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在陽臺上晾衣服。

李菁和周婷婷在屋裏說得那些話，她都聽了進去。

最近心中總是惴惴不安的，這麽長時間沒有信來，不知道他那裏到底是什麽狀況？

現在外面傳言四起，老百姓從新聞聯播的節目中都能夠嗅出幾分蛛絲馬跡，她作為軍人反而不能夠詢問和猜測什麽。

因為那是紀律。

她把洗好的衣服掛在了晾衣繩上，然後就倚在鐵質的欄桿上發呆。

初秋的夜晚，天氣微涼，暗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朵，只有幾顆星星，像一塊巨大的藍色絲絨上綴上了鉆石。

她想起了在艦艇上看過的大海，滿天明亮的星鬥和無邊無際的海洋，足以讓人心折不已。

星辰大海，波瀾壯闊，風起雲湧的生活，一直都是他的理想吧，果然不是當年她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所能夠理解的。

……

“安歌，我不會愛你的，我們沒有共同語言，我的想法你不可能理解。”

她還能夠記得當年他拒絕她的時候，他所說的話以及那毫不掩飾的鄙視。

那時候的安歌的確是不能理解的，她只知道他的帥，他長得好看，他在人群中閃閃發光，哪怕他那玩世不恭的微笑也讓她心折不已。

可是寧嘉樹心中到底想著什麽，她從來都不知道，甚至是不想知道。

那時候她一心一意只想知道的是怎麽才能讓他喜歡上自己。

現在呢……

她算是能夠了解到他的想法了，可是兩個人之間又橫亙著那麽多的往事……真的是一言難盡了。

“安歌，你的衣服晾好了嗎？快點進來……”身後的陽臺門被推開，李菁站在門口叫她。

“欸……怎麽了？”安歌回神，連忙抱著臉龐進了房間，在燈下才看清李菁臉上的表情，被嚇了一跳。

一向沈穩的李菁，臉色蒼白震驚，一臉的不可置信。

安歌的心猛然跳得很快，禁不住拉著李菁的胳膊，“欸，你怎麽了？出了什麽事情了？”

“現在還說不清楚……剛才我給家裏打電話，我爸爸說，他聽到消息，說咱們文工團要解散了……”

安歌：“……”

“什麽？”周婷婷一下子在上鋪上坐了起來，腦袋撞到了床架，蚊帳架子差點倒了。

嘩啦一聲，把安歌和李菁又嚇了一跳。

“李菁姐，你說什麽啊？怎麽可能呢，你是不是聽錯了？”周婷婷捂著腦袋，大聲地問。

“是啊，我也說怎麽可能呢……咱們文工團怎麽可能要解散呢……可是我爸爸說，他的確是聽到了消息，陸軍那邊已經開始傳達了，可咱們這邊還沒有消息，他還讓我先不要對外說……”李菁的聲音裏透著濃濃的鼻音，她的眼圈紅了，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喃喃自語般問道：“咱們的文工團怎麽可能要解散呢……”

安歌扶著書桌緩緩地坐下。

她需要思考和回憶，當年她是何時離開文工團的？

……

文工團要解散的小道消息很快就在私下裏蔓延開來。

人心惶惶。

每一個星期三下午，例行的政治學習之前都會有人在悄悄地猜測和議論：“這次會不會真的宣布啊？到那個時候咱們該怎麽辦？”

有的人不相信，說已經賈明已經在辟謠了，還要追究到底是誰在四處散播謠言。

但是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在大會上提起這件事，並沒有表現出他一貫標榜的政治敏感度。

已經有人在四處活動，找關系，打探消息，每到這個時候韓曉雅只最有人緣的，只要她一出現，總會有人跟著她後面小心翼翼地追著問：“曉雅，你聽到什麽新消息了嗎？”

韓曉雅的臉上總是掛著神秘的微笑，語焉不詳地說：“我不知道呢……喏，也聽人說啊，這些消息並不可靠哦……反正我媽媽她們也沒有聽到這些消息呢。”

她說的話模棱兩可，似是而非，讓人琢磨不透，

這樣的情況，使得她有了更多的追隨者。

團裏有一些年紀大的隊員，已經開始為自己找後路了，他們經常請假，以至於排練都湊不齊人。

樂團如此，話劇隊如此，聲樂那邊如此，慢慢地舞蹈隊也開始了。

早晨八點鐘，陽光正好，排練教室裏稀稀落落只有幾個人。

劉春華為此十分惱火，直接就拍了桌子：“你們都是聽了誰的謠言，咱們部隊文工團從紅軍時代就開始了，你們想想有多少年的歷史了？現在怎麽可能解散？這種事情，想都別想。”

她開始歷數從建團以來的豐功偉績，說舞蹈隊在歷屆的演出中優異表現，說在全軍匯演中的首長接見，說到動情之處，她的眼框潮濕，淚光閃爍。

那是她的青春，她的榮耀，她心中最柔軟的角落，她一輩子沒有愛人，沒有孩子，舞蹈隊就是她的愛人，她的孩子，她的摯愛。

安歌在人群中默默地聽著，連稍息都不敢。

她想自己要如何遞交申請報告，才能夠不傷到劉春華那顆脆弱的心靈，實在一個很大的問題。

不過她還是在下課的時候，單獨去了隊部辦公室，向楊立新遞交了申請報告。

該來的總會來，拖延下去也不是辦法，眼看著報名的時間在即，容不得他繼續猶豫不定。

楊立新的反應比安歌預料得要平靜。

他的嘴角叼著一根麽沒有點著的香煙，看著那幾行清秀的字跡，沈思了平片刻，指了指桌上那一張薄薄的紙，敲了敲桌子，問：“怎麽這麽快就等不及了？”

安歌：“……”

楊立新靠向椅背：“我理解你們這些人的想法，畢竟要找出路要緊，可是咱們文工團不是還沒有解散嗎？而且我聽說……”他頓了一頓：“你現在可以恢覆訓練了，”

他的唇角隱約有一絲嘲諷的微笑。

剛剛宣布恢覆訓練就想著要轉業考大學，這硬是要讓領導們難堪啊。

安歌垂下眼眸，裝作沒有看見，只說：“指導員你是知道的，我已經準備好長時間了，和那些傳言沒有關系。”

楊立新點了點頭，說：“我先收下，等向領導匯報了再給你答覆。”

安歌從楊立新的辦公室出來，站在小二樓的走廊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不管結局如何，她已經去做了。

既然去做了，那就意味著做好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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