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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心塌地敬重朕?”

謝福兒見他兩個腮幫子都紅了,氣成這樣哪敢說不,望天:“君為上,爹也大不過聖上。”

皇帝滿意地笑了:“不孝女。”

拐了彎,看見清涼殿的門楣了,謝福兒只覺得累又冷,雨中漫步是情趣?那得看誰是被伺候的!

她擡起濕漉漉的手揉揉飄進雨水的眼,雨蒙蒙間,一具身影在兩名內侍的撐傘下,慢慢吞吞移動,朝另一邊的宮苑小徑走去,寥落又有些笨拙。

背影太特別,五百個人當中都難得挑出一個。

哎,那是個想踏平北地的貨,無奈最大的不松口。

誰叫攤上個就不願意出兵的父皇?掌權的拿大,急個什麽?

安穩享福,等自己上位了再說,到時你說一,他能說二?他想說也說不了,恐怕都躺棺材去了……

皇帝腳步放緩,低頭瞥了下面淋得透濕的小人兒一眼,又循跡望過去。

謝福兒自顧盯著太子,直到進了清涼殿,內侍迎駕,又將女史手裏水淋淋的傘接過去。

謝福兒趁內侍給皇帝生炭盆遞熱茶,得了空,在門下擰袍角,擰來擰去擰不幹,潮氣從腳下往上冒,薄衫貼在身上黏黏答答,就盼著快點回司籍司換身幹爽的,正是這會兒,殿中央的天子拉緊了披氅,不叫人脫,也不叫人撣水汽,像衣服裏面孵了個蛋見不得人,揮揮手:“都下去吧。”

謝天謝地,皇帝今天轉了性,難得好打發!謝福兒籲口氣,喜洋洋地拖著一身水泥濘正要跟清涼殿的宮人一起拜退,頭還沒低下去,對面人話還沒完:“謝女史留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生病

宮人放下幹凈袍服,端進熱湯,告退了。

清涼殿裏不清涼,不一會兒火光噝噝,兩個人的臉烤得烘烘發酡。

夏天淋雨,沒必要這麽誇張,但皇帝腿上有病,宮人都緊張,一下把殿室燒得像個蒸籠。

只要跟他兩個人單獨對著,謝福兒就犯怵,總怕他像上回在清涼殿的正殿裏頭,要自己握他的寶貝,還變花樣做動作……惡心著,洗手時皮都搓下來一層。

在曲臺殿是因為太子突然造訪,這回再沒人了。她決定,要是皇帝叫他過去,她就裝昏,反正剛好也淋了雨,是個由頭……可是不行啊,裝昏他又偽善地叫自己坐他大腿怎麽辦……幹脆直接昏!

謝福兒覺得自己太機智了,開始琢磨怎麽摔下去既不摔疼屁股又自然。

對面人見她皺眉努嘴眨眼兒的,開了口,打破室內靜默:

“過來一些。”

完了!真的叫自己過去了!就知道他沒安好心!謝福兒眼一閉,擰著濕透的裙角,屏住呼吸往前走,眼看離他越來越近,正打算崴腳下蹲,前面又發話了:“跑朕這兒來幹嘛?朕是叫你去爐子那兒烤烤,烤幹些再來伺候朕換衣裳。”

謝福兒一楞,臉一紅,默默貼近金絲炭爐,剛烘得大半幹,皇帝已經不耐煩了,在那邊鬼吼鬼叫起來:“好了沒?”說著揚起兩只手臂,自動變衣架,示意叫她來脫衣。

謝福兒嘀咕著過去,輕輕踮腳,替皇帝摘去氅,這才發現他為什麽等不及了,他裏面半邊衣服都淋濕了,連中衣都濕了大片……水是從他脖子裏灌進去的。

謝福兒啞然,難怪他把宮人都轟了出去……撐個傘,把皇帝淋成了落湯雞,被人知道,自己可真的是要進敬法殿了……她惶恐起來:“奴、奴婢手短,沒撐好——”

傘盡往自己那邊挪,有這麽撐傘的嗎?皇帝睨她,阻了她說廢話:“還不快。”

謝福兒探手進去他龍袍,沿著摸,這身材板子,還是硬梆梆的!當皇帝的人,怎麽會有肌肉?就算他登基前上過戰場,算是個武親王,坐了這麽久,肉也該松垮了,沒料還是結實得很!肱二頭肌啊什麽的群組,該有的都有!

