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蕭坐在一棵茂盛的樟樹下，藍嫣麗回來時看到他平整厚實的肩膀有些顫抖，他修長的手臂放在大腿上，微微向前支撐著自己的身體，頎長的背部曲線顯得有一絲削瘦，年輕的側臉像是嫻熟的畫家留下的精湛線條，在婆娑的樹影下有種蒼白的英俊，仿佛洋溢著白色柔柔的光。暮色中的霧水在他的頭發上蒙上了一層白色的水汽。

她走過去把他牽上樓。

進門後，和她合住的另外一個女孩說，藍嫣麗，能耐啊你，出去就牽個帥哥回來！

藍嫣麗說，這是我男朋友。

幾個女孩吃驚得嘴比臉大。

當王敬蕭從浴室裏出來，客廳裏五個美女看著他抽搐得像是犯了癲癇似得，當時王敬蕭用浴巾裹著只穿了一條海賊王內褲的身體，當他伸手將要打開藍嫣麗臥室的門時，背後傳來一陣此起彼伏咽口水的聲音，他突然有種羊入虎口的感覺。

他給寢室所有人打電話，這群有為青年都在校外和女孩子嚴肅地探討人生，正進入攻堅階段，無人救援，也就是說，他要麽裹著浴巾從北苑頂著厚眼鏡、黑絲的註視回寢室，或者在滿櫃子裏的MIUMIU、Dior···中挑選幾件成為一個異裝癖，要麽，在這裏美美地睡一覺明天和大美女共進早餐，然後穿著幹爽衣服從北苑大搖大擺地回去。

他瞬間倒在那張床上甜甜睡去。

藍嫣麗端著一個盤子進來，一大盤胡桃沙司意大利面，沒吃中餐的他雙手像閃電似得抓過去，狼吞虎咽，末了對著盤子留戀很久，她把盤子奪過去，說：“瞧這餓的，盤子都被舔穿了，我再去弄點。”王敬蕭滿足地躺在床上，說：“我吃飽了。”她出去放盤子，然後又進來，伸手摸摸敬蕭的頭發，他披著被子把她拉過來過去，把她埋進被子裏，還沒開始親熱，古小力奪門而入，一把揭開被子，拿著鍋鏟在他眼前一揮，跳到我們之間將裹著被子的敬蕭向後推了兩米，說：“你們之間的距離最好大於二十厘米！”把鍋鏟遞給藍嫣麗，說：“妹妹，千萬別上這小子的當，晚上要是他敢摸你的床，你就用這個打他，打死他丫的！千萬別留情！”

藍嫣麗說：“寶貝，別擔心，我早有準備。”打開梳妝櫃的抽屜，裏面是一把明晃晃的鐵錘。

王敬蕭裹著被子迅速逃到客廳，在大沙發上兩腿一蹬。

第二天王敬蕭回去，程亦城大叫一聲，荊軻！荊軻！荊軻你回來了！迅速檢查他是否缺胳膊少腿，是否有被虐待的痕跡。完事後說，壯士，你居然能在北苑呆一晚還留個全屍回來？！你沒跪地求饒，沒叛變革命吧？

哪兒能啊，堂堂九尺男兒，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睡哪兒啊？這麽冷的天。

“哈哈···”

“你做了什麽？”

“哈哈哈···”

“長鞭揮舞，直搗龍潭！？”

“哈哈哈哈···”

程亦城拍他的肩，“壯士好身手啊！”

楊幕淩開著奧迪到王敬蕭學校找他玩，期末大學生忙於覆習，走路像是憋著尿匆匆而過，她看到王敬蕭和藍嫣麗在學校裏去上自習，她心中有種沈痛的難過，跳下車，摘下Gi的眼鏡，強顏歡笑，哎呀呀···這麽一朵鮮花啊···就落在這麽一難看的陳年牛糞上。拉著藍嫣麗的手，姑娘他沒每天跟在你後面尾行你吧？沒自殺上吊威脅你吧？

