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

關燈
疼,心感不妙,跑去一看,果然是大姨母早不來晚不來,這會兒來了。

簡直有點像是考試遇著了姨媽駕到,雪上加霜,可也沒法子,謝福兒剛系上月事帶,整理好,阿賞來稟,說是外面催了,才匆匆出門上轎。

皇宮遣來接送謝福兒的是一輛象輅車,象牙錦綢所飾,素來是供給皇孫乘,自然也包括太子。謝福兒見皇太後已經做成這樣,觸目驚心,壓力山大,小腹墜疼又加劇了幾分。

這副身子痛經毛病不輕,又剛巧碰上這大事,精神緊張,疼上加疼,謝福兒一路坐在車內,彎腰捂肚,哀哀叫喚,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臉肯定是雪白雪白。

一直到車輪滾滾,駛過進了皇城內,直奔設宴的柏梁臺,姨母才算爭了一口氣,稍事安生了一些。

一名長衫女宮人早早等在禦臺下,得知是太傅女蒞臨,拜了一拜:“群芳薈還沒開宴,其他先到的貴戶女眷都在不遠處的上林苑賞花,謝千金雖當官時來過一兩次皇宮,卻沒去過精華好地處,難得來一趟,不如先去轉轉。”

謝福兒臉一紅,撓撓後脖,彎身回禮:“有勞有勞。”

上林苑,鳥語花香,木卉蔥蔥,廣羅天下好景。

清風習習,送來不遠處貴女嬌媛的鶯語笑聲。

謝福兒雖被謝爹爹提示過不可莽撞,但於心不死,見領路的宮人長臉柔眸,生得還算和藹,拐彎抹角:“今日宮中有哪些貴人來參宴哇。”

宮人道:“除了兩宮與幾位夫人,太子也會到,聖上那邊看情況,這類宴會一般是不參加的,但也不一定。”

“噢。”謝福兒不經意轉到關鍵詞上,“太子也參加哇。太子名聲極好,民女素有耳聞……那什麽,不知太子有何喜惡啊。”

宮人是太後身邊的人,哪兒不知太後最近的動向,見太傅千金親自來詢,豈不是郎情妾意?故道:“謝千金是指哪一方面啊。”

謝福兒不敢問得直接,吃吃一笑:“都好,都好,隨便聊聊而已,若覺不合適,當民女失禮了。”

宮人笑著搖頭:“這倒沒事,謝千金關懷太子,有何不可。太子最厭女子莽撞粗魯太過豪邁,喜女子溫柔婉約少言寡語。”

哎喲媽的早說嘛!不就是裝女漢子嗎?最在行了,比裝小蓮花爽利多了。

謝福兒大喜,還沒來得及拍大腿,身後傳來一陣波浪號似搖曳的驚喜呼喚:

“福~~寶~~”

謝福兒回過頭去,七級颶風呼呼迎面吹來,身子板兒直朝後仰——

腳下草坪宛如發了地震,咚咚搖晃不平,站都站不平衡。

以至於多年後,她教訓某個因為挑食偏食而得了小兒肥胖癥的兒子時,以此為例:

“兒啊,你的生命中,遇到過一塊膩閃閃的豬油嗖一聲朝你飛過來嗎?為娘的,就親眼見過……”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1200發,時間設置錯了。+_+

豬太子上場。倒車請註意……

謝謝抱著學習的態度的地雷了(>^ω^<)

☆、太子

本朝最大的皇二代,高氏太子高長寬,乳名麟奴,年十六未滿,嗜肉,好甜,憊動,貪睡。

太子大名是其祖父取的,源自“長於社稷,寬度人心”,不啻給這個寶貝金孫寄托了厚望,可千算萬料沒有想到,繈褓中嬰兒日後的體型,在這個名字的對比之下,會給人一種怎樣的視覺沖擊。

高長寬,只見寬,不見高長。

這個五官埋在肥肉裏,眉眼都看不清楚的大小孩,手持一把栗子,嚼得腮幫子鼓鼓凹凹,眉飛色舞……真的是可能要跟自己結親的人?

