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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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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銀沈默著,在綿枝的審視下猶豫了良久,才輕聲道:“阿綿,我,我不敢說……霧年以前有個侍童,就是我常提起的倚星,聽說從霧年掌管青澤開始便伴在他身邊了。可是我上了天宮之後沒多久,倚星病了,霧年便漸漸開始疏遠了他。直到有一日,倚星突然不見了,霧年跟我說他回去養病了。可我知道,倚星哥哥是不想走的……”

“後來我分明看到,倚星哥哥跪在牽星宮門前,霧年卻不去見他,還命人把他的東西都扔了出去。我想要出去見見他,可霧年不讓,還告訴我會染病惹了晦氣……”

“我不知道霧年為何會對他這般冷酷無情,我猜想大概是因為倚星病了侍奉不好,霧年便心生厭煩了。我,我喜歡他,不想也被趕出去……”

“那時我的身體也越來越不好,入夜後便常常做夢,夢到霧年發現我病了,把我也趕了出去,還告訴我永遠也不要再出現……”

綿枝看著剪銀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忍不住上前握住他的手,打斷道:“阿銀,那只是夢而已!你是因為霧年趕走了生病的倚星,所以害怕霧年也會因此趕走你?可你和倚星分明是不同的,倚星只是他的侍童,但霧年他喜歡你啊!”

“阿綿,或許你會覺得我很傻……但他是龍神,而我不過是條剛開了靈識還未化形的小蛇妖,霧年的喜愛對於我來說太珍貴也太遙不可及了,我不能拿這個來冒險……我所求的只不過是留在他身邊而已。”剪銀擡起頭,黑白分明的眼裏已蓄滿了水霧,“阿綿,你不懂……那些夢太真實了,有時我甚至分不清現實和虛幻,我真的太害怕了……到後來我日日受那烈火焚身之苦,甚至夢見我……咬死了霧年。”

綿枝心下一驚,便聽又剪銀啞聲道:“我咬傷霧年的那日,便和我的那些夢境如出一轍……我明明不想傷他,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就像是中了蠱被人奪了心智一般……我咬了他的心口,看著他慢慢倒下,到處都是血……我化了形,他看我的眼神那麽痛,可我卻一動都不能動,然後便失去了意識……之後我是如何逃出天宮的,我也根本毫無印象,等清醒過來時,已經躺在了你家中……”

剪銀說著,膝上的一雙手越握越緊,整個人都微微顫抖了起來。失去神志傷害自己最心愛的人,那種撕心裂肺的絕望,他真的不願再回憶第二遍。

“阿綿,你不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如果不是因為我的自私,如果我早點說出來,霧年怎會……”這一切都是他種下的苦果,因而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他也絕不能讓霧年再傷了分毫。

綿枝連忙把剪銀摟入了懷中,輕輕拍著背安撫道:“別怕,別怕,都過去了……”

其實關於這點,當初綿枝也曾有過疑慮。龍的心臟和逆鱗一樣極為脆弱,輕易決不可觸碰。剪銀當初那一咬,聽說霧年整整三年才恢覆過來。

且不說剪銀是從哪裏得知龍神的心頭血可以壓制蛟魂珠的,他深知剪銀心性,明知這會傷害到霧年,是斷不會這樣做的。如今又聽剪銀說還曾做過誤殺霧年的夢,那便更是絕無這種可能。再說剪銀當時也是重傷在身,又是如何孤身從守衛重重的天宮脫身,回到與涼山的?

只是那會兒剪銀昏迷不醒,自己又心急如焚地救治他,便未仔細思索,只以為是丹氣沖撞的焚身之痛讓剪銀失去了理智。如今多加推敲,實在是有諸多蹊蹺。

過了一會兒,剪銀慢慢平靜了下來。他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綿枝被他哭濕的肩頭,吸了吸鼻子小聲道:“阿綿,我沒事了,你繼續說吧。”

綿枝尚未理清思緒,便索性跳過了這一段,直接從這劫講起:“霧年在下凡前,那神判在他的命格裏加了不喜妖不喜蛇,不過這似乎也沒什麽影響。”說著有些揶揄地看了剪銀一眼。

剪銀眼泛水光,紅著臉不啃聲。

“還有他們所說的‘雪客’,是指那些來求人類家主收容過冬的小妖們,總的來說……”說到這裏,綿枝也有幾分赧然,“就和……妖妓差不多。”

剪銀呆了很久,突然面色漲得通紅:“啊……啊?妖、妖妓?這麽說,霧年他,他一直以為我是……”

如此想來,過去霧年那些反覆無常的猜疑和怒火都仿佛有了緣由,剪銀急得又要哭,當即就要跑出去:“我要找他解釋清楚的,我不是,不是這樣的呀……”

“阿銀你冷靜一點,你想解釋,可你打算怎麽解釋?”綿枝拉住著剪銀的手,“你若告訴霧年你不是雪客,那他定會追問你為何來到他身邊,到時你又要如何作答?”

