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都被雨水打濕，顧曦衡媽媽把雨傘塞進他手裏，讓趙逐和顧曦衡兩人撐著傘，她在包裏找了半天才找到鑰匙。

顧曦衡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趙逐，一言不發，倒是趙逐好奇地開口問他：“你是誰？”

趙逐的主動搭訕讓顧曦衡有些害羞，直往一旁媽媽的腿邊躲。媽媽笑著摟住他，和趙逐介紹道：“他是曦衡，你叫什麽名字呀？”

“我叫趙逐！”趙逐非常響亮地報上名字，抖抖頭發上的水珠，像一只毛發柔軟的小奶狗在抖毛撒嬌求抱養。

顧曦衡的媽媽把趙逐帶回家，用幹爽的大毛巾幫他擦幹頭發和身子，把顧曦衡的衣服給趙逐換上，笑著打趣：“這樣看，你們真像兄弟倆。”

趙逐一聽“兄弟”二字，立刻要跟顧曦衡分出誰是哥哥誰是弟弟：“我五歲了！”

“我也五歲了……”顧曦衡弱弱地出聲。

“我生日才剛過！”趙逐熟練地報上月份，“我是八月的！”

九月出生的顧曦衡頓時不說話了。顧曦衡媽媽從燉鍋裏盛起兩碗熱氣騰騰的綠豆湯，讓兩個小孩暖暖身子。

顧曦衡拿著勺子還沒來得及開始喝，趙逐就把一整碗綠豆湯喝個精光，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好喝！”

等趙逐把第二碗也喝完，第一次遇見同齡小朋友的顧曦衡小聲邀請趙邀：“我有架飛機，你要不要一起玩？”

顧曦衡媽媽將趙逐的濕衣服收拾好放在袋子裏，準備帶著趙逐上樓送他回家。

趙逐心裏還惦記著鍋裏剩餘的綠豆湯和顧曦衡的玩具飛機，根本舍不得走，扒著門框問：“我明天可以再來嗎？”

顧曦衡被他這副戀戀不舍的模樣逗樂了，忍不住放聲大笑，“哈哈哈”地捂著肚子，眼前景象瞬間消失，猛然驚醒，發現他一覺睡到大天亮。

昨晚被他撞倒的臺燈不知什麽時候被扶好，亮著暖黃色的光，顧曦衡恍惚間反應過來剛才是夢見他和趙逐第一次見面的情形。

估計是太想媽媽了。

也有可能是昨晚那碗綠豆湯作祟，讓他一下回想起媽媽用一鍋綠豆湯哄好了令人頭疼的趙逐。

顧曦衡拿起手機，發現還有十分鐘就遲到了。

回憶害人不淺，居然讓他錯過了鬧鐘。

顧曦衡手忙腳亂地換上校服，聽見門鈴聲拿著牙膏和牙刷去開門，看見趙逐一身戾氣站在門口，他不免有些詫異：“你，你怎麽還不去學校？”

趙逐把門縫拉大，舉起手裏的早餐給他看，“我媽叫我拿給你的。”

顧曦衡道謝後提議：“我沒時間吃了，不如你吃吧。”轉身去洗手間簡單洗漱後就要往門外趕，書包被趙逐拽住。

“吃了再出門。”

“要遲到了。”顧曦衡心急如焚，已經開學一個多星期，他沒有任何理由遲到了。

“誰管你啊。”趙逐努努嘴，“把早餐吃了，不然我沒法跟我媽交差。”

