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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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亞卿寫的那兩場戲,評價都不錯,而且鄭文昌經過這一次,雖然一部分的把柄被揭了出來,一時之間頗為狼狽,可是也讓他的形象徹徹底底的不同了。

至少在網路上,鄭文昌已經不是一出現就被大家罵得臭頭的終極反派了,他開始有一批小粉絲,會把罵鄭文昌的人全都罵回去。

身為編劇,蘇亞卿樂陶陶的。

那天十點多的時候,張寧秋突然打電話找他一起去吃宵夜,蘇亞卿本來就不太會拒絕人,況且也沒什麽事,就出去了。喝了一點酒吃點鹵味,回來的時候都已經半夜了,他心情很好地回到小公寓下,突然聽見不遠處有聲音。

一個清冷的聲音說:「你究竟要做什麽?」

蘇亞卿皺起眉,往小巷轉角那裏看去。

另一個聲音急切地說:「俞晏,我很想你,你回來好不好?」

蘇亞卿抓著鑰匙的手突然一松,差點將鑰匙摔在地上。

他鬼鬼祟祟地靠著墻到轉角偷看,果然看見沈俞晏跟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在對質。

那男人坐在轎車裏,一手死死地扣住沈俞晏的手腕。「俞晏!」

沈俞晏冷冷地瞪他一眼:「放開我。」

「俞晏,我求求你——」

蘇亞卿腦海中立刻想出無限個狗血的畫面,比方說男人用力收手一扯,將沈俞晏拉下,親了一口,然後柔情萬千地問:俞晏,你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這時候沈俞晏應該要又別扭又氣又感動地說:不好……

然後對方再親沈俞晏一下:俞晏,不要鬧脾氣了,我們回家。

然後兩兩深情對視,對視……

蘇亞卿萬萬也沒想到結果會是沈俞晏連冷笑都沒有,直接手腕一翻轉,扣住對方的手,然後喀嚓一聲,對方手腕斷了。

過幾秒,蘇亞卿才聽見一聲遲來的、殺豬般的尖叫。

蘇亞卿僵在墻邊忘記動,視線剛好對上慢慢往巷子裏走來的沈俞晏。沈俞晏看見了他,表情扭曲了下。

「……蘇先生。」雖然有禮貌地打招呼了,不過這次顯然一臉不耐。

啊啊……你的情緒都表現出來啦!蘇亞卿忍不住在心裏喊。

他聲音顫顫地說:「呃,那個人……」

「不用理他。」沈俞晏冷淡地從蘇亞卿身邊走過,只是走了幾步,終於還是忍不住回頭問蘇亞卿:「你還要在那裏看多久?」

「我……」蘇亞卿很委屈。他不是個見死不救的人啊!那人還痛得在車裏滾呢。

沈俞晏嘖了聲,不耐的走回來,一把抓住蘇亞卿往公寓裏拖。

「那種人,不這麽教訓他是不會清醒的。」

蘇亞卿看著沈俞晏肅殺的背影,突然覺得前幾天那個溫文儒雅的沈先生,已經飄啊飄的,離他好遠了。

沈俞晏也不知道為什麽,他門一開,那個房東先生就自動自發地跟進來了。

他沈默地看著那個很自動換好室內拖鞋的家夥,不曉得該不該趕他出去。他工作一整個晚上已經有夠累了,一回家還碰見變態,這家夥怎麽這麽不懂看人臉色?

蘇亞卿的確看不懂沈俞晏的臉色,他一臉局促又擔憂地坐下來,含蓄地問:「那個……剛剛那個人是……?」

沈俞晏很想說幹你屁事,不過他都坐下來,一副沒打算走的樣子了,他也只好嘆氣的給蘇亞卿倒了一杯茶,然後含糊地說:「不認識的人。」

蘇亞卿張著嘴,突然就一臉了然的樣子,默默喝著水睜著大眼睛盯著沈俞晏看。

沈俞晏看他一臉暧昧的樣子就知道他誤會了,有點火大,只好進一步再解釋:「是以前工作地方的客人,一直追著我跑,後來我換了工作,沒想到他又找到我住的地方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蘇亞卿卻聽得膽顫心驚。

那不就是個變態嗎?

