傷的那段日子,為兄沒敢叫貴妃擔心,所以貴妃還不知道。”

呂內侍驚呼:“這樣說來,豈不是跟失心瘋和癔癥差不多了?可算是大病啊!那教士可說過什麽解決方子?”

謝太傅嘆說:“有心了,也沒失心瘋和癔癥那麽嚴重,內人別的沒什麽,能吃能睡,精神也好,醫者說了,這段日子,好好順著她,不要跟她對著幹就好,待生下孩子,調養些日子,也就不藥而愈了。”

謝福兒只想趁省親能透口氣,冷靜冷靜,在宮裏,他是大的,沒法跟他爭跟他鬧,有情緒都排解不了。

沒料太傅府竟比皇宮鬧多了。

那天一回太傅府,嗅著家裏的氣味,謝福兒沒撐住,一進廂忍不住跟娘親倒了苦水,沒料謝夫人就鬧開了。

謝夫人動不動顛著大肚子跑過來,淚朦朦地問女兒在宮裏可遭了什麽委屈,聖上對她如何,太後對她如何,皇後又對她如何,見女兒臉色有點兒低暗,馬上就垂淚,比女兒還要激動。

謝福兒慢慢也發現娘親的不對勁兒,聽說了大概情況,只想產前抑郁癥這種東西可大可小,不敢刺激她,再不多說什麽。

女兒不說話,謝夫人卻腦補得更多,生生將愛女的皇宮生活揣測得宛如人間煉獄。

謝福兒左右都不是,不開口,光是面對面,謝夫人都看得心酸地哭。

最後實在沒法子,每次娘親過來拜見,謝福兒寒暄幾句就叫趙宮人陪她嘮嗑,自己跑到院子外面。

回娘家後,謝福兒叫賢志達在閨院的西北角搭了個棚架。

木頭架子上搭種了些酴釄、牽牛花和倭瓜,細藤纏纏繞繞,滿目綠色。

風一吹,瓜葉子瑟瑟地飄著作響,能聞到一股田野香,棚架下搭了一張竹木椅子,謝福兒就在上面看書曬太陽,又叫阿賞來回跑,過問桃李堂的事。

孔君虞事件後,郊區的桃李堂被一堆官兵包圍住搜索,嚇得一群師長和鄉親不淺。

雖然皇帝說是不影響學堂,這事也壓得緊,但哪個家長還敢將自家幼童放在這麽個啟蒙舍讀書,一個個辦了退學。

學堂冷清了不少,只餘幾個皓首搖齒的老學究每天坐在門口招生。

聲譽壞了,難救活,謝福兒在背後遙控指揮著,叫一名老師長暫時主事,想來想去,打著原先招牌恐怕不行了,人家一聽桃李堂仨字背發寒,幹脆叫阿賞跟賢志達跑腿,首先第一筆,更換學堂招牌,重新裝修。

桃李堂改作了務學堂,她又叫人去招攬些身強力壯,笑容可掬的落第士子,更換血液。

面目一新後,啟蒙舍才算是有了點兒活過來的意思。

謝福兒又偶爾聽謝爹爹從朝上帶回的消息。

果不其然,皇帝上朝以後,遙褫太子儲位,宣布北追太子逃跡,又開始大刀闊斧地擼袖子趕人了。

禁足太子在京中的舊臣,左遷孝昭舊臣,當殿施罰……成了朝中這些日子的常態。

每天退朝時,出金鑾殿的人都得比先前進去的人少幾個。

太子名位一奪,趙王上躥下跳,趁這機會,越發光芒外露。

謝爹爹和陳太後關系不錯,還有一次站在太子這邊懇請主戰匈奴,本來這回也是有些牽連,虧得家中女兒是宮中妃嬪,又救過駕,抵了那一筆,加上皇帝有心維護這老丈人,支支吾吾吭吭哧哧的,這事兒也就不了了之。

叫謝爹爹困擾的卻不是為太子擡過轎,跟太後交過好。

每日一進宮,上朝之前,下朝之後,午間用廊下食時,中常侍胥不驕都要偷偷蹭過來,替皇帝傳話,連語氣都學得似模似樣,一樣的不耐煩:“這都多少天了,鄭國夫人怎麽還沒動靜?沒事的話,能早點生嗎?”

這叫謝爹爹很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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