謝福兒啞然,身邊的宮人已提前俯身行禮:“殿下也提前過來了。”又為謝家千金整理吹亂了頭發,將散出的一縷發塞入釵冠內,暗中扯她衣角,催她行宮禮。

麟奴打發幾名宮人跟得遠些,深深望一眼謝福兒,目中不無羞澀與喜悅,將手中零嘴一伸,攤在少女眼皮子下面,不吝分享:“吃不吃?我這兒還有藕粉桂糖糕、八仙果粒。”剛才飛奔而來的雀躍和熱情沒了,離得近了,滿滿的是青澀和靦腆,珠圓玉潤的腮幫子印了兩團紅暈。

謝福兒瞧這情形,這胖太子絕對跟自己認得,可腦子裏記憶死活兜不攏。

她對於原身的記憶,基本都有接收,就算模糊的,一經提醒,也得斷續回來一些。

若這人真的是熟人,卻還記不起來,那就表示連原身對他印象都不深。

謝福兒看了一眼太子肥蹄子上一攤黏黏糊糊、烏黑麻漆的碎核桃,上面還粘著唾津子,臉皮一抽,脾胃翻湧,吸口涼氣,抱袖:“殿下不必客氣,臣女是吃了過來的。”

麟奴失望,除了失望少女不接受自己最熱愛的美食,還失望她態度冷漠,將手裏零嘴塞入嘴裏,嚼著蹦脆,講話含糊不清:“福兒,額是特意提前過來看你的呢,這些小食也是叫含丙殿的小廚房特意做給你的……就是太香了,一路上額忍不住吃了兩口,呵呵……你不是嫌棄吧?嗳喲,真香,又忍不住了,你別怪額,真的是本來帶給你次的。好次。”繼續大嚼特嚼。

這叫兩口?謝福兒睜大眼:“殿下次,殿下次,別噎著了。臣女不是嫌棄,只是臣女本就胃口不大,還得留著肚子等開宴,聽說群芳薈上陳太後通常會親釀玫瑰糕、醅菊花酒來款待女眷,臣女現下若是吃多了,到時萬一露出了飽相,怕怠慢於太後面前哇。”

麟奴也知道皇奶奶晚年嗜弄廚藝,群芳薈上正是推廣興趣的時候,每逢群芳薈領著女眷們賞花之後,會叫人摘洗些新鮮花卉,當場醅制烹燒些酒食,賞給席間臣女品饌。眾人為了討老太後歡心,哪有不誇口的,誇口的表現是什麽?無非就是大吃特喝,以顯太後廚藝了得。

聽了謝福兒解釋,麟奴這才高興起來,很是理解地將零嘴擲地,拍拍渣滓,吞下最後一口,舌頭總算捋直了:“就知福兒你待我最好。”

謝福兒更確定這個長寬高與自己認識了,偏偏就是想不出,一時蹙眉深思。

麟奴雖臃肥,腦子裏卻沒灌水,瞧出少女不對勁,鼻翼一抽,生出哭相,像個受了委屈的孩童:“福兒,你不是不記得我了吧?”

謝福兒實在裝不下去,只得老實道:“殿下,臣女腦容有限,前兩月那一撞,腦子更不靈光了,癡笨了不少……還望包涵體恤。”

麟奴舉起胖爪猛擊太陽穴幾下:“哎呀,都是我的錯,我怎麽不記得了呢!”

謝福兒見他把自己一顆大腦袋敲得咚咚響,嚇得半死,上前拽住他腕子:“殿下可別把頭敲壞了!”

麟奴也被自己敲得有點兒暈乎乎,半天才清醒,目光停在謝福兒抓住自己的手上,淚眼汪汪,兩頰嬌紅:“福寶,你還是那麽關心我。”