他滿臉掩飾不住的擔心:「那,他知道你住哪裏了,不是很危險嗎?」

沈俞晏勾勾嘴角:「之前住的地方租約到期,又想換個工作,想說反正以後就不會見到了,就一直沒有理會他,沒想到他竟然還會跟來……不過我都這樣教訓他了,應該就不會再來了……真是個死變態。」

蘇亞卿聽他這樣說,突然有種某條神經被打通的感覺。

他想起之前彩姐跟他說,沈俞晏一定是個GAY,雖然當下反駁了,但是潛意識他還真的一直把沈俞晏當GAY,不過現在想想,怎麽可能是呢?他不禁有一點小小的可惜。

沈俞晏看他低著頭蹙眉的樣子,還以為他在替自己擔心,一時間有點心軟,想著自己之前對他的態度實在太生硬了。

蘇亞卿雖然惋惜,不過的確也有替沈俞晏擔心的成分。「沈先生你的工作還是大夜班的,如果他再像這樣跑來……」

「我就會再讓他的手斷一次。」

蘇亞卿想起那聲清脆的喀嚓聲,突然覺得自己的手腕也痛痛的。

沈俞晏忍不住微笑:「你不用替我擔心,我又不是女孩子,還怕他嗎?」

蘇亞卿點點頭:「可是還是要小心一點。」

「嗯。」

沈俞晏突然覺得這個房東滿可愛的。

雖然看不懂別人臉色,完全不掩藏對他的喜歡,讓自己有點困擾,但是很單純,很天真、很熱心,是個心腸很好的孩子,完全不像活在這個大城市裏的人。

在這個城市裏,大家都各有心思,唯有蘇亞卿這樣的人是透明的,不怕人看穿內在。

他忍不住就摸了摸蘇亞卿亂亂的頭發。

蘇亞卿猛地擡頭,說:「不然這樣吧!」

「嗯?」沈俞晏嚇了一跳。

「只怕一萬,不怕萬一嘛!不如你這幾天就先請假,在家裏休息一下,免得你進進出出的,他連你住哪棟公寓、幾樓都知道了!」

沈俞晏揚揚眉毛,蘇亞卿一臉熱忱,大眼睛閃閃發亮的。

「好不好?」

他在一旁沈思片刻,又看向滿臉擔心跟期待的房東,突然就覺得,不太好意思讓他期望落空。況且,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勤於工作的人。

於是他點了頭。

蘇亞卿目瞪口呆地看著一批一批來的家具,站在家門口好久都合不上嘴巴。

沈俞晏也站在家門口,一邊低著頭簽收,一邊指示著其他人:「那個請幫我放那裏,謝謝。」

好不容易抓到個空檔,蘇亞卿立刻湊到沈俞晏身邊去,對著沈俞晏家裏探頭探腦的。「你買了這麽多東西啊?」

「反正請假在家沒事,就趁機來改造一下。」

蘇亞卿這才想起來之前沈俞晏的要求——第四臺跟改造房子。

他一臉鄉下人進城的樣子,看著那些顏色豐富又設計感十足的家具被一個個擡上來,然後按照沈俞晏的想法擺好。

沈俞晏確實沒有動到墻壁,只在客廳中間隔了一個矮書櫃,簡單將一個空間分割成兩個空間,一個擺著扶手椅跟兩人座的沙發床,另一個則滿坑滿谷地擺著書櫃跟CD架。

蘇亞卿看得目瞪口呆。

這種格局,他只有在雜志上看過……啊,上次去IKEA的時候也有看到,原來這世界真的有人能光憑家具就把家裏裝飾得這麽漂亮,裝潢什麽的都不用了嘛!