香噴噴的麥片粥和大肉包讓饑餓了一晚上的顧曦衡食欲大增，換作平時他一定能十分感激地吃下，但這種時候，它們就是一份甜蜜的負擔。

何況還有個眼神兇狠的趙逐監督他吃光。

顧曦衡一邊盯著時間一邊狼吞虎咽，好不容易吃掉早餐，趙逐才肯放他走。即便他吃得再快，也趕不上學校關門的速度。

最終他還是遲到十五分鐘，教導主任讓他在遲到的表格上登記，顧曦衡認命地在書包裏翻找學生證，卻意外摸到了一盒藥片。

是昨晚吃的那個藥。

不知道趙逐什麽時候放進他包裏的。

也不知道趙逐什麽時候才能不這麽兇巴巴地對他好。

10.欺負（上）

顧曦衡自那天後沒再見到趙逐，過了幾天安逸的日子。

偶爾能聽見從五樓陽臺傳來幾句不甚清晰的獅吼，料想趙逐又惹他爸媽生氣了。顧曦衡忙著讀書學習，沒那麽多時間往樓上跑，趙母幾次盛情邀請他去吃飯，也都被他拒絕了。

不是客氣，是真沒空，光是在學校裏的交際就夠他精疲力盡了。

因為高二分班，班上很多人需要重新認識班集體的其他同學，其中混進一個轉校生顧曦衡並不稀奇。班上也只有幾人知道他高一不在本校就讀。顧曦衡性格隨和，很快就融入新環境。

體育課上做練習也能輕松找到搭檔，顧曦衡對這樣的高中生活表示很滿意。不過這樣的日子沒高興幾天，他很快就在排球墊球練習中落單了。

偏偏還是小考。

顧曦衡想著等第一組通過考核後，他就去請那組同學做他臨時搭檔，於是選了個離體育老師較近的位置獨自練習，用餘光偷偷觀察有誰完成考核。

體育老師註意到顧曦衡一個人在墊球，過來指導他動作，順便問他：“你搭檔呢，上節課組隊你沒來？”

"我搭檔今天吃壞肚子了，現在在校醫室裏。"顧曦衡如實報告。

“哦……剛才體育委員說有人請假，就是他啊。”體育老師跟顧曦衡練習了幾組接球，遠處幾個同學喊老師過去。體育老師看了那邊一眼，意外在樹蔭下看見一個偷懶的身影，“那個小黃毛，你怎麽不去做練習？”

顧曦衡聞言望去，發現是趙逐。

幾天不見，他居然跑去染了金發。

“老師，我不是這個班的！”趙逐收起手機，笑嘻嘻地說道。

“那你就是翹課了。”體育老師二話不說提起他衣領，“哪個年級哪個班的，叫什麽？”

“老師，我是高二十班的尤博然。”趙逐說起謊話面不改色，“我們班今天投籃，我考完了。”

體育館內外場地上有三個班在同時上體育課，包括了十班，只是教學內容彼此錯開，十班先學籃球後學排球，顧曦衡所在的三班排球一項卻是放在最前教的。

體育老師見信息對得上，也沒繼續追究，“反正你也沒事幹，過來跟這位同學練下排球，挺簡單的，各接六個球就及格。”

趙逐接住體育老師丟來的排球，將球高高拋起，一躍而起發狠地擊中球，一個發球帶著殺意向顧曦衡襲來。

顧曦衡早有準備，穩穩將球擊回。

兩人一來一回，動作幅度過大，吸引了很多人驚羨的目光。其他人都是中規中矩地練著墊球，只有他們卯足勁在對決。

顧曦衡順著他剛才的自我介紹，喊他：“尤博然，你怎麽染了金發？”

“關你屁事！”被打攪了清閑時光的趙逐滿臉怒火，並不想遵守墊球練習的基本規則，一昧地接球又發球，直接用手掌一次次將排球拍向顧曦衡。

“你現在既然是博然，就該跟他一樣叫我‘衡哥’啊？”

趙逐冷笑一聲，“衡哥，接球吧你！”

“你好好墊球啊，這樣我會不及格的。”顧曦衡接下球後沒打回去，而是拿在手裏，跟趙逐商量著。

趙逐聳肩：“我只是來幫忙的，你實力差別甩鍋給我。”

顧曦衡露出了然的表情：“你是不是不會墊球？”

“操操操！”趙逐不樂意了，“我又沒學過排球，你以為我是體育天才能無師自通？”

趙逐把“不會”說得理直氣壯，讓顧曦衡頭疼。

“我教你。”

“滾！想當我老師，你還不夠格。”趙逐上前奪過排球，又要開始扣殺式發球。

“一學就會的。”顧曦衡湊近他，從他手中摘走排球，“等會馬上就去老師那裏考核。”

一聽可以快速恢覆自由身，趙逐瞬間來了幹勁，催著顧曦衡做示範。

完全沒想過他其實可以一走了之，思路直接被顧曦衡帶跑偏。

顧曦衡的運動神經並不差，和趙逐配合默契，連續墊了二十個球才結束。

體育老師讚許地在顧曦衡的評分表上寫上一百分，對趙逐說道：“我回頭跟你們體育老師說一聲，到時候你的排球就免考了。”

趙逐有點懵。

這大概是他人生第一次拿滿分，卻是用別人的名字。

而且是跟顧曦衡一起完成的。

一旁的幾個女生怯生生的叫住顧曦衡，“你那麽厲害，能不能教一下我們？”

