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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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特西亞正值動蕩時期。長期的重稅以及貴族的專制獨裁讓整個國家陷入空前的危機。

當然,無論是稅金還是統治階級的傲慢霸道,都是這片大陸上大部份國家會面臨的問題,但當這問題在時間的長河中越積越久,並且長期得不到緩解,就勢必會引發動亂。

而民眾的叛亂,往往最能動搖一個國家的根本。

比特西亞的北部已經被叛軍占領,而位於中部的王都也面臨圍困的危機。一旦王都淪陷,王室被抓的話,整個國家將從根本上瓦解。

如今,比特西亞的王都艾爾倫已經被叛軍包圍了近一個星期,無論是對抗叛軍的兵力,還是城內的食物和水源都出現告急的情況。如果援軍繼續不見蹤影的話,那麽作為比特西亞最閃亮星辰的艾爾倫無疑將被叛軍攻占。

艾爾倫?王宮

「餵,弗雷格,卡迪斯還沒有回來嗎?」坐在王座上的比特西亞第七十二任國王安德烈焦急地盯著座下的人。

那人恭敬地低著頭,一頭長發柔順地垂在身側。和一般比特西亞人陽光般的金發不同,他的發色更淺,在陰暗的地方看上去幾乎像夜色中的月光,不註意的話會以為是罕見的銀發。

他外表比實際年齡年輕,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當然,安德烈知道這個大神官已經二十五歲了。

二十五歲,身為一國的大神官,這個年紀顯得十分不可思議,不過事實的確是如此。而且這個大神官的殊榮還是由安德烈親手授予的。

「很遺憾,卡迪斯將軍速度再快,起碼也要一個星期的時間。」弗雷格輕聲回答,不疾不徐的態度跟焦急的國王形成鮮明的對比。

「可惡!」安德烈低咒一聲,「等卡迪斯回來,艾爾倫說不定已經被攻陷了!」

弗雷格慢慢擡起頭,「請陛下諒解,卡迪斯將軍去平定西部的叛亂,如果太急著趕回來的話,恐怕會中了敵軍的埋伏……」

「那這邊怎麽辦?!該死的叛軍氣焰這麽囂張!」安德烈一拳擊在王座的扶手上,嚇得旁邊的宮女瑟縮了一下,但是沒敢發出聲音。

弗雷格繼續說:「臣誓死保護陛下的安危,請您不必擔心……」

「哼!你見識過叛軍的手段就不會這麽說了!」安德烈猛地從王座上站起來,「你最好回到神殿去好好祈禱,要不然等叛軍進來會把你的神殿都拆了!」他說著,一甩袖子便離開議事廳。

弗雷格的表情保持著一貫的溫和,對無禮離席的君主微微地欠了欠身,隨即也轉身離開。

輝煌巍峨的議事廳外站著他的隨從雷爾。

「大人!」一見到他,雷爾立刻跑過來,這個年輕人還是見習神官,從三年前開始在弗雷格身邊學習,「怎麽樣了?陛下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只是有些不安罷了。」弗雷格問道:「戰況怎麽樣了。」

「剛結束。」雷爾迅速回答,「差點被攻陷。」

「是嗎……」弗雷格嘆了一口氣。從叛軍短短四個月就占領了北方,隨後又在其餘地區迅速發展勢力看來,能做到現在的地步絲毫不奇怪。

「那個……卡迪斯將軍還沒有回來嗎?」雷爾小聲說:「如果他回來的話,王軍應該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直挨打吧。」

「卡迪斯將軍現在肯定也非常著急,」弗雷格不由得擡頭看向天空,藍天清澈得不可思議。「原本以為西部地區才是叛軍的主力,誰知道他們原來是故意引誘王都的主力離開,想要攻占王城。按照叛軍的計劃,恐怕……已經計算到迪斯將軍無法在艾爾倫被攻陷前趕回……」

「什麽?!」雷爾忍不住發出驚呼,隨即壓低聲音,「不會吧……」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明天或者後天,叛軍就要發動主攻了。」弗雷格老實說道。

「大人……」

「神官們呢?」弗雷格的態度依然十分平靜,好像預言王城將被攻陷只是件談論天氣如何的話題。

雷爾的唇有些發抖,「都上前線去治療士兵了。」

「我們也去吧。」弗雷格淡淡地說。

可雷爾站著沒有動。

「怎麽了?」他停下腳步回頭問。

「要……掩護王室成員從密道離開艾爾倫嗎?」雷爾低聲問。

弗雷爾沈默了半晌才開口,「還不到時候,這件事情唯有等城門被攻破的那一天才能實行。」

「是,大人。」雷爾楞了楞後應道。

「走吧。」弗雷格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艾爾倫城的城門旁就是校場,城裏所有的軍隊都駐紮在此。大戰剛結束,這裏的秩序還沒有從混亂中恢覆。