古人稱肌肉叫“麟肌”,難得得很,不像自己那年代多補充點兒蛋白群組,多跑幾趟健身房就能辦到的……

謝福兒這人沒什麽大閃光點,就一點好,公正,就算不待見那人,該誇的還是得誇,忍不住喟嘆:“皇上您這身材,趕得上外面送貨的大鏢師和打鐵的老大叔啊!”

皇帝臉色一陰沈,斥道:“放肆!”

謝福兒閉嘴,再一摸下去,哎呀,都濕了:“皇上得脫外面的褲子。”

皇帝馬上陰轉晴,喜滋滋地打開手臂。

謝福兒拿過屏風上的幹凈禦袍,給他一層層剝下來,一件件換上去,總算搞定這祖宗,皇帝坐回去,揉揉膝:“把炭盆拖個過來。”

謝福兒覷他動作,不是犯了風濕腿吧?這可不得了,犯了病想瞞也瞞不住,忙把炭盆捧他腳跟前,又把還滾著熱氣的湯端過去,舀了一調羹急乎乎地餵到他嘴邊:“皇上,還熱著,趕緊的。”是碗紅棗枸杞雞湯,鮮肥的三黃雞皮脆骨軟,脂肪豐滿,斬成小塊,加了花椒水燉成,油晃晃的,正好趕涼氣。

皇帝甩甩手,一臉厭惡:“拿走拿走,朕剛用了午膳,飽得很。”

謝福兒死都不能叫他病了,調羹又逼近半寸,差點兒就戳進龍口:“皇上就吃一口,這雞多可憐啊!死都死了,皇上是明君,就賜它個好墳吧!”皇帝聽她聲音脆脆發嬌,逼得厲害,百般不情願地皺皺鼻子,接過來呡了兩口,又夾了小塊肉吞進早就滿當的胃裏。

謝福兒見他喝得跐溜,油香氣撲鼻,也犯饞,剛在司籍司還沒用飯就被叫出去了,做下人的還真是命苦!

皇帝聽她肚子咕嚕在叫,把只吃了兩口的雞湯推過去:“朕撐不下了,給朕全部喝了。”

謝福兒不願吃他剩下來的,可喝了兩口,味道實在太鮮甜,禦膳房做的湯食真是天下絕味,捧著碗邊吃邊問:“裏面是什麽啊?”湯裏飄著些材料,有的像是黨參,有的看不出名堂,黑黑乎乎。

皇帝臉上莫名浮出些笑意。謝福兒見他賣關子,稀奇得很,蹭過去兩寸。

乳香綿綿撲過來,壓過了湯汁香,皇帝下腹說不出的一暖:“百濟國進貢的榅肭制成的煲湯藥材。”

百濟國是這年代的朝鮮半島上的小國,榅肭是什麽東西,謝福兒就不知道了,抓著不放:“那是什麽藥材?”

皇帝帕子擦擦嘴,悠哉:“海豹和海獺的睪~丸曬幹後制成的藥材。不要又問是做什麽用的……”指望她就算不羞死,也不敢再多話了,沒料謝福兒眼仁兒一亮:“海豹奴婢知道,可強了!聽聞一只雄海豹一次能跟一百只雌海豹交~配!哎呀!原來這玩意這麽小啊!真是見面不如聞名,肯定商人吹牛皮的!哈哈哈哈哈!”

皇帝臉垮了:“女扮男裝考官讀書,原來學的都是這種玩意!”

謝福兒駭住,再一次不做聲了,放下碗,正要起身,手被人一捉,一時大驚,護住胸:“皇上您不能這樣!”飽暖思yin欲真是說得沒錯,換了身幹爽衣服吃飽了就想那個!要不要臉啊!