「變得好漂亮!」

沈俞晏很謙虛地笑一笑。

然後又聽到蘇亞卿現實地問:「花不少錢吧?」

沈俞晏再度謙虛地笑一下。他是個喜歡享受生活的人,他之所以不計較住的地方長怎樣,那是因為他有本事、也有本錢把那地方改造得煥然一新。

蘇亞卿看著看著,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你之前的住處也都弄成這樣?」他看他搬來的時候簡直是兩手空空著來啊。

「沒有,之前因為很忙,所以一直沒時間弄。」

蘇亞卿點點頭,擅自在那張看起來很舒服,實際上坐起來也很舒服的扶手椅上窩下來,沈俞晏開始有點習慣他的自動,也就沒再欲言又止地盯著對方的行徑看。

弄來這麽多東西,沈先生大有要長久住下來的意味,蘇亞卿想著就覺得有點開心。這表示他頗滿意這裏的嘛?那他這個房東也做得滿有成就感的。

沈俞晏從冰箱裏給他拿了一杯飲料。「蘇先生,你上次說你是從事藝術工作的。」

待在這個漂亮的屋子裏面,沈俞晏又一邊放著輕音樂,蘇亞卿精神變得很放松,沒多想就點點頭,含著飲料瓶口說:「是啊。」

「那是哪方面的藝術工作呢?」

蘇亞卿搖頭晃腦的傻笑:「編劇。」

沈俞晏正要坐下的動作瞬間僵硬:「編劇?」

蘇亞卿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說:「呃,那個,綜藝節目的編劇。」

不過話一說出口他又後悔了,他幹嘛騙人?這沒什麽好不能講的啊,可是下意識覺得害羞,就編了個謊了。他想咬斷自己的舌頭。

沈俞晏看起來很有興趣的樣子:「哦?那是做什麽的?」

「嗯……」他含糊地說:「就是,整個綜藝節目流程的腳本……那種有些,也叫編劇。」

「真的啊?」沈俞晏的眼睛更閃亮亮了:「那你負責過哪些綜藝節目?」

蘇亞卿看著他滿臉的新奇,一臉有苦不能言的樣子,然後隨意講了幾個節目的名稱,出賣了幾個做企劃的好朋友。

沈俞晏一雙眼睛簡直要發射出光芒來。

蘇亞卿則睜著大眼睛,力求自己有真誠的感覺。

「總覺得認識了很厲害的人啊……」

蘇亞卿連忙搖手:「不不不,沒什麽啦!」他偷偷瞄沈俞晏,然後試探地問:「沈先生,你是不是很喜歡……電視產業之類的東西啊?」

沈俞晏被他這麽一問,先是一楞,隨即靦腆地笑一下。

「是啊,我從小就喜歡看電視,是個電視兒童,什麽都看。」

蘇亞卿看著他那臺今天剛搬來、簡直只能用巨大來形容的電視熒幕,以及那個高級的音響,心想看得出來,很明顯,這人是十足十的電視兒童。

他不禁有點想問問看他,是不是有看過自己寫的連續劇呢?