趙逐註意到那幾個女生柔柔弱弱的，估計教到放學都教不完，又看顧曦衡一副不知道怎麽拒絕的濫好人德行，抓過球對那個開口求助的女生說道，“來啊，我教你。”

兇神惡煞，動作粗暴，幾個女生被嚇了一跳，但有人教總比自己瞎練好。

這是幾個還不明白動作要領的女生，趙逐用剛才和顧曦衡墊球的玩法跟她們聯系，女生根本接不到球，只是一昧在躲來勢洶洶的球。

“你怕什麽！”趙逐不爽，“這樣怎麽接球？！”

顧曦衡已經習慣趙逐的惡劣態度，但這幾個女生認得趙逐，知道他不好惹，突然被趙逐兇一下，差點嚇得沒魂，女生唯唯諾諾地點頭，恨不得用生命發誓下一個球她一定會好好接。

“嘖。”趙逐再次發球，力道卻絲毫不減。

“哇！”女生用臉正面迎上飛球，慘叫一聲捂著臉抽泣。旁邊幾個女生圍上來安慰她，還不忘用驚恐的眼神瞥一眼趙逐，又氣又不敢出聲責備。

顧曦衡見女生被球打哭了，皺眉說他：“你怎麽下手這麽重？”

“你心疼什麽？”趙逐不悅道。

“你欺負人上癮了？”

“我欺負誰了？”趙逐很無語，在他認知裏，打球被球砸屬於正常現象，“她接不到球怪我？”

顧曦衡沒理他，轉身去查看女生傷勢。

“顧、曦、衡！！”趙逐咬牙切齒地叫了他名字。

回來後第一次叫這個名字，卻帶著惱火。

趁顧曦衡回頭，趙逐拿起排球重重砸中他腦袋，“看好了，這才是故意的。”

這一下打歪了顧曦衡的眼鏡，顧曦衡索性把眼鏡摘掉，捂著半邊臉瞇著眼盯著趙逐。

趙逐不喜歡他這個眼神，看得心裏一陣反感，伸手推了他一把，“看清楚了嗎？！”

這一推不小心打掉了顧曦衡手中的眼鏡，趙逐向前踏了一步，鞋底踩上脆弱的鏡片。

“少裝好人！”

11.欺負（下）

經過一節體育課，全班都是汗流浹背。舊教學樓沒有安裝空調，教室裏只有釘在天花板上的四盞大風扇在熱風中呼呼呼地轉出清涼的氣流地帶。

教室裏仿佛在發酵風味食物，濃重的汗味極具沖擊性，部分女生拿出香味的紙巾捂住口鼻，試圖隔離麻痹神經的“毒氣”。

不開窗悶得窒息，開了窗又更熱。

在這種氣氛中上化學課，大家只能慶幸這節課沒有氨氣制備實驗，不然他們可能會集體缺席。

沒有眼鏡，沒有同桌，顧曦衡一整節課都靠瞇著眼辨認化學老師在黑板上的潦草筆記，他近視兩百多度，看得雲裏霧裏，板書入眼都是長著觸手須須的模糊白塊。

這節課上得比體育課還煎熬，顧曦衡身心疲憊，課間休息時，顧曦衡只想趴在課桌上好好瞇一會。窗外走廊卻不合時宜地傳來一陣喧鬧，顧曦衡重新擡起頭，還沒梳理完密集化學方程式的腦袋昏昏沈沈的，加上教室實在煩悶，他一時間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情況。

瞥見人群中那顆閃亮的金色腦袋時，顧曦衡瞬間清醒了，仔細一看發現外面兩人在打架。他“嗖”地起身走到窗前，問著早他一步圍觀的同學發生什麽事。

“不知道，突然就打起來了。”同學表示並不清楚，想了一會又補上說明，“不過那是趙逐誒，打人還要什麽理由。”

顧曦衡不知道怎麽接話。

趙逐脾氣極差，這種悶熱天氣也容易影響人的情緒，往往讓人遇事不冷靜，看來剛才砸的那一球還不夠他解氣。可能這個同學運氣差撞槍口，被趙逐遷怒了。

圍觀人群中有一個吃瓜群眾身影異常熟悉，顧曦衡朝尤博然招招手，示意他借一步說話。

尤博然屁顛屁顛地擠過人群跑過來，咧著嘴喊了他一聲：“衡哥，找我什麽事啊？”