皇帝面無表情:“瞎嚷嚷個什麽,你手上肉厚,給朕揉揉腿。”喝了添加特殊材料的熱雞湯,氣血算是活了,禁了雨水涼氣發作的患處還是有些酸麻。

謝福兒臉紅了,這絕對不能怪自己自作多情,得怪他每次都不說清楚!

她憤懣蹲下身,握住他膝蓋頭揉著。

皇帝忽然說:“你還是站在你爹和太子那邊,覺得朕不作為,對吧。”

謝福兒搖頭搖得像撥浪鼓。皇帝再不像殿外那麽好蒙混:“朕瞧著你盯著麟奴那樣子。”謝福兒捶著龍大腿,想了想,忍不住:“上一場北伐塵埃落定剛滿五年,匈奴還提著膽子,關卡重鎮肯定處處設防,加強軍政,眼下確實不算成熟時機……”

皇帝瞥她一眼:“沒白偷看朕的折子,總算是長了些見識。”

謝福兒額頭冒汗,怎麽會不被他發現,遲早的事,這皇宮都是他的,怎麽會沒個眼線!卻聽皇帝道:“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這什麽意思?謝福兒沒想明白,還怔著,門外傳來胥不驕的聲音:“皇上,椒風宮那邊差宮人來傳話過來,說是小公主早上在上林苑吹了風,回去路上禁了點兒雨,一回宮就發了熱,燒得混混沌沌,賢妃懇請皇上去瞧瞧。”

小皇女是陶氏采女所出,陶采女生產時大出血,沒撐幾天就香消玉殞,沒福分母以女貴,小公主被陳太後親自養到滿月以後,給了酈賢妃那邊帶。

皇宮裏五年之間唯一誕生的皇女,就算生母位階低,也還是皇帝眼裏的寶貝。酈賢妃當年把這小女孩爭取到身邊養,自然也是有點兒私心的。

也不知道是說這小公主有旺養母的命,還是說酈賢妃克這小公主,小孩子一直體弱多病,幾年來,酈賢妃時不時憑著小公主今日頭疼,明天腦熱,博得皇帝經常主動來椒風宮。

這會兒皇帝聽了,也沒遲疑多久,起了身,一如既往:“朕過去。”臨出門前,不忘瞥謝福兒,嘴邊似笑非笑:“回去好生反思著,下回朕得考你。”

謝福兒喏兩聲,低首尾隨皇帝出了清涼殿,見皇帝在收細了的雨簾中背影漸弭,準備回司籍司,走到半道,迎頭遇著還沒出宮的謝太傅,旁邊還站著個內侍。

宮裏私見不合規矩,但謝太傅是老臣,哪兒討不得個通融。

內侍使了眼色,站在一邊放風,謝太傅道了謝,匆匆將寶貝女兒拉到角落。

作者有話要說:

☆、親近

一避開人,謝福兒沒眼色,忍不住嘮叨:“爹明知道如今的皇帝不愛打仗,您摻合個什麽勁兒啊,惹了龍怒,太子是他兒子倒沒事,您怎麽辦?您萬一怎麽了,我娘怎麽辦,我弟怎麽辦?您以後可不要再——”

謝太傅耳膜被她嗡嗡吵,漲紅著臉沒出聲,突然一吼:“跪下!皇上說得沒錯,你爹爹家教是不好,太驕縱你,才把你寵得沒一丁點眉眼!那樣莽撞沖出大殿,知不知道爹爹都給你嚇出心下悸了!你那是死罪,死罪啊!”

謝福兒還是第一次被謝爹爹兇,在家可沒見過謝爹爹這麽有氣概,從來都是輕言細語,這會子被他嚇得淚都飈出來了:“爹,現在不能跪您啊,咱們兩都是給皇上當差的,內比外大,宮人跪外臣,被人逮著了您得受罰的啊!”

謝太傅剛才是氣急了,哪會真叫她跪,養到這麽大,連個指甲都沒舍得挨過,看愛女哭得像個花臉小豬,心疼死了,斥道:“叫自己不吃虧的規矩倒是記得清楚!對了,爹聽內侍大人說皇上後來把你喊去清涼殿伺候,沒再說要罰你吧?”