那天下去倒垃圾的時候,蘇亞卿巧遇到了那個男人。這家夥不曉得是成天窩在家裏,還是成天不在家、一回家就做愛,總之其實蘇亞卿很少看到這個四樓的房客。

因此蘇亞卿在樓梯轉角看到他提著一包垃圾慢悠悠晃下來的時候,還下意識想說「唷,真巧!」,不過巧個鬼,他幹嘛跟這個沒禮貌的人打招呼。

他黑著一張臉迅速地要下樓,四樓的那家夥就喊住他了。

「餵——看到人不會問好啊,長輩沒教?」

蘇亞卿憤憤地想你媽才沒教你做人的禮貌吧,四樓的。

「四樓的」把兩個階梯當作一次跳,很快跑到蘇亞卿旁邊,跟他勾肩搭背:「欸欸,不要臉這麽臭嘛,讓我看你的作品呀,嗯?」

「不要。」

「唉,小弟弟,人生是不能這麽固執的。」見蘇亞卿不想理他,他又繼續說:「唉,你知道我是誰嗎?」

蘇亞卿斜眼瞪他:「知道啊,住四樓的。」

「那你知道我叫什麽名字嗎?」

「不想知道。」

「餵——你問一下嘛,問我啊。」

蘇亞卿心想這人怎麽這麽煩啊,沒完沒了的。

少女的祈禱由遠而近的來了,蘇亞卿正好找到機會擺脫他。他大喊一聲:「垃圾車!」就抓著垃圾沖出去了。

四樓的看著遠遠跑出去的人影,很惆悵地嘆幾口氣:「我看起來很討人厭嗎……」

臺灣的垃圾車一向是冷血無情的。

對於那些腿比較短、或者走比較慢的人,他們一向都沒有愛心,就算你追在它後面大叫「停——車——」,通常他們也只有很小的機率真的會停下來。因為他們很忙。

所以當四樓的從哀怨中回過神,沖著要去丟垃圾時,垃圾車已經關掉了音樂,踩下油門走了。

他張著嘴看遠遠跑走的垃圾車,以及剛回來、滿臉幸災樂禍的蘇亞卿。

蘇亞卿拍拍他的肩膀,要笑不笑的:「真是的,倒垃圾怎麽能不機靈一點呢?你剛搬來臺灣啊?」

他大笑幾聲就要走回去,倒是四樓的還站在那裏,垂著肩膀無精打采的樣子,有意無意地說:「這包垃圾我已經放五天了,再放下去我家就要長蟲了……」

蘇亞卿腳步頓了頓。

四樓的猶在自言自語:「唉,可是我又沒有機車,該怎麽辦呢?」

蘇亞卿回頭看他:「……你也太臟了吧?」

四樓的一臉委屈:「你忍心看你的鄰居繼續臟下去嗎?你有機車嗎?」

「……」蘇亞卿回頭看看自己那小小的、瘦瘦的、受過不少風雨摧殘的機車。

四樓的:「有嗎?有吧?可以嗎?好吧?」

「……」

蘇亞卿一直知道自己是個好人,但是不知道自己好成這個樣子。他竟然載著這個讓人反感的家夥去追垃圾車。

四樓的坐在他身後,揚著垃圾大吼:「上啊——追到它!」

蘇亞卿忍無可忍地罵:「把垃圾放下!臭死了!」放五天都長蛆了吧!

四樓的乖乖地把揚著的垃圾放下來,安分了一陣子,又在看到前面出現垃圾車蹤影時拿起垃圾亂揮,順便鬼吼鬼叫;「看見了!看見了!你看見了嗎?」

蘇亞卿聞到那陣臭味就火大:「我又不是瞎了!」

他油門一催,迅速地沖到垃圾車後頭,四樓的伸長手,用力往垃圾車後頭一扔——那甩動的角度剛好帶著風往蘇亞卿臉上吹,臭得他差點摔車。

四樓的很激動,用力拍著蘇亞卿的肩膀:「你是個好人!我想請你到我家喝杯茶!」

「我不去!」誰知道在這個淫亂的家夥家裏,會看到些什麽東西啊?

張寧秋在MSN上密了他。

寧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亞卿啊~亞卿你在不在~

亞卿 說:在。

寧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你現在有沒有空啊?

亞卿 說:?有啊!

寧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那太好啦,等等我喔,你賞我個面子,等等不能跑。

亞卿 說:跑什麽?

張寧秋沒回答他,徑自就拉了另一個人進來聊天視窗。

蘇亞卿看著那行「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加入對話。」頓時真的有股想逃跑的感覺,但是現在逃跑也太晚了。

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喔喔?喔喔喔?

