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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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楊從早上六點鐘就開始等著他的新年驚喜。一直到晚上七點,也沒有快遞上門,他心想,也許耽擱了。恰好同事關擎叫吃飯,冰箱裏的速凍食品昨天又剛剛吃完,他就穿上外套出門蹭飯去了。

關擎是在秋天結的婚,和同校一個化學系的華人女孩兒。他們搬進新家,暫時又沒有要孩子的打算,像年輕時髦的新婚夫妻一樣,工作之餘,非常喜歡請朋友來家裏吃飯或者開派對。

裴楊上門的時候路過商場買了一臺家用小型絞肉機,進門後直接遞給關擎,“送給你們,做肉餡兒方便。”

“謝謝謝謝。”關擎笑著接過。

小公寓裏還貼著紅色的囍字和福字,玄關放著新綠植,沙發似乎也多了一條,處處洋溢著新婚夫妻的小幸福。

裴楊坐在沙發上喝茶。

關擎坐在他對面那條沙發上,他的妻子正在廚房裏做她的料理實驗——她堅信做菜和實驗存在高度相似性,她擅長做實驗,沒道理做不好菜。想到這兒,他好心情地笑了一下,旋即碰到裴楊看過來的視線,裴楊淡淡地說:“你看起來好幸福。”

關擎楞了一秒鐘,爽朗道:“當然啦。”

裴楊又不說話了,銜著客用茶杯的杯口,有種旁觀他人幸福的落寞感。

關擎開玩笑:“嘿,兄弟,你是在羨慕我嗎?”

裴楊看他一眼,深棕色眼珠很認真地看著他,定定地說:“我有點嫉妒。”

關擎更驕傲地挺胸擡頭,一副人生贏家的模樣。

晚餐吃的是分子料理,不過裴楊並沒有吃出那種食材融合又獨立的的精致味道,他餘光看了一眼關擎,發現關擎哼哧哼哧吃得非常愉快,皺皺眉,也開始很給面子地哼哧哼哧吃起來。

到了回家的時間,裴楊告辭。走出公寓樓,他看到寥廓的天空,星子寥寥,似乎全被嚴重光汙染浸潤吞噬了。

他豎起衣領,打算走回家去。

還沒走進公寓,他就接到保衛處電話,“裴先生,有人找你,是亞洲面孔的男人。”

裴楊一楞,被某種瘋狂的猜想劈頭蓋臉擊中,在美國湍急的街道上拔腿狂奔。

他氣喘籲籲地站在公寓樓下,路燈壞了,臺階上光線非常昏暗,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個巨大的行李箱立在臺階上,似乎還有個人抱著膝蓋蜷成一團,像睡著的小動物一樣。

裴楊心跳怦怦,疾步走近,彎下腰,在行李箱後看到甄懿埋在臂間幾乎要睡熟的姣美側臉。他蹲下身猛地抱住甄懿,甄懿喉嚨裏溢出一聲細弱的嗚咽,好像還在做夢,下意識喊了一聲“裴楊”。

“嗯。”裴楊的臉緊緊提著甄懿臉蛋,皮膚久違相觸,有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快感一直從脊柱往上躥升,他偏頭在甄懿臉上親了又親,低語中有狂亂的快樂:“我接到電話,還以為是做夢。”

甄懿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精神不濟,軟弱的嗓音可憐地說:“裴楊,我好暈。”

裴楊稍稍冷靜下來,摸了摸他的臉,這才發現他體溫滾燙,“發燒了。”

甄懿很不舒服地往他懷裏縮了縮。

“我抱你上去。”裴楊掐著他的肋下把他托起來,讓他摟住自己脖頸,又托著他的臀把他舉抱起來,像抱一個玩得精疲力盡的小孩兒,“抱牢了。”

“嗯。”甄懿乖乖地用鼻音應道。

甄懿冬天穿得多,加起來可能將近一百四十斤,裴楊抱的時候卻不覺得費力。他劃指紋進門,抱著甄懿走進臥室。甄懿勉力坐著,任由裴楊脫掉他的羽絨外套和鞋襪,他眼神迷離地盯著裴楊發頂,小聲說:“我在樓下等了好一會兒,才,才有人問我找誰。”

“我錯了,我不該去朋友家吃飯。”裴楊歉聲說著,又小心翼翼把甄懿塞進鵝絨被裏,“我去拿測溫槍。你躺一會兒。”

“哦。”

裴楊拿著測溫槍回來,對著他的耳朵按了一下,三十八度七。

“真的燒起來了嗎?”甄懿微微閉著眼睛,“我只是覺得很困。”

“嗯。”裴楊摸摸他的臉,“我先給你吃點退燒藥,你稍微睡一覺,如果還不退燒,我帶你去醫院。”

甄懿艱難地吞下膠囊,又立刻縮回被子裏,擁著被子側躺著,畏冷地哆嗦了幾下,很快安靜地睡著了。

裴楊下樓把行李箱拎上來,發現甄懿的外套裏手機在響,他劃開屏幕,來電人顯示媽媽。

裴楊咽了口口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按下接聽:“餵,阿姨,嗯,我是裴楊。”

甄媽媽在電話那頭有些焦急:“甄懿到你那兒了嗎?”

