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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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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五章

二門回事處的婆子疾步走來,小心翼翼的進了議事廳,見周氏正在聽采買的管事回話,就站在一旁等候。

周氏將牌子發還給采買的管事,揮手道:“你下去吧。”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這才問回事處的婆子,“什麽事?”

“外頭有位夫人帶了一位公子上門,說是老太太娘家的親戚。二夫人,您看,要不要迎進來?”

周氏微微皺眉,“沒有送帖子嗎?”

回事處的婆子就跪下道:“都是奴婢的不是,昨天下響有一張帖子送進來,只是主子們正在用飯,我也就沒送進來……”越說婆子的聲音越低。

周氏臉色微沈,深深地看了那婆子一眼,起身道:“將人請進來吧。”走了兩步又回身問道:“他們可說了他們是哪家的?”

“說他們是蘇家三房……”

周氏臉色大變,回過頭來看那個婆子,“你是不是連什麽是親戚都記不住?那可是老夫人的娘家人!”

婆子嘴巴微闔,想說老夫人是大房的,她在回事處多年,接待過二房的,四房的,五房的,唯獨沒聽說過三房。

周氏卻知道,蘇家只有大房三房和四房是嫡支,其他的都是旁支,所以除了大房外,三房最是尊貴。只是她也隱約聽說三房曾和其他幾房鬧不愉快,可就是這樣,每年送出去的年節禮依然有一份是給三房的,和給大房的禮一樣。

周氏連忙讓自己的貼身丫頭去稟報老夫人,自己親自迎出去。

嚴氏帶著蘇子涵坐在待客的偏廳裏,神情坦然的喝著茶,一點也沒為自己受到的怠慢而生氣,蘇子涵是壓根就沒註意這些,他正津津有味的看著墻上的畫作,多嚴氏道:“嫂子你看這幅《奔馬圖》,畫法雖還稚嫩,但筆觸間如劍刻刀砍,極有力度,卻又無鋒芒畢露的危險,這人肯定心智堅韌卻又隱忍,我看這畫也不像那位名儒所作,看來是私人作的了。”

嚴氏放下茶杯,淡笑道:“聽說你這位三表兄儀表堂堂,小小年紀就已經金戈鐵馬,想來這幅畫就是他畫的。”

“夫人謬讚了。”門外的夏雲天信步進來,先想嚴氏行了一禮,這才看向蘇子涵。

嚴氏連忙躲開,看見夏雲天,遲疑道:“這位是夏侯爺?”

夏雲天就笑道:“看來這位就是大表嫂了,我曾聽母親多次說起過,這位就是六表弟了吧?”

蘇子文在家族中排行老大,蘇子涵則排在第六,他們雖然在和本家鬧便扭,但並沒有脫離蘇家,每年的祭祀會參加,五年一次的大會也會出席,他們的子孫除了自家有自己的排行外,在外卻要隨著家族這邊排行,所以外頭的人有時會叫蘇子涵做蘇二公子,但更多的是叫他蘇六。

蘇子涵連忙上前行禮,“這位就是三表哥了吧?子涵見過三表哥。”

夏雲天看著他誠摯的表情就微微一笑,叫了一聲“六表弟。”

嚴氏則有些無奈,她雖然當著蘇子涵的面說夏雲天是他的三表哥,但其實以兩家一直不曾聯系的關系來說,蘇子涵更應該稱呼人家一聲“侯爺”的,這樣急巴巴的叫“三表哥”卻有攀親的嫌疑。

夏雲天是回家的時候聽下頭的婆子疑惑的說了一句,這才知道原來姑蘇那邊有母親的娘家人來訪,還是三房的人。

三房的事他也曾聽母親說起過,母親一直覺得大房對不起三房,所以每年給三房的禮都是照著大房的來,雖然三房沒一次收過。

這次他聽說三房的人來拜訪,心中難免疑惑,聽說回事處的婆子將人安排在偏廳裏他就心頭微跳,生怕三房的人為此惱了。雖然他是不介意,但母親對這些事一直耿耿於懷,要是因此使兩家的關系更差,只怕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母親都要難受一陣了。