七拉八扯下,謝福兒這份記憶,總算零零散散拼湊完整,知道了自己跟這太子的淵源。

難怪連原身都不記得了,竟要追溯到十多年前。

那年謝福兒才六歲,同謝夫人去京城感業寺燒香拜佛。

這座寺廟位於京郊,地盤不大,但游客如織,香火異常鼎盛,全因為被一個名人帶旺了。

這名人是數代之前入住過的一名小尼姑。

小尼姑在感業寺默默無聞地住了半年,後來還俗入宮,成了前無古人的……女皇。

謝福兒本來以為小尼姑就是歷史上的那位,可問過謝夫人,這位女皇並非姓武,經歷也不大一樣。

也難怪,歷史軌道稍微有一點偏差,可能就朝脫軌方向駛去了。結果一樣的事情,過程也許千差萬別。

就如這個朝代,官制軍政狀況、人情開化程度,甚至國土四面的宿敵與友邦,與漢唐相近,但卻也不定全部與漢唐合拍,更似另一平行空間。

反正當天母女抵達感業寺時,才知寺廟場子被人包下來了,當日謝客。

謝夫人是高門子女和官宦女眷,知道皇城腳下勳貴四處來來往往更是常事兒,猜測寺院裏肯定是來了什麽大人物,領了女兒本來要擇日再來,寺內卻跑出個與謝夫人相熟的好心老僧,看見是常客,免得謝氏母女白跑一趟,說是那貴人只包了前殿,後面偏院還有個小殿室空著,進去上上香也無妨。

謝夫人避開人,帶著謝福兒去了那所偏僻殿室拜佛。

年幼的謝福兒呆不住,跑到外面院子玩,無意撞到別間院外,見月洞門外守著把劍披甲的兵衛,小心肝兒砰砰跳。

長大膽敢扮作男身出戶當官的,小時候又怎會是個膽怯內向的?謝福兒爺們兒氣發作,三下五除二爬上一道矮籬笆墻,朝裏望,卻不想一個清秀文雅的小男孩正巧也從墻那一面爬了上來。

兩個小不點,一個想進去,一個想出,又都不敢,正好又對上了臉,都咯咯笑起來,竟隔著一道矮墻嘮起磕。

前門守衛都沒主意,院子裏的主人又在佛堂內奉佛,給了兩個孩子足足兩刻鐘的光陰。

小男孩自然就是年幼的麟奴。

如今的謝福兒已經不大記得當時跟他聊過什麽了,可見著太子臉上過了十年還沒消的幸福紅光,也知道肯定是難得的快活。

這少年,從小到大能有幾個交心友人呢?

身邊的人,不是唯唯諾諾,就是別有所求吧……

那天,時辰轉瞬即過,小男童才小聲道:“我娘要出來了,我得走了,對了,你是哪兒人,你叫什麽,我以後找你。”

六歲的謝福兒小小年紀已經懂得了過把癮就好,不要天長地久,只要曾經擁有,只將奶名告訴他:“京裏住的,我叫福寶。”

小男童喜道:“你姓福嗎?”

謝福兒驕傲道:“我當然幸福。”

小男童掂量掂量:“嗯,我記住了,這個姓不多,好找,以後一定會找著你。”

謝福兒奇問:“非得找我幹嘛啊。”

小男童臉色大紅,含羞捧住臉:“我……我喜歡你,我想,我這是一見傾心了,我得跟我父……爹爹說,要娶你。”

六歲的謝福兒嚇出一身冷汗,幸虧沒告訴真名,鎮靜地摸摸男童的頭,隨口童言童語:“你還小,等小鳥兒長出了翅膀,再長大一些,能一飛沖天,再來找我。”

謝福兒並不知道自己在說黃段子,太子那會兒也聽不懂,還全身上下摸了會兒,傻乎乎道大聲:“我沒有鳥啊!”

總之,兩人就這麽愉快地拍板了,然後各自回家,各找各媽。

這一分開,就是十年不止。

謝福兒原身也是過了許久,又懂事了一些,才知道那日包下感業寺的貴婦是出宮拜佛的蕭昭儀,小男童正是皇子高長寬。

那位蕭昭儀雖位份不算太高,家世卻與幾代之前的女皇有極大的關系。

真實歷史上的武氏得勢後,不單與其爭寵的蕭淑妃下場淒涼,就連淑妃親子李素節也被發放邊境,當了個窮蠻地的刺史,過了幾年被弄死了,蕭淑妃的兩名女兒則被武氏囚在掖庭,不讓嫁人,關成了老姑娘。最後還是武女皇的太子看兩個姐姐可憐,求了兩句情,才給兩名公主指了親,放出去嫁了人。