藍嫣麗笑著搖頭，王敬蕭在一邊笑得臉都綠了，壓低聲音說，丫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就看不出這是郎情妾意、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合你個頭啊，這分明是美女與野獸在二十一世紀，人民翻身做主人也才六十多年，社會就進步到美女和猩猩平等啦？

王敬蕭撇著嘴角一言不發，把藍嫣麗送去上課後，楊幕淩說，你了解那個女孩麽？人家可是富二代，買iphone跟你買牙簽似得，出個國跟你上廁所似得，還真以為自己的生活在拍電視劇呢，富家千金與窮小子的戀愛啊，前途是黑暗的，道路是坎坷的，幸福是奢侈的，拜拜是必然的···

胡說八道，我們才不和你一樣玩玩而已······他還沒說完，楊幕淩狠狠踢他一腳，憤恨地看著他，說，你丫就嘴賤，你就等著天打雷劈吧。

然後大搖大擺地走了。

下腿也重了點，敬蕭扶著腿說。

八月遠方的流雲被炙熱的風吹得緋紅，在東方暗藍色的天空下靜靜地燃燒，整個城市就在熱浪的吹拂中漸漸醒來，三賤客躺在床上，這樣的天氣讓人一刻都不想離開空調屋，鄭大卓提議去爬山，“這樣的天氣能顯出人格外的勇氣”，敬蕭和楊幕淩馬上舉手否決，“這麽熱的天氣誰去爬山誰就是二貨”。經過一番爭論後三個人躺在床上裝死屍，等著誰沈不住氣誰跳起來，一個小時後，鄭大卓接到一個電話，是高中的班長打來的，高中聚會，出去吃飯，楊幕淩迅速從床上跳起來，給兩個大男孩每個人一腳，風風火火地如同久經沙場的螞蚱沖了出去。

見面後，狐朋狗友對敬蕭說：“大爺的，你怎麽還沒把楊幕淩搞到手？”說得敬蕭嘴角笑得像抽搐似得，轉過眼去，鄭大卓那雙眼睛已經燃起火焰，楊幕淩推她肩膀的腦袋，說：“快進去，楞著幹什麽？”

酒足飯飽，追憶過去，暢想未來，高中時吊兒郎當的大雕總盯著生物美女老師胸口看，小胖物理課做杠桿實驗硬是壓彎了鐵棍，張東仁在後門老王偷看的玻璃窗下畫了烏龜的身體，晚自習點驅蚊片的小強和超人，一下雨就被淹的食堂，滿街飛的學樂先和金思力······這幫孫子，笑起來還跟高中一個樣，小胖高考前吃藥身體腫得跟金三胖似得，從書店帶來一本黃書不知道摧殘多少祖國花朵，還宣揚什麽性啟蒙。我草，起你妹，扒光了衣服誰不會啊，還啟蒙···鐵頭喝個酒數學題解不出來，“哎呀，我休息下，你們繼續整理錯題···”趴桌上打呼嚕，酒味飄得第五排能聞到，這老師當得······楊幕淩笑得癱在位置上，像被抽了血似得，趴在桌上揉肚子：斜眼看我們幹什麽，都說了我跟王敬蕭這傻B還真沒什麽，一個個都跟我們領證了似得·······

吃晚飯後，找了家燈紅酒綠的KTV大包間high歌，拿著酒瓶先每人半瓶，花花綠綠就都把桌子擺滿了，男男女女有借著酒勁互訴相思的，“我怎麽都忘不了你···”狼子野心，也有異地戀角落親親我我，男人的世界太鋒利，女人的世界太覆雜，男人女人根本不是一種生物。

幕淩捧著一杯藍色的Bacardi Breezer，莫名其妙在飛光跳耀中很傷感，我好想她，再聞她頭發的味道，再吻吻她飽滿白皙的臉。

酒過三巡，蚊子提出這樣喝酒爛醉無味，要玩個游戲，大家一致讚成，游戲規則是這樣，抽取兩個人，相對而坐，從牌中抽出三張牌放在自己的額頭上，可以看到對方的牌，不知道自己的牌，雙方都可以在杯中倒任意量的酒，誰牌上的點小誰喝。