寧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澈澈~~這就是上次跟你說的那個編劇~我的同事~

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 HI

蘇亞卿簡直不敢想像那個帥氣的知名大導演會打這種表情符號。

亞卿 說:您好。

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喔!多麽拘謹的一個孩子啊!

寧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可愛吧!

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 口愛。

「……」蘇亞卿開始懷疑這個人不是大導演阮殊澈,這一定是假的!

寧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快聊聊嘛,聊聊啊~

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那聊我今天遇到的好人好了~

寧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說說看>D<

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樓下的鄰居今天載我去追垃圾車>D<!

蘇亞卿端茶杯的手一抖,水潑了一點在筆電上。他手忙腳亂地拿紙來擦,看到阮殊澈還在繼續說。

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我的垃圾五天沒倒了,是他救了我!

蘇亞卿深呼吸一口氣,在心裏默念這一切都是巧合,這世界上五天沒倒垃圾又受到鄰居幫忙的人一定不少、不少……

寧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你好臟~~對了,你家住哪裏啊?我好像記得你住OO電視臺附近。

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就是那附近啊

寧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真假>D<~亞卿也住那附近耶!

蘇亞卿簡直想揍扁張寧秋那個人嘴巴。

寧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說到這個,亞卿怎麽不說話啦?亞卿?

亞卿 說:呃,剛剛去上廁所。

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廁所>///////<

寧秋*主編不要殺我! 說::廁所>//////////////<

蘇亞卿真不知道他們在興奮什麽。他還看著剛剛大導演自己爆料出來的資料,想了想,還是決定問。

亞卿 說:那個,導演,你住公寓嗎?

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是啊~

亞卿 說:……四樓嗎?

殊澈—這個城市有很多好人! 說:你怎麽知道>D<

然後對話框有一陣突兀的沈默。

張寧秋是不知道跑去哪裏了,而剩下來那兩個人,則有志一同地像是想通了什麽。

蘇亞卿全身僵硬,游標一直在右上角那個叉叉移啊移的,非常想關掉視窗。

正在他想心一狠關掉的時候,門鈴響了。

他慢吞吞地走去門口,從門板上的貓眼看出去,但是外面太暗了,看不清楚什麽。他只好弱弱地喊幾聲「誰啊」,然後將門打開。

——然後看見一臉邪惡的四樓房客,他笑得很淫穢:「亞——卿?」

就在蘇亞卿遇見大野狼,一臉慘白的在內心尖叫的時候,剛回來的張寧秋還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了,在聊天視窗裏拼命問:「你們怎麽都不說話啦?去哪裏啦?在——嗎——?」

阮大導演正大剌剌地坐在蘇小編劇的床上,手上捧著小編劇的手提電腦,難得戴起眼鏡來,正一個字一個字的仔細端詳著熒幕上面的劇本。

蘇小編劇跪坐在床邊給導演奉茶。

「那個……」你能不能不要再看了?

「什麽?」

「……唉。」

不久前,四樓房客阮殊澈沖下來,沖著他邪邪地叫了一聲亞卿,就撥開他大搖大擺地進了門,然後不可一世地說:「劇本在哪?」

蘇亞卿也不是沒有反抗的,但是夜都深了,墻又很薄,他要抗議也不能抗議得太大聲:「我不會給你看的!」

但是這聲小小聲的怒吼,聽在被人奉承慣了的阮導演耳中,就像是欲拒還迎。所以他自己找到了電腦,自己打開了劇本那個資料夾,然後自己找了個好地方窩著看。

蘇亞卿知道了他是阮殊澈,也沒膽子推他去撞地板了,只好在幾度口頭勸說無效之後,去給阮殊澈泡茶。

唉,他怎麽會這麽倒楣。

其實他不是很清楚阮殊澈想要做什麽,雖然嘴裏老是說著什麽他的劇本很不錯,但實際上這家夥也只看過自己寫的床戲啊!因為寫床戲寫得好而被欣賞什麽的實在是太羞恥了!說出去一點都不風光!