剪銀楞楞地看著綿枝,他說的沒錯,自己是借著“雪客”這個身份才能留下來的,如果失了這個借口,他又要如何圓了這彌天大謊。

渡劫最大的忌諱就是讓歷劫之人發現自己身在劫中,既不能讓霧年憶起往事,眼下竟也只好認了這“雪客”的身份。剪銀雙頰緋紅,磕磕巴巴問道:“那,那霧年的劫……”

“這個神判也無從知曉,只知道大概……與水有關。”綿枝頓了頓道。

剪銀蹙著眉點了點頭,心想往後就算霧年喝口水,他也要小心盯著。

算了算霧年應該也快從鎮上回來了,剪銀便準備回屋。

“阿銀等等!”身後的綿枝突然叫住他,“我再幫你看一看蓮回印吧。”

剪銀點點頭,乖乖地走到小榻邊坐下,緩緩褪去了衣物。

綿枝雙手快速結了幾個印,輕輕在剪銀心口叩下,潔白如玉的胸膛間立刻隱隱浮現出了一朵九瓣蓮。

淺金色的蓮花微微散發著柔和的光暈,細密地包裹在剪銀的心房外,隨著心跳緩緩震顫,速度卻比平常人要慢上許多。而蓮瓣之外,一粒小小的金丹正在不住湧動,像是隨時會沖破蓮花擊穿剪銀的心臟一般。

這蛟魂珠是先代龍族留下的鎮海寶器,與龍神心脈相連,甚至可以說是龍神的第二顆心臟。霧年會願意把蛟魂珠給剪銀,無異於把自己的一顆真心剖了出來呈上,原本絕無傷了剪銀的可能。

可不知為何,兩人明明情意相通,剪銀卻煉化不了蛟魂珠。

蛟魂珠原本深藏在青澤中心的靈脈之中,時時汲取著天下河川的靈氣。如今被硬生生嵌入了剪銀體內,無處安置,又無靈氣養護,便開始沖撞剪銀心室內的丹元。長此以往,剪銀必將先一步被煉化,變成一根容納蛟魂珠的石柱。

一,二,三……綿枝細細地數著蓮花的瓣數,眉頭也不禁越鎖越緊。

此印名曰蓮回,是羊族不傳外的秘術,以施印者修為凝化成蓮瓣,護承印者心脈丹元。他自幼與宗族斷絕了關系,本是沒有資格傳承此術的。當年為了救剪銀,他在宗族本家門外跪了七天七夜,對方終於在他答應了一個條件之後松了口。

剪銀身上的蓮回印,他以半身修為凝化,共有九重。一方面壓制蛟魂珠侵蝕,另一方面減慢了剪銀的生長,以爭取更多的時間。

在那之後,剪銀昏迷了整整了二十餘年,這期間他每日給剪銀上護心符加持,蓮回印也已被化解了四重。可這蛟魂珠到底是鎮海的神器,這般厲害,如今剪銀蘇醒不過兩月有餘,蓮瓣竟又被蝕落了兩重。

照這個速度下去,剩下的三瓣恐怕也支撐不了太久,實在不是長久之計。

剪銀看著綿枝嚴肅到有些低沈的表情,忍不住小聲問道:“阿綿,怎麽樣?”

綿枝不想給他太多壓力,微笑道:“沒什麽大礙,你平時還是記得多親親近霧年吧。”當初他撿到傷痕累累的剪銀時,是霧年的那一滴心頭血壓制住了蛟魂珠,想來龍神身上的真氣是能克制蛟魂珠躁動的。只是後來不知怎麽,那滴心頭血竟化成了剪銀眉心的一點朱砂,不再起作用。

剪銀紅著臉應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略顯單薄的胸膛,又看了看身旁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綿枝,嘟囔道:“唉,怎麽說我也是只成年蛇妖了,卻還是這般少年模樣……”

“還不是為了保你小命!本就是虛修化形,還挺不知足。”綿枝戳了戳剪銀的眉心,好笑道,“再說了,你那二十年都在睡大覺,癡長這麽些歲數,分明還是小孩心性。”

剪銀一邊撅著嘴一邊穿起衣服。

他自然知道綿枝用蓮回印壓制了他的生長是為了他好,只不過一覺睡過去了二十餘年,醒來時綿枝已有了大人的模樣,自己卻還似個少年,心裏頗有幾分不適應罷了。

他那時雖然吃下了蛟魂珠,卻未能煉化,修為尚未到,便靠著霧年的一滴心頭血化了形,實是逆天而行,不日或許還有天譴之憂。不過眼下這些,在他心裏遠比不上霧年渡劫來得重要。

穿好衣服,剪銀告別了綿枝,出門時還不忘把屋外的智庾又吹捧了一番,樂得智庾霎時把方才在外面吹冷風時的憤恨拋之腦後了。

回到屋內沒過多久,霧年便回來了。除了畫紙,還帶回了不少吃食,大多都是剪銀愛吃的甜食。

“你回來啦。”剪銀樂顛顛地迎了上去,驚喜乖巧的神態好似只終於等到主人回家的幼貓。

霧年看著剪銀小臉上的一雙酒窩,只覺得心都軟了幾分,剛想讓剪銀過來吃點東西,卻在視線觸及剪銀衣襟時滯在了原地。

“方才有人來過?”霧年突然問道。

“啊?沒有呀……”剪銀下意識地否認了。

霧年不再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剪銀被盯得有些發慌,心虛地開口道:“綿枝回來了……”

半晌,他聽到霧年帶著些冷意的聲音:“剪銀,你可知,你的衣襟與早晨穿的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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