沒罰,還吃了碗雞湯呢。謝福兒飆著淚狂搖頭。

謝太傅寬了心,回憶起來總覺得有些稀奇,皇帝發那麽大的火,這女兒混裏混氣地沖到了炮眼下面,竟什麽事情都沒有,連犯了聖意的幾個臣子也丟下不管了。

歷來三皇五帝不管私下什麽個性,在朝堂上的脾氣可都是一樣,烈得很,罵起人來誰還給臣子留情面啊!謝太傅噓口氣,捋捋黑亮的美髯:“女兒啊,幸虧皇上今天心情好啊,這種情況,你那可是九死一生啊。”見女兒不言語,謝太傅奇怪:“你臉這麽紅幹嘛!”

謝福兒怕被這老精怪察覺出什麽,打岔過去,又問候兩句,才知道,今天這場劫難本來謝爹爹沒趕上,一向中庸的謝爹爹哪兒又是什麽主戰派,純粹是碰著巧了。

最近有個大文豪在揚州設館,招啟蒙學生,這名老師是高祖舊師,博學名士,在民間和朝中素有名聲,招的又是關門弟子,最後一批了,一時引得全國無數適齡學子趨之若鶩。

人小鬼大的謝延壽鬧著要去江南游學,可帝師的招生名額有限,首先就被揚州本地的達官重貴給搶了不少,又被與帝師交好的朝中老友家子弟占了些名額,輪到謝家知道,已經沒了。

謝太傅跟那名帝師不熟,卻還是托信去揚州,懇請吸收自家兒子,到現在沒回音。

今早謝太傅朝參,下朝後正巧聽說陳太後在上林苑游玩,打算去碰一碰,憑著老臉求太後幫忙給那帝師遞個話,剛拜托完,太子過來了,跟一幹同僚順便拉了自己一道去建始殿。

謝太傅當時遲疑,陳太後卻在旁邊給孫子幫腔。

謝太傅剛求完太後,哪兒都氣短,沒奈何,跟著太子一行人一道去了,到了才曉得是關於征戰匈奴的事,平白挨了這一訓。

謝福兒記起皇帝還差自己一個賞,話到口邊,正想跟爹說自己替弟弟想法子,還沒出嘴,謝太傅瞬間變了臉色,眼睛一亮,見著鬼似的,臉色刷的大白,提起袍子就往廊下疾奔,嘴裏說:“女兒啊,爹爹有急事,先走一步了,你自己保重。”

話音還在,謝爹爹已經猴兒似的,一溜煙兒地跑得尾巴都看不見了。

謝福兒下巴都掉了,還沒見過爹爹身型這麽矯健過,循著他剛剛望的線路一瞧,長廊外雨停了,艷陽出來,幾個宮娥宮婦伴著一名高髻粉面的窈窕少婦,站在不遠處的朱紅墻垣邊,往這邊看來,眼神癡癡,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直直釘在謝太傅身上,直到沒了蹤影才望向謝福兒,走過來。

謝福兒猛然醒悟,這個就是榮淑長公主高環環,忙跪下行禮,卻被高環環兩手攙起來,聲音跟人一樣嬌嬌滴滴:“你就是福兒吧,快免禮,起來,起來。”又端詳謝福兒,攥住她手,感嘆:“都長這麽大了,眉眼跟你爹長得一樣,都俊……上回見你,還在你娘肚子裏呢。”又給她撫順被風雨吹皺了的頭發。

是啊,您還被我大著肚子的娘踹了一腳呢……謝福兒就怕她十幾年後想不開,給自己報這一腳之仇,不易察覺閃了個身:“榮淑公主折殺奴婢了,福兒只是個宮人。”

高環環羅帕輕掩唇際,聲音細嫩:“我何嘗又不是寄居宮裏的一個閑人?福兒你我今後私下見面,再別行大禮了,若沒旁人,喊我一聲嬢嬢都行。”

嬢嬢是民間喊已婚親戚婦人的叫法,比如,喚嬸嬸、阿姨,或者……二娘。謝福兒沒吱聲。

高環環聲音更加輕柔:“福兒進宮前,嬢嬢叫人贈了些女兒家玩意到太傅府,喜歡不喜歡啊。”