況且,他也不覺得自己的劇本真的好到能被他這樣年輕有為的導演看上,他一直是很踏實地在寫一些東西,他覺得自己寫得不錯,但是不見得到會讓人驚艷的程度。阮殊澈如果真的要找合作的編劇,還怕找不到更好的嗎?

蘇亞卿一直是個比較有悲觀色彩的人,他能夠很有信心地說自己喜歡當編劇,但不代表他能有自信地覺得自己寫得好。

那是兩回事。

他不安地看了阮殊澈兩眼。阮殊澈聚精會神在電腦熒幕上,一只手搭在鍵盤上,不時按兩下「↓」的方向鍵,看不太出來他的感想。

蘇亞卿覺得坐立難安。

不曉得看了多久,阮殊澈才像想起身邊還有蘇亞卿一樣,拔下眼鏡揉揉鼻梁看他:「你幹嘛一直跪那裏?」

蘇亞卿沒回答他:「不好看吧?劇本。」

阮殊澈笑兩聲:「你怎麽會這樣想呢?」

「我就是這樣想。」蘇亞卿嘆氣:「話說回來,我剛剛在MSN上就問你那兩句話,你怎麽會知道是我啊……」

「這是一個好導演的人才雷達,你不懂的。」

「這麽準?」

「當然啰。」說著又開另一個檔案來看。

蘇亞卿東看看西看看,又問:「你性生活……是不是很豐富啊?」

阮殊澈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你問話怎麽這麽跳躍啊?」

「我沒事做嘛,怎麽樣?你的那個,性生活。」

阮殊澈看他一眼:「關你什麽事?你對我的性生活有興趣?」

「不,」蘇亞卿很嚴肅:「因為你的性生活嚴重幹擾到整間公寓住戶的私生活了。你跟你老婆怎麽回事?再恩愛也不用天天做吧?」

「誰告訴你我有老婆了?你不知道我是有名的黃金單身漢嗎?」

蘇亞卿一楞:「……那、那些聲音……?」

「喔,一些床伴。」

一些?床伴?

保守的蘇亞卿瞬間呆滯在原地。

阮殊澈皺眉看他:「幹嘛?你什麽年代的人?」

蘇亞卿恢覆過來,正義凜然地教訓他:「這不是年代的問題,這是幹不幹凈的問題。」

「我的床伴都很幹凈。」

「但是你很臟。」蘇亞卿看著時間:「欸,我想休息了,你能回去嗎?」

阮殊澈很不滿:「我不臟,而且我也還沒看完,你要睡的話……」他拍拍身邊的空位:「上來睡啊我又不介意。」

「我介意啦!」

阮殊澈跟他僵持一下,終於讓步:「那你電腦借我抱回去啰。」

「……你為什麽覺得我會答應啊?」

阮殊澈嘆氣,手摸向屁股後面的口袋探啊探,抽出一個隨身碟,把蘇亞卿整個資料夾都往隨身碟裏覆制一個,然後在蘇亞卿目瞪口呆地表情之下清爽的將電腦還給他,甩甩隨身碟朝蘇亞卿拋個媚眼。

「那我回家看啦!等我好消息!」

蘇亞卿實在不知道他要他等什麽好消息,不過總之接下來幾天,阮殊澈就像人間蒸發一樣地消失了,蘇亞卿松了口氣,但也有點小小的失落。

……果然真正看完劇本之後失望了吧,畢竟跟大導演合作什麽的,他還早得呢。

蘇亞卿是個容易想法悲觀的人,只是自顧自地悲傷一陣之後,他還是可以自己好起來。因此灰暗了兩天之後,他在某天神清氣爽的起床,心情愉悅的想阮殊澈什麽的,都吃屎去吧。

有了這種想法之後,他找了幾個好朋友一起出去玩,最近為了趕稿子,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出去好好的放松一下,除了開會以外就是窩在家裏,窩得他渾身不對勁,出門接觸接觸太陽讓他覺得通體舒暢。