石頭剪刀布楊幕淩剛好被選中，一群人眉飛色舞，紛紛使眼色，並且將矛頭指向敬蕭，很自然的，兩輪石頭剪刀布之後，王敬蕭坐在了她對面，也不知道是誰拿來一個超大塑料杯放在兩個人中間，楊幕淩斜斜地看著敬蕭，他細長的眼睛特別溫柔，平時搞怪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段靜止的月光，她撇了撇嘴，強嘴說：“放聰明點！”

王敬蕭抽了三張牌放在額頭上，牌面不大，她也抽了三張牌放在頭上，小胖把白酒塞到王敬蕭手裏，說：“倒酒倒酒！”

他小心地倒了少許酒在大塑料碗裏，那幫人馬上起起哄來，“喲，真沒膽”、“不像個男人”、“你丫有點出息行不”···高中時一起在校足球隊的，那時和這些人征戰賽場，豪氣萬丈，牛皮吹得大了。容不得他絲毫軟弱。

楊幕淩像是和自己慪氣似得，拿起白酒咕咚咕咚倒入玻璃杯，晶瑩的水珠在塑料碗中流淌，一瓶52°的五糧液咣咣灌了一大半下去，他瞪著她，你傻啊，你以為這是農夫山泉有點甜啊，這可是白酒，可是要喝下去的！

校隊的紛紛豎起大拇指說：“女中豪傑！”

敬蕭真的生氣了，不是因為周圍人的鼓動，而是因為她那雙輕蔑的眼神。他拿起手邊的一瓶酒，用同樣的力道倒下去，並且怒目而視，周圍的人，除了鄭大卓，紛紛笑起來，拍著他的肩膀以示我爺們了一次。

楊幕淩直勾勾地望著他，將額頭上的牌“啪”拍在桌上，自己的點比他的小。

楊幕淩用一種極為覆雜的眼神望著他，將要落淚，將要生氣，憤怒與委屈混成一張陌生的臉，她拿起那杯滿滿的白酒，有些猶豫，她在等著敬蕭阻止她喝下去，但他只是冷冷地坐在那裏。

一只手按住楊幕淩的手，是大卓，他說：“我喝！”

“喲···英雄救美···”、“真男人”一幫人興高采烈手舞足蹈起來，拍著他的肩膀。

楊幕淩死死抓住那杯酒，不肯松手，鄭大卓氣惱地對她說：“一邊去！男人喝酒娘們兒參合什麽？”但是她眼神盯著他，依然不松手。氣氛有些尷尬了。

“你神經病啊？”鄭大卓說。幕淩轉身就把酒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幕淩推開我的手，說，滾你丫的，別他媽假惺惺扶我，姐姐我不稀罕，我這麽容易喝醉的麽？說完在街上像條蛇蜿蜒迤邐，差點磕在馬路牙子上，看得我們提心吊膽。她灰色的眸子籠罩在霧霭中，輕柔得像蝴蝶花上的彩釉，癡癡笑了幾聲，直到不省人事躺倒在我肩上。

我們三人做一輛出租車，鄭大卓生氣地坐在前面，楊幕淩躺在我身上，司機見到兩個男青年帶著一個醉酒後不省人事的女青年，多看了我們兩眼，懷疑我們是不良少年，要做違法亂紀的事情，但看到大卓衣冠楚楚一聲名牌也不大敢問，我們都沒說話，車開了很久，司機終於憋不出說：“小夥子，你們是做什麽的？”

我說：“我們是學生！”

“噢？”司機的警覺性提高了起來，看來這個時代學生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大卓不想過多解釋，撇過去看窗外，我也懶得理，向窗外望過去，那是一片單薄的燈光，兩旁的建築被黑暗吞沒，一條蕭索的兩層小樓有各式各樣的商店，這就是我的落後的家鄉。