謝福兒敷衍:“喜歡,多謝公主。”

高環環見這少女臉色,也知道那些禮物只怕早就成了水漂子,被謝夫人不知扔哪兒去了,並不戳破,輕輕一嘆,感傷:“你爹娘跟我那些都過去了,我年輕時任性,鬧得你家宅不寧,那是我的錯。你爹爹是個好男人,他這些年都不見我了,如今你進了宮,我只求他能看在我待你好的份上,原諒我過去的不懂事,”說到這兒,高環環美目一眨,睫沾淚露,唏噓起來:“福兒,這成了嬢嬢的心病,今後在你爹爹面前,你可得幫襯著嬢嬢說些好話,你爹爹若再進宮跟你會面……提早告訴嬢嬢,好不好?”

這近乎套的……難不成還指望自己背叛親娘、給老三開路?謝福兒呸她一口甜牛奶,她謝福兒可是有氣節的!

謝福兒沒說話,就支吾了兩句。高環環也不緊逼,輕輕拍了拍她手:“今後公事閑下來,就知會嬢嬢這邊一聲,宮苑寂寞,有嬢嬢陪你,你也習慣得快些,誰要是欺負你,告訴嬢嬢。”

謝福兒原本想,爹娘給這高環環潑過冷水,尤其是自己那個潑辣娘親,完全就是當著全城人給她來了個下馬威,剛進宮時還擔心這公主對自己懷有疽寤,穿小鞋設陷阱的事兒說不定都有,幸虧公主養在太後宮旁邊的小殿,跟司籍司離得遠,自己的職責又跟她難得搭上幹系。

今天一見,她哪兒像是對待情敵的女兒,竟像對自己的女兒。

算起來這高環環跟爹娘也差不多大,但無論身材相貌還是這動作神態,都像十j□j少女,還有這情商這韌勁兒……

奪別人的丈夫,先把對方的親生女兒拉到自己陣營?

以前謝福兒總覺得謝夫人小題大做,對自己和夫君太沒信心,可如今見了高環環,才知道娘親這個情敵,也許,還真的不能小覷。

+-+

皇帝那邊去了椒風宮,直奔內幃床榻邊,背著手湊近,彎下身。

四歲的安慶公主呼吸平順,頭上搭著塊冰帕,黑幽幽葡萄籽兒的眼珠子見到人,有氣無力地轉了轉,聲音懨懨:“父皇。”

酈賢妃不失時機地攏近,小聲說:“嬪妾把佛佛接到椒風宮住下了,這幾天病沒好,親自守著。剛嬪妾親自餵了太醫的藥,熱退了點兒,佛佛說舒服多了,也不想吐了,尚算沒大礙。”皇子皇女長到幾歲,都自配寢宮,安慶公主住在西邊的玉堂殿,平時並不跟酈賢妃在一處生活。

皇帝直起身子:“辛苦你了。”酈賢妃笑:“嬪妾知道皇帝看重小公主,就算被禁了足,也得趕緊去通知皇上。”皇帝給小公主掖了掖被子,走回大廳,停了腳:“禁足一事,就到此為止吧。”

酈賢妃暗喜,小孩子病得好,叫自己免了責罰,又是個討皇帝歡心的機會,叫宮女斟茶,跟到外廳,撚起帕子擦眼角:“怎麽能叫嬪妾不操心?佛佛命苦,陶氏無福,自己撐不過生產就算了,還害得佛佛先天不足。嬪妾自己也有個寶貝蛋,可惜隔著個天涯,一腔母愛沒地方托付,只能寄情在小公主身上了。”說的是皇帝登基後送到外埠的兒子趙王。

兩個孩子,都是酈賢妃拿住皇帝軟肋的法寶,一個綁皇帝的人,一個拉皇帝的心。

皇帝沒說話,滑開杯蓋,熱氣彌了半邊臉:“既然已經操心了,再多精些心也無妨。這幾年宮裏就添了佛佛一個,成年累月卻不是病就是災,朕不願連這麽一個孩子都保不住。”

酈賢妃驚恐:“是嬪妾失責了!”皇帝健臂一伸,把想要跪下的賢妃一把抓住,扶起來:“誰又沒說你什麽,就是叫你身邊的人不要粗心大意了。”