所以夏雲天擡腳就往這邊來了。好在他沒在倆人臉上看到任何的怨岔之色,反而聽到了蘇子涵和嚴氏的一番誇獎。

夏雲天擡頭看了眼墻上的畫,道:“六表弟,墻上的畫是兩個人所作。”

蘇子涵就擡頭看去,仔細地分辨了一下,指著前面的三匹馬和後面的三匹馬道:“我知道了,這是一人畫了一半。”

夏雲天點頭,“這是我和我大哥一塊兒畫的,不知你可能猜出哪一部分是我畫的,哪一部分是我大哥畫的?”

蘇子涵就仔細地看了夏雲天一眼,又思及自己這兩三月來聽到的傳聞,就指了後面的三匹馬道:“如此,這後三匹就是三表哥畫的了。”

夏雲天含笑看著他,蘇子涵就笑道:“三表哥性情沈穩,才剛我沒發現,如今我仔細看才發現前面的三匹馬卻帶了一絲活潑氣,可見畫這幅畫的人還有些跳脫。”

夏雲天臉上微囧,也不說答案,只是點頭笑道:“我母親在後面設了宴席,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你們肯來看她,一定高興。請吧!”

嚴氏就起身對蘇子涵斥道:“行了,快去給你大姑姑請安。”

蘇子涵也不追問答案,只覺得自己答對了,所以緊跟在夏雲天身後,就以畫為話題說開了。

夏雲天身後的冷泉就低下頭去,肩膀微聳。這幅畫是三爺十二歲的時候畫的,只是畫到一半的時候被張公子激著去跑馬了,大爺回來看見,就拿了筆補上。

大爺看著不錯,就讓人裱了給掛在廳上,老侯爺見了覺得丟臉,就讓人移到了偏廳,直到現在,侯爺都沒讓人動過那幅畫的位置。

蘇子涵博古通今,於六藝上也算精通,而夏雲天小的時候對什麽都感興趣一些,深度上比不上蘇子涵,但此人慣會裝,又在戰場上殺了這麽多年,只是時不時的說上一句就能將話題繼續下去。所以給蘇子涵的印象就是,夏雲天不僅在兵法上有建樹,學識之博也不亞於他這專門讀書的人,一時佩服不已。

周氏帶著人趕過來時看到的就是夏雲天和蘇子涵相談甚歡的場面。

周氏臉上閃過窘迫,畢竟,如今內宅是她管著,有這樣的疏忽卻是她管理不當造成。

夏雲天並沒有留意到,只是恭敬地給周氏行禮,叫了一聲“二嫂”然後將嚴氏和蘇子涵介紹給她認識。

嚴氏也是當家夫人,和周氏自然比較有話題。這樣就是夏雲天引著蘇子涵,周氏引著嚴氏往老夫人那裏去。

老夫人聽說三房有人過來,還以為是三房派了哪個仆婦下人過來,雖然如此,見三房總算是願意交流,心中欣喜,就要親自見人,所以在嚴氏和蘇子涵被引進來的時候她還嚇了一跳,連忙就要起身,還是蘇嬤嬤即使拉著了她的胳膊,老夫人這才反應過來。

老夫人是見過嚴氏和蘇子涵的,不過那時蘇子涵還是個小娃娃。她和丈夫路過姑蘇,就回娘家去看看,正碰上蘇家的祭祀,那時候嚴氏還是個二十歲的小媳婦,板著臉跟在蘇子文的身後進來,手裏牽著才會跑路的蘇子涵……

那時嚴氏只是給她們請安,並沒有和她們多說話,但她還是看得出來,嚴氏對她們的敵意並不重。也是,那個時代離他們太過遙遠,她又是嫁進來的新媳婦,怎麽會理解三房當時的無助和悲憤?