司機見我們都不愛搭理，不再問，在一個路口停下，鄭大卓下車，悶聲走掉了，我告訴司機地址，出租車又在午夜的小鎮的馬路上飛馳起來。楊幕淩躺在我肩上，汽車狹小的空間彌漫著她身上的香味，不時飛過的燈光晃過她黑亮的頭發，我透過車窗晃動的玻璃看著大卓遠去的背影，突然感到很難過，我們不該永遠是無憂無慮，騎著單車的小青年麽，我們應該永遠無話不說，在一起上學一起拍照一起回家，一起用優惠劵吃肯德基，一起到學校外的那一家雞柳店買十份雞柳······我們曾經在對方身邊度過了這麽多的日日夜夜，那時我們的生命就像三片不同顏色的綢緞，縫合剪裁成一段最美麗最珍貴的圖案。

而現在的我們，怎麽了呢？

一路上我都不敢擁抱我肩膀上的幕淩，我害怕我再也找不到以前我們擁抱的感覺，我害怕我伸出手，在她胸腔吐出的是陌生的氣息。我記得我們曾經在高考的前三天溜到大卓家看電影，電影的名字我忘了，記得電影裏說：“我以前以為最糟糕的是你們離開我，後來我才發現最令我難過的是我們再見面時的陌生···”那天楊幕淩枕著大卓的肩膀，兩個人安詳地蜷縮在一起，地板上是散亂的啤酒瓶，我光著腳坐在沙發上望著窗外融化在地平線上的夕陽，感到三賤客的時代在我心中開出了讓我珍視一生的花，他們不只是我的朋友，他們是我的家人，是我生命中的天使。

我把楊幕淩背上五樓的時候累得雙腿要斷了般，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重，我在家門口停下來時氣喘籲籲，汗流浹背，想，還好小妮子沒吐我身上。“哇~”一聲，晚上吃的食物從我肩膀上落下來，我把她盡量太高，以便吐得輕松一些，吐完後，我無奈地拿鑰匙開門，燈光開後，紅色的數字正好跳動到淩晨一點，我想起藍嫣麗經常看書到一點，想起她，不知道怎麽的就感到一陣十分孤獨，這空蕩蕩的房子也被孤獨填滿了。

明天早上要清理樓道，要不然對面的尖嘴老太婆會問候我祖宗八代。

我把楊幕淩放在床上，自己洗了個澡，回到臥室裏對躺在床上的她說：“你要不要洗個澡？”

過了一分鐘她坐起來，眼神通紅，一秒之後又開始吐，這次吐出來的都是水。吐完後又躺在床上，我邊倒水邊說：“喝不了還喝？”

她用力地踹過來，差點將我手中的水壺踹了下去。

“喝口水不？”

她不說話，我清理好地上的水，將空調打開，從櫃子裏拿出一條毯子，費力要將她裹起來。她順著我的手上來抱著我，她溫軟的鼻息吹動我的頸脖，一縷酒精和DIOR的好聞的味道。

她說，我難受······

我摟著她柔軟的身體，輕拍她的背小聲安慰她，她說，你別走。

我說，我不走，你睡覺吧，睡著了就不難受了。

她小聲地說，嗯，然後擡起頭在王敬蕭的胸口留下淺淺的一個吻。

她的嘴唇柔軟而炙熱，如同陽光下細膩的沙子。

楊幕淩依偎著王敬蕭半個小時候後，王敬蕭低頭看她的眼睛，灰色的眸子合起來，沈靜優美，他輕輕把她放在床上蓋好毛毯，到窗外炎熱的氣息中，夜空像一片巨大的不通風的玻璃，看到滿天的星光在呼吸，捕捉著這沒有輪廓的風。黑暗填滿了整個夜，悲傷也填滿了他整個心。

風跟著夜色飛吹，

心跟著四處飛，

我為什麽流眼淚？

夜色這麽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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