“趙逐怎麽跟人打起來了？”顧曦衡指了指焦點中心的人，尤博然成天跟在趙逐身後跑，這次沒有一起加入打架也是稀奇。

尤博然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腦說出：“老大剛才問那小子話，那人犟得很，開口就叫老大去醫院掛眼科，衡哥你說說，他該不該揍？”

這麽說來，這位被趙逐搭話的同學真是流年不利。

仔細一看他也戴著眼鏡，趙逐該不會是隨便找了個跟顧曦衡一樣有眼鏡屬性的人就當作替身洩憤了吧？

趙逐正在氣頭上，顧曦衡怕自己去拉架會進一步激怒他，搞不好事態會弄得更嚴重。

“你先去把他倆拉開吧。”顧曦衡記得趙母說過趙逐再有一次記過處分就要被退學，這要是把人打傷，估計趙逐就攤上事了。

尤博然秒慫，縮著肩膀搖頭：“我可不敢。”

跟趙逐對著幹，他又不是瘋了！

“難怪你會被他從小欺負到大。”顧曦衡恨鐵不成鋼地懟了他一句。

尤博然委屈道：“明明衡哥你以前也一起欺負我來著。”

這不是算舊賬的時候，顧曦衡顧不上跟尤博然繼續扯嘴皮子，卻聽尤博然又往下說：“難怪老大說你變了好多，以前你跟我們一起打遍學校無敵手，現在你就是個假惺惺的正經讀書人，看不起我們這些差生了，還跟我們撇得這麽清。”

“我什麽時候跟你們撇清關系了？”顧曦衡忍不住為自己辯解兩句。

“要不然你幹嘛叫我去勸架，自己卻不上？”尤博然鼓足勁一口氣說完，生怕被打往後退了幾步，見距離安全又嘟囔幾句，“你還不是怕跟老大扯上關系背處分。”

顧曦衡剜了他一眼，少了鏡片折射光線，尤博然接收到了十成十的凜冽眼刀攻擊。

從小顧曦衡就和尤博然不對頭，小時候的尤博然說話不過腦子，人雲亦雲。顧曦衡家裏只有他和媽媽兩人，早期媽媽開理發店虧損，四處欠了不少錢，經常有不同男人上門討債，不明真相的鄰居之間傳過難聽的話，直接把理發店和見不得人的黃色交易聯系起來。

小時候的尤博然數次不分場合嘲他是妓女的小孩，顧曦衡不顧一切把尤博然摁在地上一頓毒打，還放狠話以後見他一次打一次。

尤博然打小就慫，正面剛不過就在背後來陰的，二年級時趁顧曦衡從趙逐家出門後偷偷尾隨，在三樓樓梯上狠狠推了他一把，磕了顧曦衡滿嘴血。

這件事傳到趙逐耳朵裏，趙逐當天就敲開尤家大門，當著他家奶奶的面把尤博然狠狠地修理了，罵他嘴碎還壞心腸，尤博然還因此住了一星期醫院。

此後尤博然沒再說過顧曦衡的壞話，純粹是被趙逐打怕了。連帶對顧曦衡的敬畏也是從對趙逐的那份勻過來的。顧曦衡離開前的一年內，尤博然乖巧得像個弟弟。

小時候的事都過去了，顧曦衡不打算計較，不然他也不會為尤博然說話。

原以為七年過去，尤博然情商能有所長進。沒想到說話還是這麽不入耳。

顧曦衡知道尤博然是指望不上了。

圍觀的人很多，卻沒有一個敢上前將兩人分開。

說是“打架”，看清楚了卻只有那個無辜路人在挨揍。

“趙逐，別打了。”顧曦衡拉住趙逐揚起的手臂，牽制住他的暴力行為。

“我操你媽放手，打你爹呢？！”發洩到一半被打斷，趙逐破口大罵，轉頭一看是顧曦衡楞住，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顧曦衡沒有爸爸，整棟樓的鄰居都知道。

“對不起。”趙逐語氣軟了下來，咬唇說道，“我不知道是你。”

“嗯，我知道。”顧曦衡看到跌坐在地上的男生並沒有明顯的外傷，只是看起來比較狼狽，不知道趙逐都挑了什麽地方下手，勸著他，“今天先這樣吧，有什麽問題回家我跟你慢慢打。別在學校亂找人鬧事。”

雖然有些愧疚，趙逐也不可能乖乖聽話，一聽顧曦衡的解決方式又是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火氣未消：“你這麽愛管閑事？”

