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藍嫣麗在一起後，王敬蕭和楊幕淩的交往明顯變得少了，每當認識的同學看著他和楊幕淩一起走在校園裏，把他們當情侶，他就和她吵架，她說：“你丫和誰生氣呢？神經病！”敬蕭被她罵，感覺挺高興，他說：“我他媽就是神經病，我就是瘋狗，你罵我兩句，你多罵我幾句。”楊幕淩說：“丫真是賤骨頭。你這個小j□j是不是被那個藍嫣麗妖精勾魂了？”

他說：“你能別這麽叫麽？”

她說：“還別不承認，你現在的狀態和高中那會兒一個樣！藍嫣麗去北京後你的魂兒跟丟了似得！”

他們常常坐在雕落的枯葉旋轉飛舞的下午，枯葉隨著漸冷的風掙紮飄零，他們望著即將到來的冬天的黑夜，講些過去的事情，有一天楊幕淩說起高中時他唯一喜歡的那個人，她說，前兩天我看到她了，就在人民廣場，她獨自一個人，提著很多購物袋，全身名牌，變得我都快不認識了，本來不想告訴你的······表情別這麽二行麽······還好吧？

他說，她怎麽會在這裏？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以為別人都像你一樣沒志氣啊？

正常人在高中不談戀愛就會暗戀，他很封閉，感情經歷不覆雜，那時候王敬蕭喜歡上了一個每天相見又十分特殊的女孩——他們的英語老師，是一個接近一米七的女孩，眼睛大而恬靜，總有種氣定神閑的落落寡歡，像是還未成熟的樹散發的青春熱烈的氣息，既生動又嫵媚，她剛從大學畢業兩年教英語。敬蕭是英語課代表，愛上課睡覺，記單詞跟吃餃子似得，一口一個，都不帶忘的，英語從沒有低於一百二十分（總分一百五），英語老師當然很喜歡他，一次足球比賽後敬蕭退下來，學校一個小蘿莉跑著撞到他懷裏，拉著他的手說要我負責一輩子，敬蕭那時候還是一個傻頭傻腦的大男孩，被嚇得滿運動場跑。小蘿莉不肯罷手，整天跟著他，楊幕淩每次看到敬蕭總說他一米七九的身高（那時候才一米七九）旁邊站著一個一米六都不到的女孩，和猩猩牽只猴兒是一個意思，敬蕭急得吼道，那都不是一個物種好不好，張大小姐！

後來他只好對小蘿莉說：“我喜歡的是英語老師！”小蘿莉答應一定不說出去，幾天後她果然不負眾望，化生為祥林嫂，逮誰跟誰說：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要防師姐師妹，我不知道還要防年輕漂亮的英語老師······

鐵頭知道後找到敬蕭，說：“你現在還小，以後見到的女孩還很多，現在好好學習，考上重點大學後優秀的女孩挑都挑不完。”急得跟高壓鍋裏的螞蟻似得。敬蕭想，我又沒采取行動，又沒荒廢學業，我都不怕考不上你著急個屁啊！後來學校整治早戀，風風火火的，鐵頭讓他對全班同學的面澄清事實，那天他穿著一件特傻的高領藍色毛衣，跟只藍精靈似得站在講臺上，班主任鐵頭用很幽默的口吻問她：“你暗戀大姐姐的事情是空穴來風吧？”敬蕭當時心中一動，腦中一熱，望著全班五十八雙八卦的眼睛，認真地說：“不是空穴來風，我的確喜歡英語老師！”

全班同學爆發出一陣哄笑，班主任氣得臉都綠了。大卓發了瘋似得鼓掌，雷鳴般的掌聲在教室上空響了五秒鐘，敬蕭當時心中可得意：那種感覺比英語考試第一名爽太多！

後來楊幕淩指著他說：“你們這種成績好的人囂張成這樣，都是被鐵頭慣壞了的。”

於是王敬蕭和英語老師成為了學校的風雲人物。

這件事情的另外一個主角英語老師一直沒有任何表示，她當然不會是不知道，王敬蕭問心無愧，上課直直望著她那雙憂傷的大眼睛，她也總若無其事，當他不存在，他拼命舉手，作業寫得比誰都好，成績也沒差，但是她總不理他，那件事以後她不肯再誇獎他一句，也不對他笑，這種冷漠態度很傷他的心。

後來敬蕭了解到，英語老師的家庭條件也不算太好，雖然是名牌大學，也要掙錢還助學貸款。嫉妒她教學成績優異的人暗放冷箭，閑言碎語鋪天蓋地，本來不大愛說話的她越來越沈默了，每次上課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般，他看著她的眼睛，心裏一陣一陣難過，“我他媽就是一SB，因為我的弱智，讓她蒙受了多少沒必要的委屈！”他心裏想。