如今這個平行空間存在過的女帝雖不姓武,但手下敗將之一卻與歷史相合,也是一名姓蕭的宮妃,其後人的下場自然也不會好到哪去。

這名攜子上香的蕭昭儀恰恰就是那名蕭妃的後人。

改朝換代,風雲變幻,女帝崩,重覆男尊地位。

近幾代君主寬宏,把在外面避難的蕭氏召集回京,赦免了罪罰,為蕭氏覆了家世。

蕭氏後人重搏勳爵與地位,入朝為官甚至重回後宮的逐漸也多了。

而謝福兒留下的俯拾皆是的爛大街假名,當然也讓小男童找不著魂牽夢縈的女娃。

京城每隔十戶,就有一個名字帶福的女娃,乳名叫這個的,就更是多如牛毛。

當天那名引謝夫人母女入內的老僧人,沒過半月就被住持調離到外地寺院,不下幾月又染病身亡,更是斷了線索。

小男童當時不過是個普通皇子,年紀又幼,也不好鋪天滿地、耗費人力長時間找人,只能滿地打滾,卻也哭不回來。

謝福兒聽太子說,直到十年後,京官中出現了個女扮男裝事發、鑾殿觸柱的謝家女,他將畫像拿來對比,又將名字一配,才驚醒夢中人。

這個謝福在,就是當年隔著籬笆墻,跟自己聊天的那個小青梅。

回憶至此,謝福兒十分驚奇。

倒不是驚奇感業寺那一對母子是前幾年過逝的蕭昭儀和如今的太子,而是驚奇,當年的太子,雖還小,但是骨骼纖嫩,肢體幼細,眉眼也是英秀跳脫,抵不住一身的清華氣質,憑這底子,加上皇家教化,成人後絕對是個豐神雋秀的神仙人物。

怎麽過了十年,竟長殘到了如斯境地?

活生生倒是像被人用飼料硬性催起來的一口生豬!

作者有話要說:

☆、面聖

謝福兒一顆火熱好奇心蠢蠢欲動,實在忍不住,一邊幫他拍背,一邊疑問:“太子慢些,沒人敢跟太子搶的……對了,有些話,臣女不知當問不當問?”

麟奴嗚嗚點頭。

謝福兒將他渾身重新端詳一遍,小心翼翼,問得委婉:“殿下為何發展得……如此富態?”

麟奴含悲吞下零嘴:“我就是為你染了相思病,才暴飲暴食。”

不是吧……謝福兒呆住。

麟奴見她楞住,臉色一虛,忽然喟嘆一笑:“自然是騙你的,傻。”

虧得不是,不然可是好大一筆換不清楚的債,毀人身材,等同害人前程。

謝福兒松口氣,又意識到什麽:“太後召我入群芳薈,又有意……拉結我與太子,可是殿下的意思?”

麟奴嚼腮搖頭:“打從得知你是哪家的女兒,我本來是打算直接找父皇說的,只是我身邊賓客說你頭傷未愈,我就打算等等再講。誰想皇奶奶竟想到我前頭去了,果然是祖孫連心……”

謝福兒見他一臉蕩漾,不好明說不願意,卻也不好不說,記起宮人的話,一咬牙,蹲下身,拉繩拔靴。

她要用行動告訴太子,再見初戀情人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時光荏苒,人不會停留在最初,自己並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爬在墻頭聊心事的小女孩。

麟奴見她不雅粗舉,果然驚呆:“福兒,你這是做什麽?”