酈賢妃抹淚,連連點頭:“嬪妾管教不嚴。”又站到門口,喚來貼身宮人,語氣淩冽:“把今天陪安慶公主去上林苑的兩名保姆和乳娘拖到後殿去,每人給二十鴛鴦棍子,看她們日後還經心不經心!”宮人應聲退下。

回來後,酈賢妃觀察皇帝,見他面色和順,對自己的處罰應該還算滿意,勉強放下心,陪侍了會兒,拉了幾句家常,見皇帝心情還不錯,試探:“嬪妾是不是耽誤了皇上公務?聽說皇上剛剛是在清涼殿,準備叫司籍司的人搬折子過去辦公的。”

“唔。”皇帝答,也沒說是不是。

酈賢妃卡了個坎兒,鍥而不舍,又添了一杯熱水,拿到皇帝鼻子下,嬌笑:“聽說皇上又給一群臣子煩住了,還擔心皇上發脾氣又得傷身,幸虧司籍司的女史進來阻了皇上火氣,嬪妾倒要瞧瞧是哪個,這可是立了一記大功啊!嬪妾逮著機會,一定得獎獎她!”

已經聽說到這份上了,哪會不知道是哪個?皇帝臉皮一動,睨賢妃一眼,並不開聲。

酈賢妃也識趣,當閑話侃完了,再不深問。坐了片刻,皇帝進內室去瞧了一眼小公主,見額溫退下,離開了。

酈賢妃本想留人,想著今天被赦了禁足,已經算得了便宜,公主也病著,免得叫皇帝說自己不賢慈,也就恭送了天子。

回到寢室,酈賢妃坐在妝臺前,見著皇帝來之前精心綰好的華麗雲髻,總有些氣怨,手一舉,扯下一只簪:“給本宮卸了!看著煩心!”

心腹宮娥跟過來,替這貴人拿下烏蓬蓬的豐厚假髻,小心翼翼問:“後殿還打著呢,要不要叫內侍給停了?兩個人都快叫得沒氣了,反正皇上也走了……”

酈氏握住一把梳篦,往臺案上重重一磕:“停什麽停!打!二十加三十!死不了加五十、八十!那是兩個人身牛腦!害得本宮又差點被皇上責怪了!說好了看著辦,別太過分,小孩子麽,敞開衣領子吹點兒風就不行了?咳兩聲喘幾口,弄出個病相就成,現在給她們弄得發高熱,若這小孩死在本宮手上,不是弄巧成拙了?皇帝那還不怪死我?上回也是,說是崴個腳就好,弄得硬是叫佛佛摔折了腿!還害得本宮守在床邊兩三個月,腳都挪不得。一個個又不是第一天當差,至今還沒個輕重分寸!真是氣死我了!打死!往要害打!打死了本宮正好換批靈光的!”

作者有話要說:

☆、升職

宮娥安撫:“反正也算遂心意了,皇上免了賢妃的禁足。要奴婢說,賢妃根本不必太過緊張,中宮那人,有名無實,不中用,其他幾個稍有些名位的……那都是小魚小蝦,仰仗著您活,哪兒敢跟你爭風!賢妃您算是獨大了,又年輕,遲早再給皇上添個皇子,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膽。”

說到皇子,若外地的親兒子趙王養在身邊,酈賢妃底氣就足了,無奈皇帝當年為了人心,硬是要將這孩子送出去,又有什麽法子。

別說一個兒子,十個兒子也比不過龍椅的舒坦。

再生一個,說得輕巧!兒女事就是個緣分,當年在王府無所謂的時候說懷就懷了,想要的時候偏偏卻不來,每年叫哥哥酈仕開搜索民間婦科大手,暗中喝了無數副催孕湯劑,為了求子,連巫神都偷偷拜過,花了幾萬兩白銀黃金,幾乎是窮奢極欲,肚子就是鼓不起來,能怎麽辦?說起來,這幾年,皇帝進自己的椒風宮最多,更有些說不過去。

皇帝登基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了,外頭流言說皇帝經了黃河役,失了男人風采,她嗤之以鼻,皇帝床帷間是怎樣個虎猛龍精,她哪會不知道?