高一暑假，她到培訓班工作，從來不補課的他參加了她的五人小班，王敬蕭去報名那天，楊幕淩閑著無聊也跟著去，邊走邊說：“你丫腦袋被廁所門擠了吧，要不就是被驢踢了。”他說：“被你踢了！”然後兩個人在街上打起來。

高一暑假敬蕭因為能每天見到她英語老師，整天都笑嘻嘻的，那時候用英語授課，其他四只笨鳥實在是笨到了只能傻傻看著的地步，課堂互動就只有敬蕭和她說。老師要求每人上課前用英語進行一段演講、朗誦、背誦什麽的，四只笨鳥扶著眼睛，局促地背上一段精心準備的新聞、快訊、名著介紹。輪到敬蕭，他清清嗓子，深情凝望一眼站在房間後面的英語老師，深情並茂背誦葉芝的《When you are old》（《當你老了》）：

When you are old and gra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Your eyes had once,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

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h love false or true,

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

And bending down beside the glowing bars,

Murmur,a little sadly,how love fled,

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

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意昏沈，

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

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

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垂下頭來，在紅光閃耀的爐子旁，

淒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

在頭頂的山上它緩緩踱著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間隱藏著臉龐。）

兩個小女生陶醉地雙手捧心望著窗外的藍天，兩位男同學忽忽把句子抄下來。英語老師走過來，不動聲色地用中文說了六個字：“還行，就是太短。”揮手讓他歸位。

後來這件事被大卓知道了，大卓對一臉懊惱的他說：“也許老師擔心你太短了，不適合做男朋友！”那天大卓被她暴打後掛在樓道裏。

事實上他不短。

一次課堂模擬測試，他花了半小時把兩張A4紙的題目做完，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她用力把試卷從他手臂下抽出來，瞪了他一眼，然後批改，那天她穿了一件藍色條紋襯衫，幹練的職場套裝，趴在他身前的桌子上給他講錯題，天氣很熱，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被解開了，她的身體幾乎是九十度，加上她有些豐滿，所以王敬蕭很自然地看到了襯衫裏面的“峽谷”，以及兩片雪白的胸脯，像兩只展翅欲飛的白鳥。他瞬間在心裏責怪自己下流，將視線移開，但不一會兒又忍不住看幾眼，又在心裏罵自己下流。

她說，你有沒有聽我講？

他趕緊點頭如搗蒜。她詫異地撇了他一眼，走過去，給兩個女孩分析試卷，用同樣的姿勢，他看著兩個厚眼鏡後的胖胖男生，心想這可怎麽辦，總不能讓她繼續被人看吧！？

他於是舉手，說，老師老師。她走過來，冷冷地說，怎麽了？他望著她點著自己的胸口，她領悟了，臉紅了一整天，沒敢看他一眼。

快開學時，她宣布要離開這個學校，那一天他呆呆地坐在凳子上，窗外夏天讓人炫目的明媚陽光，在舞動的樹影中被分割成一束束碎銀般的紋路，他的心卻在這晴朗的日子裏大雨傾盆。他下課後終於忍不住追上她，說：“老師，你什麽時候走，我去送你！”

她離開學校宿舍的那天，學校裏一個人都沒有，他騎著單車來，放下單車，和她一起在夕陽的餘暉中圍著運動場一圈一圈走。她對他說，你的路還很長，考個重點大學，努力四年，有一份好前程，別永遠呆在這個小城，男孩子要有大志向，在這個時代，沒錢沒地位永遠被人看不起······

然後踮起腳伸出手給了他一個擁抱，轉身上了一輛來接她的別克。他跨上地上的山地車，在前面開路，後來終於還是被別克丟在後面，他拼命跟著那輛那色的車，十七歲的單車帶著他穿過小城一條條擁擠吵雜的街道，穿過一陣陣梔子花的芬芳，穿過青春明明暗暗的悲傷與荒涼，直到他精疲力竭，從車上摔下來，頹然地坐在滾燙的馬路中間，望著那輛黑色別克漸漸變小，最終被盛夏明艷的綠色植物吞沒，於是臉上的水珠一滴滴落下來，分不出是淚水還是汗水。

那一年他十六歲。

那已經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以後他就再沒喜歡過其他的女孩子，直到遇見藍嫣麗。

英語老師的樣子也在他腦海裏漸漸模糊，她憂郁的恬靜所包含的美在他腦海中慢慢流逝，變成了無可追回的傷感。

年輕就是這樣，從一段感情走到另一段。從年少輕狂到成熟穩健，總要經歷許許多多事，見過許許多多的人。雖然那些人的名字，只是寫在我們生命湖泊的水面上——轉瞬即逝。

楊幕淩說，多少美女你都不追，居然敢喜歡老師，真是欲令智昏啊，有結果麽？敬蕭笑了笑，他當然知道那是沒有結果的，反問她，有沒有結果，重要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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