只是這樣快樂的心情沒有維持多久。

蘇亞卿晚上回家的時候,就見到了一個在公寓底下鬼鬼祟祟、探頭探腦的家夥。

蘇亞卿本能的感覺到警戒,他躲在盆栽後面偷偷摸摸地觀察那人到底想幹嘛,只是看著看著,突然覺得那個人有點眼熟。

他瞇起眼,就著黯淡的路燈端詳那人的臉孔,眼睛越瞇越細,那股熟悉感像是壓縮著他的腦袋一樣,讓他的頭頂一抽一抽地犯痛。

他還有餘力想著這種感覺好像自己寫過的失憶橋段。通常失憶的角色在看到過去熟悉的人事物的時候,總是會抱著頭說:啊!我的頭!我的頭好痛!

正想為了這個老梗的橋段笑一笑時,他突然想起來那個人是誰了。

這不就是前幾天手才被折斷的那個死變態嗎?

蘇亞卿看向他的手腕,果然包著一包好大包。

這家夥還有臉來啊!蘇亞卿覺得一陣火大,沖著怒意就跑了出去,用力一拍那人肩膀:「先生!」

那人轉過頭來,一張最多只能用斯文形容的臉帶著疑惑,但更多是受到驚嚇的表情。他皺起眉:「有什麽事嗎?」

「我才想問你有什麽事,你找人嗎?」

那人睜了睜不大的眼睛,嘴唇動了動,畏畏縮縮地說:「對,我找人……」

蘇亞卿忍不住翻個白眼:「找沈先生嗎?請你不要再做這種讓人困擾的事情了!請回去吧。」

那人露出些微的驚訝,隨後在盯著蘇亞卿看許久之後,終於看出點名堂來。「你,你是那天晚上那個……」

蘇亞卿沒有理他:「請你走吧!你讓沈先生很困擾了!」

男人從驚訝轉為憤怒:「你是俞晏的什麽人?」

「你又是沈先生的什麽人?」

「我是他的男朋友。」

蘇亞卿一楞,隨即哼兩聲:「少騙人了,他說你是個跟蹤狂。」

男人氣得臉都青了:「他說什麽?他竟然這樣說我!」

「請你回去吧,再不回去我叫警察了。」說著就真的拿出手機來作勢要打,順便睜著得天獨厚的大眼睛瞪人。

男人氣得全身發抖:「我真的是他男朋友!只是、只是……」

「餵?請問警察局嗎?我要報案——」

「你!」男人伸手要搶他的手機。

蘇亞卿一閃,不小心撞到身後的盆栽,失去重心地跌倒,手機摔得老遠。

男人正猶豫著該去搶手機還是跟蘇亞卿道歉,不遠處就響起了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你又在這裏幹嘛?」

他與蘇亞卿同時回頭,是沈俞晏。

沈俞晏伸手拉起蘇亞卿,一聲不吭地就拖著蘇亞卿往屋裏走。

男人見他當沒看見自己似地與自己擦身而過,連忙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真的要跟我分手?」

沈俞晏冷冷看他一眼:「不然呢?」

「你跟他說我是跟蹤狂?」

他忍不住笑一下:「你不是嗎?」

男人氣結,扯著他又想說什麽,沈俞晏已經收起笑容,視線涼涼地放到他的手上,問:「這次你想斷什麽?」

「你……」

「手肘怎麽樣?」

見男人氣得臉色又紅又白的,沈俞晏甩掉他的牽制,一手摸上男人纖細的脖子,「還是脖子?」說著還真的微微施力。

對方被他嚇得冷汗直流。

蘇亞卿在後面大呼小叫:「掐脖子會死──會死──!」

沈俞晏看了那亂叫的人一眼,撇撇嘴,無趣地放手了,轉頭繼續拖著蘇亞卿往裏面走。

「快走吧,我對你一點耐心都沒有。」

他在那男人面前用力地關上大門,將一切的畫面阻擋在男人視線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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