只是皇帝子嗣少,也是事實,由不得別人胡亂猜。

酈賢妃摸摸脫去義髻的秀發,發量略稀薄,發梢枯黧,在鏡裏左看右瞧,蹙眉:“把蕭充媛請過來,給本宮染染發。”

後宮主動貼上來奉承自己的太多,嘴巴甜的,會辦事的,樣樣不缺。蕭家的女兒也沒別的好,就是在娘家得過一名父親小妾的親傳,會利用花漿配比護發藥劑,讓頭發持久留香,又能輕軟如絲,長得茂密,酈賢妃就是看中她這個,才喚到身邊當成跟班。

染了幾回發質果然是好了一些,酈賢妃現在倒有些依賴了,每隔幾天就請蕭充媛過來。

想生兒子,得抓牢了那匹播種的大寶馬!不搞好面子工程,哪兒又能換取帝王多來幾夜?



那邊皇帝出了椒風宮,胥不驕低道:“來都來了,今天何不幹脆留宿賢妃處。”

皇帝背著手,仰頭望了一眼東南面,胥不驕順著看過去,喲,是荒了許久的圖華宮。皇帝開口了:“不留了,去瞧瞧皇後。”

這可是破天荒的!胥不驕喜上眉梢:“今天皇後那邊還真是好彩頭,這麽大件厚禮!”

“確實是要給皇後送個禮。”皇帝步子一止,像下定了決心。

胥不驕訝然:“怎麽說?”

皇帝慢走著:“朕關了皇後的貼心宮娥,也不薄待她,趁那個宮娥還沒出來,還一個給她,借給她使喚。”

胥不驕驚訝:“皇上是要把誰撥給皇後?”心裏已經勾了個名字出來。

皇帝笑笑:“就不信你想不到!”胥不驕有些震驚:“無端端的,把謝女史給了皇後那邊幹什麽?”先前還使手段巴心巴肝要過來,怎麽一下子又大方了,舍得調給皇後用?

皇帝頭一偏,望望快看不見的椒風宮。

胥不驕豁然明朗,賢妃那邊怕是察出謝女史的風聲,酈氏出了名的手辣性刁,對宮人說打殺就打殺,顧不得後果……皇帝不是她謝女史裙腰帶上的纓絡荷包,防不勝防,也不可能時刻護著,要想保得謝女史密不透風,還有什麽放到酈氏的對頭人身邊安全?

皇後不一樣,是個沈的,皇帝明面上賜的人,就算是她仇人,也會好生護著,更不得容許叫酈氏迫害半分,無非爭一口女人家的氣而已。

這窮思竭慮的……胥不驕一個呵呵,偷望一眼皇帝,您也有今天,還真是——該!

謝福兒回了司籍司,成了功臣。

掌籍跟幾名女史,看她的眼光更不一樣了,果然是要進養德殿的儲備力量,那樣大的一場火,說撲就給撲滅了。

傍晚整理司所古舊書冊時,秦恭使多問了兩句:“聽說皇上叫謝女史單獨陪行去清涼殿,還留了女史在殿內?”

謝福兒繞過重點:“也沒呆多久,一會兒椒風宮就來了人,說安慶公主病了,喊皇上過去看看。”秦恭使一頓:“噢?公主病了?”

“聽說發了高熱,禁了雨。”謝福兒有些好奇,“皇上待小公主真好,我病了我爹都不一定馬上趕到呢!”