謝福兒大咧咧:“靴子裏剛跑了小石子兒進去,硌腳,脫鞋倒出來。”

麟奴眉頭一皺,半天不吱聲,似在艱難地考慮什麽。

謝福兒繃緊,估計失望了吧?反正憑著過往情誼,他最多對自己失了好感,應該不會遷怒自己。

須臾,肉山往前一步,伸手將謝福兒的手腕拽住:“別在這兒脫鞋,我帶你去背後的小假山。”將謝福兒拖到涼亭後太湖石假山下。

避開人,麟奴才揉揉肚子,笑:“這會好了,再脫吧。”

謝福兒見他臉上並無嫌棄,反倒跑到外面去放哨,左右觀察,看有沒人過來,有點兒感動。

真的脫鞋就算了。這朝代,還沒開始綁腳的陳風陋俗,率真活潑的村姑民婦甚至成日裸著一雙天足,由家裏走到河邊,在岸邊洗衣戲水。

縱是如此,也不好光天化日下隨便脫掉。

謝福兒戳戳麟奴肉厚脊背:“太子,好像……沒石子了。”

麟奴被白使喚一趟,卻也好情商:“那就回去吧,群芳薈快開了。”

***

那邊宮人見太子跑不見了,正要順路過來找,見兩人回來,趕緊侍候著上了柏梁臺。

宮外女眷都已入席,見太子與謝敬喬女兒一起到場,交頭接耳起來。

之前耳聞陳太後看中了謝家這個長女,都不確定,如今才是相信了。

一群眼界高的婦人有點兒氣不順,替自家未嫁的閨中女眷鳴不平。

太傅品階高,謝家又是幾代肱骨,所誕嫡女貴為他朝皇後也不稀奇,可她們的父兄丈夫何嘗又不是高官厚爵的門戶?

最重要的是,自家的千金,都是安安靜靜,精精細細地養在閨閣,沒做過拋頭露面、女扮男裝的事啊。

謝福兒在女人們千奇百怪的目光中,入了坐席,席間一束目光飛馳而來,與別人都不一般,循望到斜對面,正是坐在大司農家女眷身邊的太常千金宋霰羅。

她肩上兩只陰靈又爬上去了,但宋霰羅出席也不奇怪,高官子女,又是要進宮的人,提前來熟悉環境,也是自然。

對坐小會兒,謝福兒被她盯得極不自在,加上被太子拉著跑了一趟,小腹墜疼又卷土重來,正忍著,宮人斟了熱茶過來。

茶水上浮著幾朵玫色花瓣,是玫瑰花和桃花,還沈著幾片山楂和枸杞,她喝了幾口,竟將鈍痛壓下大半,見太子在白玉半階上悄悄揮手,才知道是他吩咐的。

這個胖得看起來糊糊塗塗的太子,怎麽會發覺自己腹痛,還懂得花茶解除經痛?

見他依舊笑得看不見眼睛,一具身體得要占據兩到三個人的席位,謝福兒心裏溫溫,胖是胖了些,卻還真是個大暖男啊……只可惜長歪了。

正想著,柏梁臺登臺口處傳來動靜,內侍尖秀的通稟聲傳來,太後與皇後一行人,到了。

陳太後今年五十有八,但豐容盛鬋,因為發福,面皮撐得緊繃,沒長半條皺紋,看上去至多四十擦邊兒,叫官眷們免禮坐下,和藹道:“今日好不容易避開家中的男人們,出來放風閑侃,不必拘束。”

眾人依太後話,呵呵隨笑,頻頻點頭。

太後身邊跟著個亦步亦趨的中年女子,三十多的年齡,萬鳥朝凰青紫曲裾深衣,顯然是當朝的蔣皇後,鵝蛋臉龐,烏眉星眼,典型東方美人,不過大概是地位超然,表情不好太過輕佻,有些肅。