“到了。”裴楊不好意思地說,“現在有點發燒。”

“發燒啦?誒喲,這水土不服這麽快的?”甄媽媽絮叨著,“小裴啊,甄懿發燒的時候有點煩人,你別煩他啊。給他喝點兒牛奶,多壓床被子,半夜給他用熱水擦擦身,明天一覺起來就好了。”

“好,我記下了。”

“他是不是已經睡著了?”

“嗯。”裴楊看了一眼熟睡的甄懿,臉蛋睡得粉撲撲,真的好像粉紅小豬崽。

甄媽媽現在是千言萬語無從談起,只是說:“甄懿非得來,他說他要來看看你。我說,現在正月呢,人家回門的女兒都還沒走呢,你怎麽要跑美國佬的地盤去啊。”

裴楊讀懂甄媽媽言語中的試探,他無言以對,因為自己確實是把她的寶貝兒子偷走了,他甚至還曾經在她眼皮子底下和甄懿親昵,這叫什麽?暗度陳倉也不過如此。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和甄懿的感情會傷害到一個人,這個人還是甄懿的媽媽。

“阿姨。”裴楊沒辦法在甄懿發燒的時候對媽媽許下承諾,太蒼白也太無力,“我三月份的時候再回來看你和甄懿。”

屆時,再一一陳情吧。

掛斷電話,裴楊坐到甄懿床邊,不敢想象,前一天晚上還相隔萬裏,只能憑照片聊解相思的人,現在就這樣睡在自己的床上了。

他註視著甄懿睡顏,伸手摸了摸他柔軟漆黑的發絲,拇指溫柔揩過他微凸的秀致眉骨,愛戀小意地摸了又摸,“好可愛。你膽子怎麽那麽大?”

甄懿半夜驚醒一次,房間裏是黑的,高燒時的頭腦昏沈,他忘記自己身在何時何地,甚至忘了自己是哪一年的甄懿,他在黑沈的被褥裏徒勞地掙動手臂,想起方才光怪陸離的夢境,捂著鼻子小聲哭起來。

“怎麽了?”睡在旁邊只蓋著條毯子的裴楊聽到哭聲,擰亮壁燈,探身看他,“是難受嗎?”

甄懿漂亮清澈的大眼睛楞楞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睫毛上還掛著濕潤的水汽,縮在被子裏一動不動,像警惕的小動物,巴巴地看著他。

“怎麽了?喉嚨也難受嗎?”裴楊湊近看他,氣息交纏。

甄懿嚇得偏過臉,怯怯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憋出幾個字,“你還在生氣嗎?”

“生什麽氣?”裴楊覺得莫名其妙,“是不是睡糊塗了?”

甄懿搖搖頭,燒紅的臉別樣地秾艷,唇捂在被子裏,甕聲甕氣,“別生我氣了,你、你說要結婚,嚇到我了......你為什麽一直不回來?為什麽不理我?”

裴楊皺眉:“我們剛剛幹什麽了?”

“在雪山小屋啊,我們在吃晚餐。”甄懿有些痛苦地皺起眉,神情不安,“你問了我好多問題,我心裏很害怕。”

裴楊震驚地看著他,旋即眉目舒展,俯身親親他滾燙的臉頰,“不怕了,我在這裏,都過去了。”

裴楊把脖子上吊墜抽出來,溫熱堅硬的鉑金小鎖晃了晃,甄懿伸手輕輕抓住,聽到裴楊說:“你告訴我了,你的心只是有點遲到了。”

甄懿松了一口氣,“哦,那我放心啦。我剛剛做夢了,我夢見你坐在船上,我在水上跑著追,可是你的船永遠不停。過了好久好久,我太累了,而且覺得好丟臉。”

裴楊楞了一下,抓住他的白皙手掌貼住自己面頰,輕聲說:“對不起。”

裴楊心想,自己年輕時的偏狹、固執和死要面子,何嘗不是三年分離的原因?他以為心如死灰的只有自己,可哪裏想過還有在原地枯等的甄懿?重逢後甄懿小心翼翼百般逢迎,自己呢,多少次明裏暗裏有意無意地折磨過他?

裴楊盯著甄懿眼睛,心全亂了,一抽一抽地鈍痛著,讓他有點喘不上氣,又讓他劫後餘生般狂喜著,他親親甄懿微微有汗的臉頰,“寶貝你站在那兒,我就會向你跑過來。”

“不會再害怕,不會再疲憊,”手指刮蹭甄懿雪白面頰,字句真誠,仿佛立誓,“也不會再丟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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