顧曦衡無奈嘆口氣：“你的事怎麽能算閑事。”

12.和好

趙逐被說得啞口無言。

顧曦衡扶起坐在地上的男生，“你沒事吧？”

男生不認識顧曦衡，但在這個學校裏，能和趙逐談條件的人能有幾個，他識相地表示自己很好，完全能不依靠他人爬回教室。

被毆打的當事人都走了，圍觀群眾看到趙逐臉色，似乎能隨時再找一個人繼續發洩，為了不被牽連，也只好暫時壓抑他們內心的好奇心，各回各班。

見事情沒鬧大，顧曦衡心中高懸的石頭終於放下來。

趁老師還沒來，顧曦衡用手肘捅捅趙逐，“快走吧，剛才說不定有人報告老師了。”

趙逐看他神色緊張，嘲他：“慌個毛線，膽子跟博然一樣小。”一邊逞嘴皮子，一邊拽過躲在一旁看戲的尤博然離開。

前桌見趙逐走遠，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問顧曦衡：“那個……你跟趙逐很熟啊？”

顧曦衡本想回答“挺熟”，但頗有狐假虎威的嫌疑，含糊地回了一句：“還行吧。”

“看不出來啊。”秦桌立刻露出狗腿的表情，一臉天真和期待，“那以後就靠你罩著我了！”

顧曦衡淡定地看著前桌的變臉特技，“你忘了他燒過我一個星期的作業嗎？”

那時顧曦衡不在座位，可前桌是在的，每次都是前桌轉告顧曦衡，告訴他趙逐這次又怎麽折騰他的作業。明眼人都能看出趙逐對顧曦衡態度惡劣。

“那你們是不打不相識啊！”

明顯的巴結意味，顧曦衡感覺很不舒服，但他也只是笑笑，沒有接話。他跟趙逐沒打過架，準確地說，是他沒打過趙逐。

趙逐從小就愛到處惹事，一天不鬧出點動靜，肯定渾身不自在，顧曦衡沒少給他打掩護和收拾爛攤子。誰叫顧曦衡天生一副乖巧懂事的臉，大人們從不懷疑他的話。甚至主要趙逐和顧曦衡呆一塊，趙母都覺得趙逐整個人變乖了。殊不知，兩人一起在校外打的架，比趙逐一個人欺負班上女同學的次數還多。

相同的是，大家對他們態度都很友好。

顧曦衡向來隨和，人緣一直很好，而趙逐所有看不順眼的人下場都特別慘，大家不得不友好一點降低存在感。

趙逐我行我素慣了，自然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顧曦衡苦惱的是，趙逐下次會不會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胡亂幹架？萬一真的被學校開除怎麽辦。

顧曦衡難得在課堂上開小差，想著趙逐的事，隨堂筆記都忘了記。

放學鈴聲一響，顧曦衡飛也似的跑去趙逐班上堵他，意外的是趙逐居然在看書。

“哎，放學了，別用功了。”顧曦衡推推聚精會神的趙逐。

趙逐從書本中猛然拉回現實世界，發現叫她的是顧曦衡，很不耐煩地開口：“幹嘛？”

“去你家吃飯。”顧曦衡面色從容地回答。

“你交夥食費了嗎？”趙逐橫他一眼，收起書放進抽屜。

顧曦衡匆匆一瞥封面，只看到“養生”兩個字。心想近視真害人，怎麽會看成跟趙逐毫無關聯的東西。

隨口對上趙逐的問題：“能先試吃嗎？”

趙逐今天沒背書包，把書一放就離開教室，甩給顧曦衡一個後腦勺。顧曦衡並不介意，緊跟在他身後。

“你不怕我下毒就吃啊。”自前方飄來趙逐陰惻惻的話。

趙逐的威脅，顧曦衡向來沒放在眼裏，樂呵呵地應道：“我吃之前肯定先餵你一口，要死一起死。”

“我呸！”趙逐啐道，“老子還沒活夠。”

這才是他們小時候的相處模式。顧曦衡感覺中間七年的空白瞬間被完美過渡，兩人之間的隔閡突然消失。

顧曦衡笑著跟上趙逐，和他並肩走，快到停車棚的時候，趙逐突然轉頭問道：“你眼鏡……不要緊嗎？”