老夫人自己也沒見過當時的事,但她記得自己母親當時提起這件事時的神情,那是一種悲痛後悔無奈卻又慶幸的表情。

老夫人以前不理解,但自從丈夫和兒子都戰死沙場後她突然就理解了當初三房的那種悲憤,所以這些年來三房總是將她送的節禮還回來,但她還是堅持的每年都送過去。

老夫人看看嚴氏,又看看蘇子涵,遲疑道:“你們過來,子文知道這事嗎?”

嚴氏坦然道:“回姑奶奶,我沒和我家老爺說,是我要帶小叔子過來的。”說著嘆道:“我知道他這是心裏過不了那道卡,我也不逼他,只是我們的後代總不能還像先前一樣吧?說到底,最後受苦的還不是姑太太們和我們這些媳婦?他們男人張嘴說就行了,要怎麽做卻是要我們女人來承當。”

老夫人沒想到嚴氏說出這一番話來,有些驚異。

嚴氏則在心中苦笑,看來真真是因為和子涵呆久了,怎麽就把這傻小子的說法給說出來了?扭頭見蘇子涵還煞有介事的點頭,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老夫人沈吟半響,道:“我不管別人怎麽想,總之你就是我侄媳婦,子涵就是我侄子,你們既來京城了,就住下吧。這次是送子涵進京趕考吧?”

“可不是,您也知道,我家老爺不是讀書的料,也就能打理打理庶務,我和老爺底下又沒個兒子,以後我們三房卻還是要靠子涵,所以我這才急巴巴的趕到京城來的。”

老夫人微笑,蘇子文雖然取了子文這樣的名字,但的確是不擅讀書,可他何止是善於打理庶務?論做生意的手段,只怕蘇家沒一人能比得上他。才短短十幾年的功夫,三房的產業早就打破了江南,向四周擴散。本家這幾年一直急於和三房和好,這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只是蘇子文的父親對本家這邊的敵意很深,連帶著影響蘇子文對本家這邊也沒什麽好感。而且當時蘇父英年早逝後留下剛成親不久的蘇子文和才出生不久的蘇子涵,處境也艱難,當時本家惱怒蘇子文的態度,就處處抵制,雖然沒下套,但也冷漠對待,並不曾幫助一二,現在在三房崛起的時候湊上去……老夫人搖頭,只怕本家那邊有的受了。

只是不知嚴氏怎麽會帶著蘇子涵過來。

周氏也在想這個問題,按說就算是來拜訪,也該是蘇子文帶著蘇子涵來才是,不然蘇子涵自己來也行啊,怎麽是嫂子帶著小叔子來?

老夫人知道嚴氏沒有兒子,而且她嫁進來的時候蘇子涵才出生不久,又隨後失去了母親,一直是她在撫養,和兒子沒有什麽區別,所以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嚴氏讓蘇子涵和夏雲天去外面玩,等他走了,這才苦笑道:“其實本沒想著上京的,只是子涵這孩子也太不讓人省心了。”就將蘇子涵上京來的情況說了一遍,道:“我和他大哥才一接到信就急壞了,也不怕姑奶奶笑話,他大哥也沒個兒子,以後估計也就這樣了,我們三房卻是要靠子涵來繼承的,要是他在京城出了什麽事,那我們真是連哭的地方都沒有了。他大哥急匆匆的就要上京城,偏偏越忙越亂,江南供應中原的一批絲綢出了問題,必須得他親自去處理,我放心不下,就親自上京城來了。”

老夫人這才知道蘇子涵早就上京城了,還因為沒錢被客棧老板趕出來過,就責備道:“他怎麽也不想想過來找我這姑姑,難道我們兩房不好,我這出嫁的姑姑還能連自家侄兒的生死都不管?”

嚴氏就笑道:“姑奶奶不知道,他向來有個癡病,他大哥說的他心中縱然不同意,但在駁倒他大哥之前卻是輕易不肯觸犯他大哥的,這次若不是我押著他來,只怕他還不來呢。”說著又嘆道:“而且這次來也的確是有事想求姑奶奶。”

周氏眼皮一跳,似笑非笑的看了嚴氏一眼。

嚴氏只當沒看見,道:“子涵年紀也不小了,本來早該在姑蘇的時候就給他說親的,只是我家老爺思量到,男子二十後方成親對子嗣壽元都有好處,所以一直攔著。到後來,子涵那小子自己起了心思,非要自己相看過後滿意了才行。他大哥也糊塗,想也沒想就同意了。只是姑蘇那麽多的女孩,他偏一個也看不上,這次到京城來,無論如何,卻是要將親事定下了。從議親定親議期可不得一年半載,這樣,他也滿了二十了。”

老夫人這幾天正為夏雲天請期,聞言感興趣的直了直身子,問道:“那可看中了哪家姑娘?”