跟在陳太後另一邊伴隨的貴婦人,與蔣皇後截然不同。

正是宮中的酈賢妃,今日伴宴,一身綾羅蠶絲直裾禮服,上繡珍珠銀泥七寶,嫵媚婀娜,姿態輕柔。

這位酈賢妃,小心攙扶著陳太後,不時笑語,伺候得周全老道,無不妥帖,目光卻時不時投向太後那側的蔣皇後,每掠過之時,眼中便褪去笑意,添上幾分說不出的警醒。

本朝皇後之下,設有四妃,貴淑德賢。

按照“後宮有後一般不立貴妃”的祖制,貴妃之位空置,按酈賢妃年資與背景,本來是入稟淑妃位,偏偏蔣皇後一記打壓下來,不願酈賢妃逼得自己太近。

皇帝敬重蔣後的意思,酈賢妃只好退居至四妃末尾。

酈賢妃受了這個委屈,五年來自然與蔣後不對盤,就算不做到表面上,也沒人會覺得她對蔣後有侍奉真心。

她倒也實誠,幹脆就滿滿寫在了臉盤子上。

陳太後一行人身後還跟著個華衣婦人,年紀稍輕,才二十出頭,瞧裝扮,也是哪宮的主人,氣勢卻明顯弱得多,一路跟著前面的兩宮和賢妃,察言觀色,謹小慎微。

眾人窸窣議論中,謝福兒知道,這位是安處宮的二品充媛,與太子高長寬生母、早逝的蕭昭儀出自一門,是前兩年蕭家送進宮的,死了一個女兒,趕緊補一個。

那名蕭充媛與酈賢妃說話較多,每回都是唯唯諾諾。

等貴人到位,內侍喚了樂師,又催人布膳,端至眾人案上。

酒水是適合女眷飲的梨花白、茵陳綠。

茶飲是金駿眉、廬山雲霧、凍烏龍,小食有雪山奶葡萄,可可桃仁、蜜餞果品等開胃小點。

婦人們保持儀態,又還留著肚子試吃太後的親釀,都是小口小口,謝福兒肚子還隱隱作痛,也是裝個樣子,席上就只有太子一人毫不客氣,大快朵頤,吃得酣暢。

陳太後這個祖母也當得溺愛,見還沒開主宴,都是些小點心,生怕太子吃不飽,又催廚子去再做個燕窩雞翅火腿湯給孫兒。

麟奴見謝福兒不吃,還呆呆望住自己,大聲道:“福兒你怎麽不吃啊。”

眾人齊刷刷望向謝福兒。

謝福兒一驚,放下筷子,起身抱袖:“在吃,在吃,殿下關心了。”

麟奴“唔”一聲,繼續埋頭吃去了。

陳太後卻笑起來,叫內侍在太子旁邊的長案加了個座,令謝福兒移到太子近旁坐下。

這一舉動令滿座嘩然。

酈賢妃順著陳太後的心意,嬌笑:“太子與謝小姐初初一見卻是緣定三生,母後比月老神仙還厲害,眼光是獨到的。”

手邊的蕭充媛亦是跟著搗蒜點頭。

陳太後聽得高興,把兩個人越看越喜歡,順口問蔣皇後:“你看如何。”

蔣皇後顯然不像酈賢妃那樣生了一副花舌頭,可能也懶得與酈賢妃一樣的作態,看也不細看謝福兒一眼,只溫恭道:“回太後的話,不錯。”

一個口口聲聲是親熱的母後,一個說話簡練,以太後相稱。

陳太後明顯對這個皇後並不算喜歡,聽完蔣後的回覆,眉頭不易察覺地一蹙,馬上就將腦袋轉向另一邊的酈賢妃有說有笑了:“原先只看過福兒穿男裝,還瞧不出個名堂,今日換了女裝,跟太子果然天造地設,好一對般配的玉娃娃啊。”

謝福兒一口梨花白差點噴出去,好容易吞緊了,嗆到喉嚨管,麟奴立刻放下手上火腿,大聲指揮:“快來,拍背,嗆著了!”