提到眼鏡，顧曦衡楞了一下，下意識想推鏡框，手指在臉上撲空，氣氛愈發尷尬。

他分辨得出，趙逐當時情緒激動只想推他，並不是故意踩碎他眼鏡。

顧曦衡並不怪他。

但沒有眼鏡，他聽課的確是有些困難，尤其因為身高他坐在倒數第二排，就目前而言，顧曦衡實在沒辦法違心地說“不要緊”。

也是時候讓趙逐反省下自己的暴脾氣了。

“眼鏡碎了只能再配一副了。”顧曦衡的語氣中帶著點抱怨，“去醫院掛號好費時間，而且離周末還有幾天，我這一星期都只能當睜眼瞎了。”

“醫院？去醫院幹什麽？”趙逐想起下午還拿球砸過顧曦衡的臉，緊張地看著他，“頭很痛？”

話題被趙逐岔開，顧曦衡很無奈：“去醫院掛眼科配鏡啊。”

聞言，趙逐沈默了，半天憋出一句話：“我剛才打錯人了。”

不理解趙逐思路為何如此跳脫，顧曦衡滿頭問號：“那你本來要打誰？”

“不是要打誰。”趙逐突然煩躁，“我問那家夥眼鏡哪裏配的，他直接叫我去醫院掛眼科，我以為他罵我。”

“……”

萬萬沒想到是誤會。

顧曦衡想替那位無辜挨打的同學喊冤。

但他很快抓住了趙逐話中的重點：“你是替我去問的嗎？”

趙逐臉色一變，兇巴巴地吼回來：“不行啊？！”

“行行行。 ”顧曦衡趕緊順毛，摸出鑰匙丟給他，“我沒戴眼鏡，你騎車載我吧。”

趙逐想也沒想就接住了迎面而來的飛行物，聽到顧曦衡的話才反應過來。

他怎麽可能乖乖聽話？

“不騎車你就走回家吧！”趙逐把鑰匙放進口袋裏，頭也不回地走出自行車棚。

顧曦衡笑了，小跑幾步追上趙逐：“那一起走啊！”

顧曦衡跟趙逐回了家，趙逐一進屋就輕車熟路地進廚房鼓搗。

聽見開煤氣竈的聲音，顧曦衡詫異：“你做飯？”

“不吃就快滾！”趙逐從冰箱裏拿出趙母早就備好的材料，對顧曦衡的質疑感到不滿。

“我當然吃。”顧曦衡在客廳桌子上鋪開課本，直接坐在地板上寫起作業，“叔叔阿姨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不回。”趙逐拿著一把青菜從廚房出來，瞪著他，“你還想跟他們告狀？”

“不說也可以。”顧曦衡手上的筆轉了幾個來回，他才斟酌好邀約的話，“作為封口費，星期六陪我去配鏡吧？”

“我討厭有人威脅我！！”

“你的意思是不去咯？”

“鏡片粉碎機”趙逐氣勢漸弱：“……我去。”

13.松懈

顧曦衡吃過晚飯就收拾東西要回家，趙逐抱著雙臂有些不爽：“你就只是來蹭飯？”

思考半天，顧曦衡恍然大悟，自以為找到了趙逐不開心的原因：“你的意思是讓我去洗碗？”

趙逐無語，把抹布一丟，推著顧曦衡的背部：“走走走。”

顧曦衡稀裏糊塗地被趙逐拉出家門，下樓開門時他奇怪地看著還不回去的趙逐：“不用送到家門口吧？”

“你做你的作業，我看電視。”趙逐揮揮手，讓顧曦衡趕緊進屋看書，自顧自掀起電視機罩布鼓搗起來。

顧曦衡見他一副主人模樣，便讓他去娛樂自己，轉身進了房間覆習功課。

一時間竟然忘記問趙逐為什麽非得在他家看電視。

倒是趙逐突然出現在房間門口，問他：“你的小霸王還在嗎？”

小霸王學習機，當年風靡祖國大江南北，是顧曦衡某個兒童節收到的禮物，媽媽說是爸爸獎勵他學習進步，但趙逐說這是顧曦衡媽媽自己買的，“爸爸送的”只不過是騙顧曦衡的說辭。

為此顧曦衡還悶悶不樂了好一陣，一段時間都不給趙逐摸一下游戲機。

顧曦衡聞言放下書，“應該還在，怎麽不看電視了？”

“你家沒交天線，我大夏天看滿屏幕的雪花是想幹嘛，消暑啊？”趙逐問清游戲機的存放位置就開始翻找，順利找到那一個鍵盤和十幾塊游戲卡帶，喜滋滋地抱著盒子回了客廳。

顧曦衡一邊聽著客廳響起的像素音樂，一邊配平化學方程式，有些分神。為了學習質量不得不起身把房門關上。趙逐盤腿坐在地板上把手柄按得哢哢響，顧曦衡關門前看見電視屏幕上的小人歡快地跳躍著。