秦恭使用雞毛撣掃去書上積塵:“百姓家裏就一個孩子還不知道怎麽疼法兒呢,何況天子家裏。”

後宮少子嗣也是謝福兒的疑團,八卦之火一旦洶洶燃起,很難澆滅,趁著沒人光景抓了秦恭使就問。

秦恭使不茍言笑,在謝福兒眼裏,就是那種一百個正統宮廷劇裏都不缺的最正統的標準人物,什麽事兒都能淡定再淡定,淡定得人都要打瞌睡了,毫無激情。偏遇到了謝福兒這麽個格子外的人,兩人住了這麽些時,一來二往,秦恭使也被纏出了些動靜,知道這少女沒被皇宮關久,還是個岔性,趁機也能震悚震悚她,叫皇後那頭放心,停下手頭活計,凝著謝福兒:

“這幾年也有懷孕的,都沒好下場,佛佛公主的生母陶采女打頭,好端端個身強體壯的宮人,沒病沒痛,平日徒手能提得起兩大桶水,生產時來個大出血,沒了小命。”

謝福兒屏氣,又聽秦恭使繼續:“還有趙婕妤,”話音一挺,低了些聲,“那位是活該,趁皇帝醉酒爬上龍床,懷了一胎。這龍種來得名不正言不順,連老天估計都看不下去,懷到四五月,肚子凸出來,得瑟不過,想要亮給人看,去上林苑放風,不知道是接觸了什麽沖撞孕婦的植物,回宮後喊肚子疼,跑了一夜官房,拉了幾馬桶的汙血,生生拉下一坨成了型肉,在床上哼了幾天,沒氣了。”

謝福兒生著寒暗忖,這皇宮還硬是像被先帝下了詛咒,就是不叫女人懷孕,就是得逼著皇帝將皇位百年後給那過繼來的嗣太子啊。

三天後,胥不驕擬好聖旨,由蔣皇後下了調令,擢尚儀局司籍司女史謝福兒為令侍,暫領圖華宮之責,直屬中宮管轄。

令侍還是屬於女史,但因為是皇後身邊的宮人,有個五品級別。

一下子從司籍司調到了皇後身邊,還從無品無階的小女史變成了個正五品,打的名義是:謝女史建始殿不懼雷霆威,是為司籍司之表率,恰逢皇後身邊的令侍嬌娥忤聖下獄,特賜入中宮,填補缺位,服侍鳳體。

謝福兒這邊倒沒多想,哪兒做不是個做,領了服飾和令牌樂滋滋上崗去了,就是琢磨著關於謝延壽的事,怎麽跟皇帝打照面求一求才好。

學業上的事,耽擱不得啊!

新居在圖華宮裏西邊的耳殿,全是皇後這邊的品級宮女。

那天皇帝來了圖華宮,蔣皇後自然高興,沒講幾句話,接了這個擔子,喜意立消,馬上就明白了,面上收下謝福兒,怎麽會真的叫她幹昔日嬌娥的差事,放在旁邊,當個空氣。

謝福兒當了幾天的差,只做些插科打諢的小事,閑得手發軟,以前在司籍司是巴不得少點兒事,現在是恨不得求多來些事。

頭兩天,皇帝叫盧太姬去中宮探一探,回來隨口問了兩句皇後那邊的情形。

盧太姬攏袖直稟:“皇後倒沒什麽,就是謝令侍……老奴去的時候,坐在側殿的大門檻上掰手指頭玩呢。”皇帝哈哈大笑,兩坨龍腮抖得歡快:“這是悶著了,悶著了,有意思!”

盧太姬白嫩臉皮一抽,老心臟有點兒掐不住皇帝這股子蕩漾,望胥不驕一眼。

胥不驕給盧太姬送去一個“您還需要習慣”的眼神,湊近皇帝身邊:“也悶不了多久了,皇上上回交代召來京的人……已經快到了。”又意味深長,加沈了語氣:“皇上又能光明正大地召一次謝令侍了。”

皇帝眉毛翻了一翻,不喜:“朕說過,收起你那猥瑣樣。”一頓,“幾時到?”

謝家表哥進京時,一路都是吊著膽子。

長沙夏天像火爐,那天,謝表哥難得大方一回,狠下心花了月俸,捧回幾個西域來的冰糖哈密瓜,在家正啃得跐溜歡快,闖進來幾個便服打扮的中年漢子,取出一張明黃綢布就宣。

謝表哥只是個入職不久的小縣令,小半輩子哪見過聖旨,見有人膽敢私闖官宅,已經是目瞪口呆,一直聽到“……酌令放下手頭公務,由縣丞代管縣中事務,即日啟程進京,不得延誤”,就被那幾個漢子架起來,往外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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