宮人連忙上前給謝福兒拍背。謝福兒吐出一小口酒液,算是緩了過來。

正值君主酣飲閑敘之間,柏梁臺前傳來稟聲,謝福兒喝得有些微醺,只曉得,是皇帝拔空來了。

蔣後身子一直,立馬望過去,似是有些緊張。

酈賢妃在一邊盯在眼裏,湊近蕭充媛,譏笑了兩句。

謝福兒也激動得很,隨著眾婦一道走出長案,面朝登臺口,手舉齊眉,雙膝落地,匍匐紅毯上,口呼萬福,行了俯拜大禮。

皇帝啊,那可是萬乘之尊哇。

本朝天子高瓚,即位前為弗翷王,自有封地,龍位並非順勢繼承,其人為上一任孝昭帝之弟,乃承祧之君。

謝福兒對這皇帝最遠的記憶,是他領禁衛,率家臣,過河對戰匈奴,擊潰百萬敵軍,最近的記憶,就是前兩月朝堂上這皇帝坐在龍椅上那匆匆近距接觸。

雖從頭到尾沒看清龍相,但那日在書院,她對皇帝的海口誇獎,確實是按著心意來。

她眼皮偷偷掀起,玄色冕服袍角翻起及地,邊緣鏤有吉紋,下首露出兩只著繡金靴的天龍大腳,頓心肉噗咚直跳,望到那具束了蟒帶的健挺腰身,就再不敢望上瞧了,只聽男子醇厚黜禮聲響起,才隨大流起身。

皇帝已坐了陳太後身邊,母子寒暄兩句,陳太後便等不及,直接望向謝福兒,將矛頭拋了過去,試探:

“聖上瞧瞧,今日哪家的閨女,甚合麟奴?”

說是要皇帝瞧,眼光卻一直釘在謝福兒身上,簡直叫皇帝再無第二選擇。

皇帝豈不知母親已有心怡人選,笑:“那家千金,看似尚佳,就是頭低得太下,瞧不清。”

陳太後連忙喊:“福兒,還不走近兩步,給聖上看清楚。”見皇帝順自己意思,極滿意,又轉過頭朝皇帝笑:“要說這謝家千金,皇帝還是知道的,那日在殿上不是還讚許過麽——”

胥不驕站在下首一訝,皇帝卻不動聲色,擡眸望清朱毯那頭走來的蹁躚少女,恐怕是畏懼天威,還是離得遠遠,今日身披紅帔,倒是襯得肌雪骨雕,弱姿翩態,頓時唇際浮笑,口氣輕緩:“走近些,朕不會吃了你。”

吃了你三字腔調尤其重,與前面幾個字拉得稍有距離。

謝福兒卻聽不出來,只當皇帝不喜,立時仰臉。

這一望,她看到了一張這些日子以來,恨到夢裏都得將他斬殺七八次的臉龐。

作者有話要說:

☆、起性

謝福兒被宮人領至柏梁臺下不遠處的清涼殿時,腦子還是飄的。

按慣例,小聚過後,陳太後會領官眷們去上林苑賞花,她虛虛浮浮地準備跟上去,卻被宮人拉到一邊:“謝千金,陛下有請清涼殿。”

於是,她成了落了隊的雞仔兒,被單獨拉出來。

陳太後心情舒爽,皇帝這是滿意了,要親自審視呢,將麟奴的手輕拍兩記:“孫兒,你心願足矣。”

麟奴回以恭敬微笑,笑意卻停在謝福兒離開的背影上,凝成一個結。

謝福兒腳踩棉絮似的到了清涼殿,一眼看見胥不驕守在朱色銅門前。

唯一一線懷疑消失了,那名老師,就是當朝的這名天子。

她渾噩地被領進殿室,隨著胥不驕趴地叩首,最後到背後兩扇殿門訇然閉上,才醒覺過來。

額上冷汗直冒。

她千方百計想要找那個壞了自己貞操的人,誰想竟是天下最碰不得的人。

甚至這人站在面前,她都不敢舉臉。

上座條案後的人聲音玩味:“小姑娘嚇成這樣子,多日前不是還跟我振振有詞嗎。”

他沒有用天子稱謂,讓謝福兒惶恐,卻又慍極,他竟能甘之如飴至此!從頭到尾沒有一絲汗顏,皇帝的臉,真的就是城墻鐵皮不成?

皇帝見她臉色紅白交加,心生樂趣,三回見她,都是穿男裝,只覺不輸粉面朱唇的美男子,今日一撞穿女衫,雖不比男裝出眾,卻清清嬈嬈,好生的一派嬌俏,膚白,果真適合穿紅,肉蛋臉兒酡涔涔,晶光雪艷,半無瑕疵。

只沒料到這個就是太後替太子看中的孩子。他霍地站起身來,朝跪在地上的少女走過去。

謝福兒只覺陰影蓋頭,芒刺在背,警惕提高,卻仍不敢起身:“您,您要幹什麽?”