十歲那年夏天，顧曦衡做完了暑假作業，和趙逐相約小霸王，這一個游戲的最後一關怎麽也過不去，還沒等他們摸清套路再接再厲，顧曦衡的媽媽就說要帶他出遠門，催他趕緊去收拾行李。

媽媽告訴他，這次出門能跟爸爸一起住，顧曦衡整個晚上都很興奮。趙逐和往常一樣嚇唬她，原本特別怕鬼怕黑的顧曦衡那時卻高興得有些反常，甚至抱住了趙逐，臉上的笑容怎麽也趕不走。

趙逐感到自己的威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恐嚇顧曦衡：“你出門後敢忘記這裏還有你老大的話，每天晚上都會有鬼來找你！”

顧曦衡點頭答應，還把暑假作業放在趙逐那裏，叮囑趙逐趕緊抄完，等他回來再一起打游戲。

但他這一趟遠門，一去就是七年。

這樣不辭而別，是誰都會生氣。

顧曦衡手裏的作業此時都變得面目猙獰。如果不是它們，他現在也能和趙逐一樣幫游戲人物闖到最後一關。

每天有二十四小時，為什麽他勻不出一點時間好好玩。有時他也羨慕趙逐，家庭幸福無憂無慮，總是一副無所畏懼的少年模樣，不像他，才十七歲的年紀卻要活得小心翼翼。

顧曦衡老成地嘆口氣，繼續埋頭寫作業。

接下來幾個晚上，趙逐都會在顧曦衡家客廳打電動。周五晚上下來的時候，剛好遇到顧曦衡對著浴室裏突然罷工的半自動洗衣機束手無策。

顧曦衡找不到十幾年前的說明書，在洗衣機外殼上東敲敲西敲敲，想起物理練習冊裏出現過洗衣機的內部運作電路，努力回想：“理論上……”

“理個屁！”趙逐讓只會紙上談兵的顧曦衡一邊去，拿起工具一頓操作，一會工夫，洗衣機接上電源又重新運作起來。

“厲害啊趙小逐，”顧曦衡學著豪哥稱呼他，“以後靠這個技術都不愁生計了。”

趙逐用手掌接了把洗衣機水龍頭的水，痛快地洗了臉：“你叫我什麽？”

“趙小逐。”顧曦衡一字一頓地重覆。

趙逐張牙舞爪：“那你是顧小衡？”

被趙逐揚起的手濺了一臉水珠，顧曦衡用手背一抹，也接了一捧水潑回去。

九月底暑氣還沒完全消散，水珠帶著涼意驅散了白天裏的熱氣，兩人嘻嘻哈哈地鬧作一團。

“曦衡，你在幹什麽？”一個中年女人的嚴厲聲音響起，宛如夏夜裏的一道驚雷，劈醒了兩人。

兩人玩得太投入，連防盜門什麽時候被打開都沒聽見。中年女人高跟鞋都沒脫，提著手提包立在浴室門口，皺著眉看他們倆，和抓到早戀情侶的教導主任一樣兇神惡煞。

顧曦衡立刻收起笑容，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垂著頭說道：“小姨，洗衣機壞了，他來幫我修……”

“修個洗衣機至於笑成這樣嗎？我在樓下就聽到你們在吵！”小姨瞪著顧曦衡，“打電話都不接，成天就想著怎麽偷著玩。”

見小姨還有很多話沒發揮，顧曦衡小聲對趙逐說：“你先回去吧。”

趙逐“噢”了一聲，連招呼都不打，直接繞過顧曦衡的小姨出門。

見趙逐離開，小姨又繼續數落顧曦衡：“少跟這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看他那頭發，肯定是什麽小混混，萬一在外面惹事帶上你怎麽辦？以後少接觸這種壞學生。你在那邊進不了競賽班，只能說大城市競爭大，下學期連重點班都考不上的話，你丟的可是全家的臉！為了幫你進二中，我大熱天跑了多少趟，忙得都快中暑了，你倒好，輕輕松松上個學校，還有心思玩。”