嚴氏搖頭,“我第一回到京城來,哪裏見過什麽姑娘?又不熟,所以才要請姑奶奶幫忙啊。”

老夫人心裏頓時閃過幾個人選,點頭道:“那你們先住下,回頭我帶你去拜訪幾個人。”

嚴氏這才滿意,笑道:“我們在外頭買了宅子,那裏清凈,而且子涵要讀書,在那裏也方便些,姑奶奶這兒我們就不打擾了。只要姑奶奶不煩我三天兩頭的上門就好了。”

“怎麽會,我巴不得呢?”

老夫人就留了嚴氏和蘇子涵吃飯,過後才送人離開。

離開的時候蘇子涵意猶未盡,對嚴氏興奮的道:“大嫂,明天我們還來看大姑姑吧?”

嚴氏就笑道:“怎麽不叫姑奶奶,改叫大姑姑了?”

蘇子涵就不好意思的一笑。

嚴氏就板了臉訓他,“我知道你是要來找你三表哥玩,只是再過十幾日就要春闈了,這段時間你就給我乖乖的在院子裏調養身體和看書,哪裏都不許去。”

蘇子涵就垮下肩膀,嘟囔道:“書我都看過了。”

“看過了就再看一遍,連我這個婦人都知道‘溫故而知新’,你這讀書人竟然不知道不成?”

蘇子涵一向不敢太過違抗嚴氏,只好縮著腦袋答應了。

二管家早已經買下一個院子,才一個下午就將院子打掃幹凈,嚴氏和蘇子涵帶著行李和人就能住進去。

二管家見蘇子涵低著頭回了書房,就低頭道:“回大太太,人牙子那裏已經通知了,明天他就帶了人過來給您挑選。”

嚴氏點頭,問道:“都打探清楚了?”

“打聽清楚了,將公子趕出來的客棧老板為人有些刻薄,除此之外也沒什麽大毛病,不過他有個愛賭的小舅子,本人又有些懼內,所以……”

嚴氏點頭,“這次帶來的銀子不少,要是可以,就買下吧,交給你家大爺,他弟弟被人欺負了,他這做大哥的總要有所表示吧?”

二管家就低下頭應了一聲,繼續道:“和公子同租院子的那三位書生,除了一位不太愛說話,總是呆在屋裏看書外,其他兩位都有些……滑頭,不過他們雖然有時占公子的便宜,但有雁回在,所以每次都是公子不小心占了他們的便宜。”

嚴氏就滿意的點頭,“雁回做的不錯,回頭給他加月錢。”

二管家就應了一聲。然後就剩下最後一個人,也是最主要的那個人了。

嚴氏沈下臉來,問道:“那個人查到了?”

“回大太太,還沒有,時間太短,小的照雁回說的地址和姓名去找了,發現都是假的。”

嚴氏就沈吟起來,“你說那人是臨時起意,只是盯上了子涵,還是因為蘇家三房?”

二管家就打了一個寒顫,思量了一下,道:“小的明天就親自帶了人去查。”

嚴氏點頭,“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要不是雁回機靈,私底下還藏著些銀子,只怕……”說到這兒,嚴氏突然停下,和二管家對視一眼,倆人同時想到,以雁回提到的他身上的銀子根本就維持不了他們那樣的生活開支啊。別的不說,連蘇子涵的醫藥費都付不清。

嚴氏落下臉,道:“去把雁回給我叫來。”

雁回一進門,嚴氏就喝道:“還不快給我跪下!”

雁回撲通一聲就給跪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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