皇帝溫適笑道:“先前在群芳薈上,本是準備幹點兒什麽,虧得你聽話乖巧,並沒當眾失了皇家顏面,我也既往不咎了。”

謝福兒明白了,方才宴上,若自己見到他,驚訝下犯了沖動,說了什麽不該說的,下場恐怕堪憂。

這還有天理嗎?她粉拳捏實,撐在兩側,打起篩子。

朱正德在梅龍鎮幸了李鳳姐,會認為自己是調戲強|暴民女嗎?不,她謝福兒又哪比得上李鳳姐,這位天子,壓根兒就是死不認賬的!好笑,她又何必叫他認賬?

梨花白在胃裏翻湧,酒意上頭,加上氣結交織,謝福兒頭暈目眩,卻細細恭恭:“書院那事,臣女再不會提。”

皇帝斷然得出結論:“你不服氣。”

可不得把人要慪死?鬼才能服氣!這景隆帝而立登基,為政五年,即位前有鐵蹄藩王之稱,心思舉動也沈穩,不是那些冒然上位的膏脂皇胄,為什麽說話做事卻能這樣激死人?

謝福兒平視前方:“並非不服氣,只是遵照聖上的聖意行事。”

皇帝一笑:“你在怪朕不負責任。”

謝福兒憤懣張嘴:“您……我……”忽然嗓門一甜,什麽擠壓而上,梨花白終於受不住精神壓力,奔上喉頭。

她彎下腰,嘔出幾口,汙了大殿鋪地織毯。

皇帝靜靜等少女嘔完,見她掏出繡帕拭嘴,問:“病了?”

謝福兒將繡帕收回懷裏,垂頜:“回聖上,臣女無恙。”說完,又忍不住幹嘔。

皇帝眸仁轉了兩轉,清光漫彌,若有所思。

謝福兒見他這種目色,他這是以為自己有孕不成?誰又稀罕他那點兒質量堪憂的龍種!

她不經聖意,豁然起身:“臣女不擅飲酒,剛在席中飲過些佳釀罷了。”見他目光灼灼,又軟下骨頭,癟了臉蛋兒,重跪下去。

皇帝見她氣鼓如牛蛙,只恨不得戳一戳就要炸開,心生歡喜,驀然又動了一動,竟與那日在書院聽她美滋滋誇自己時的情緒一模一樣,都是生生將人推上了高*潮。

他也有凡人情緒,平素聽慣了人讚,都是逢迎拍馬,被個不知自己身份的人讚,才算是真正高興。

心頭那麽一動,連帶著這些日幾近僵死的龍根也躍躍起來。那日在書院的滋味兒,這一世再難有,後來被她別有居心的一抱,如今記起來,也有幾分老道後勁。

皇帝俯下身,未及謝福兒回神,長臂一彎,橫抱而起。

雖身量小,卻沈實,盡數蜷縮入他懷裏,宛如羔羊奶雁。

謝福兒順手勾緊他脖子,聞到了他身上氣味。這個氣味是跟當日那人一樣的,她確定了,就是他,他就是與自己歡好過的。再無第二人。

皇帝將目瞪口呆的少女攤平在玉階條案上,眼神如待鮮美肉糜。

謝福兒被他眼光驚醒,躍起,慌了:“您,您要幹什麽?”又翻滾著想要下去。

畢竟不是宮中人,遇到突然臨幸,還是不夠沈著。

皇帝決定原諒她這一次。

他將她抱到腿上,牢牢摁穩了,袍袂一翻,用反應來回答她。

謝福兒兩腿被他岔開,迫不得已纏住他腰際,下身卡的不是個地方,剛硬如石,熱氣滾滾直冒,就像坐在煎水上,一楞,記起如今宮廷與漢相仿,男女皆是不穿內褲的,嚇了一跳,要跳坐起來。

皇帝將她腦殼兒壓下去,將她手牽引到下方,大言不慚:“為朕分憂。”

謝福兒語塞心跳,手兒隨他嗦擺,抱住龍柄,細細撫磨,確實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