跟所有大人說的話一樣，小姨的訓話主題圍繞“近墨者黑”和“以後有的是時間玩”。

道理他都懂。

但在顧曦衡眼裏，趙逐並不是那一灘墨汁。

要影響的話，顧曦衡早就沾染一身壞毛病了，不在這一兩天。

更何況趙逐除了打架兇，充其量就是個不愛讀書的學生。顧曦衡把這些東西看得很清，未來又不是只有“讀書”這一條出路。

小姨的說教，顧曦衡向來是陽奉陰違。

他想和誰在一起，還輪不到別人替他做主。

14.周末（上）

星期六醫院的眼科中心人頭濟濟，離取鏡還有一段時間，趙逐嫌等候大廳吵，非拽著顧曦衡到樓下抽煙，出來沒一會，趙逐又嫌棄室外太陽大。

趙逐怕熱，氣溫一高他就渾身難受，但他又不願意再回醫院大樓站著幹等眼鏡出爐，索性提議去吃腸粉。

顧曦衡不知道這附近有什麽腸粉店，問趙逐上哪吃。

趙逐對腸粉店只有一個要求：有空調。

這個時候剛好遇上爬山歸來吃早餐的高峰，趙逐不滿和拖家帶口的人群擠在一個狹小空間裏，光聽嘰嘰喳喳的聲音就足以讓他體表溫度再燥熱幾分。

顧曦衡跟著他在太陽底下走了十幾分鐘，終於找到一家讓趙逐滿意的店，清凈又有空調。但沒有幾個客人用餐的店很容易讓人想到一個問題：“這家店味道怎麽樣？”

“管他呢，有空調就夠了，他就是做出個屎我都能吃下去。”趙逐放出豪言壯語，挑了靠門的位置坐下，拉起T恤領口扇著風。

顧曦衡驚奇地挑眉：“我沒想到你還好這口。”

“喝你的茶去。”趙逐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話，強行讓顧曦衡閉嘴。

“放心，我不跟你搶。”顧曦衡見趙逐茶杯邊緣上有缺口，將自己手裏的茶杯和他對換，起身到消毒碗櫃又取了一個。

經過另一桌時，顧曦衡覺得那個男生有些眼熟，但沒戴眼鏡他不太確定自己的眼神，回來問趙逐：“你看那一桌，是不是你上次誤會他罵你的男生？”

趙逐懶洋洋地說：“可能是吧，我哪記得住所有被我打過的人長相？”

理直氣壯。

在顧曦衡的催促之下，趙逐努力辨認，順便認出了和那男生同桌的女生，語氣突然歡快又八卦：“那是廣播站的，他們這是談戀愛嗎？”

“搶你妹子了？”顧曦衡給自己倒了一杯下火茶。

“呸，我對那妞才沒興趣。”趙逐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是博然那小子在追，說她聲音好聽。”

“有多好聽？”顧曦衡沒註意過每天中午的廣播，想象不出是怎樣的聲音能吸引到尤博然。

趙逐撓了撓頭發，苦惱怎麽描述，糾結半天後幹脆站起來，“你仔細聽啊。”

“餵你要幹什麽！”顧曦衡來不及阻止，趙逐已經走到那一桌打招呼了。

原以為趙逐會拉不下面子，沒想到他一過去就主動跟那男生道歉，然後裝出剛看到女生的驚訝表情：“原來你也一起啊？”

趙逐也算是二中的名人之一，染了金發後更招搖，被這樣的惡霸記住，女生有些驚慌但還是保持了禮貌，勉強擠出個笑容回應：“好巧啊。”

聲音是很甜。

而且有點熟悉。

顧曦衡覺得她聲音和他那個有一半血緣關系的妹妹很像，不由得多看幾眼那個女生，試圖從她臉上找出和妹妹相似的一處，但兩人的長相完全不一樣。

趙逐寒暄幾句很快就回來，見顧曦衡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皺著眉問他：“不是吧，你該不會也被她聲音迷到了？！”

這時他們點的腸粉和豬血湯被送上來了，顧曦衡專註於食物，無暇理會他。

趙逐只當他是害羞默認了，慌得筷子都拿不穩，“你居然……”低頭一看，顧曦衡夾了幾塊豬肝放到他碗裏，話到嘴邊變了，“你居然不吃豬肝？！”

“都不喜歡。”顧曦衡簡潔明了，一次性回答了兩個問題。

“真挑食。”趙逐假裝鎮定，嘴裏嘟嘟囔囔的，把顧曦衡挑掉的豬肝都吃光，看顧曦衡碗裏東西銳減，從自己那份撈起大半的豬肉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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