守城的是蘭諾將軍,今年剛滿三十五,正值壯年。即使是這樣,被叛軍連續的疲勞攻擊也有些筋疲力竭。

剛下戰場,他正在視察傷員情況,讓手下的士兵確認能繼續戰鬥的人數以及受傷人數。神官剛過來,宮廷法師們也開始治療,即使是這樣,死亡和重傷人數依然逐漸攀升,能繼續戰鬥的人越來越少。

人數是個問題,武器和糧食,甚至戰馬也是個大問題。

事實上,唯一的解決之道只有等卡迪斯將軍回來,比特西亞的兵力幾乎一半都被他帶去鎮壓西部的叛亂,誰也沒有料到,這是叛軍聲東擊西的奸計。

「大神官來了!」

人群起了一陣騷亂,蘭諾皺皺眉頭,從帳篷裏探頭出去,一眼就看到弗雷格。

那個年輕的大神官正坐在白象上,穿著一身潔白長袍,攏著袖子淡淡俯視地面上混亂的場面。

他藍色的眼睛裏一片沈寂,無論什麽時候,蘭諾都沒辦法從這個大神官的眼睛裏看到任何情緒。他總是能做出最正確的判斷,總是那麽理性和冷靜,即使面對這樣……殺戮過後的戰場。

弗雷格的坐騎是一頭白色巨象,據說是某個東方國家的饋贈。在古老的神話中,象一直是剛強勇猛的象征,也是古老宗教中重要的神獸。它代表的是力量,一般都是戰士才會用它作為坐騎,但是以光系魔法見長的弗雷格卻和這坐騎意外地相襯。

「大人!」見到那雙細長的藍色眼睛往自己這邊看,蘭諾擡手打招呼,「陛下好嗎?」

「陛下很關心這裏的情況,」弗雷格淡道。他的聲音清脆而具穿透力,就像水晶輕輕的撞擊,有著屬於神祇侍奉者的幹凈。「我代替陛下來探望傷員。」

「太好了,在這裏。」蘭諾朝他招招手,「麻煩你了。」說著便把身體縮回帳篷。

「大神官來了嗎?」士兵問他。

蘭諾點點頭,一邊指揮勤務兵把重傷的士兵先擡進帳篷,「來了,你們再堅持一下。」

不一會兒,帳簾被兩名士兵向兩邊掀起,從象背上下來的弗雷格慢慢地走進去。

帳篷裏的情景就像是大災難過後的現場。從三個世紀前開始,攻擊魔法被頻繁使用在戰場上,而這片大陸上各個國家不肯休戰更加速傷害性魔法的精進,從短程演變成長程,從小規模演變成大規模,所波及的人數越來越多。

所以,弗雷格看到的是遭受各種創傷的士兵。有皮膚被大面積灼傷仍然在痛嚎的,也有因為水魔法而瀕臨窒息邊緣、失去意識的,渾身是傷的人大概是被風刃之類的魔法所傷,而創口處平整無比的應該是暗系的吞噬魔法。

其餘大部份傷員都是因為冷兵器而受傷,弗雷格輕輕嘆了口氣。這是王城被圍攻以後的第幾次戰鬥了?恐怕連守城的士兵都已經麻木了吧。

「大人,」蘭諾忽然走到他面前說:「這邊的人就拜托您了。」

「請放心,蘭諾將軍。」弗雷格應承。

「那我先走了……」向周圍的人打了個招呼,蘭諾就帶著兩個士兵往帳篷外走去。

弗雷格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在蘭諾即將要走出帳篷時,他忽然開口叫住他,「等一下,蘭諾將軍。」

蘭諾停了下來,但是並沒有轉過身。

往前走了兩步,弗雷格猶豫了一會才問:「你身邊的這兩個士兵……是哪裏來的?」

他當然不可能記住每個士兵的臉,但剛才和蘭諾將軍擦肩而過時,站在蘭諾將軍右側的那個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淩厲的殺伐之氣,那不是一個普通士兵所能擁有的……

弗雷格只是試探性的叫住蘭諾,可誰知道,在短暫的沈默之後,開口的竟是站在蘭諾右側的士兵,就是弗雷格剛才覺得奇怪的那個士兵。

「大神官的感覺果然敏銳啊。」他的聲音清晰而中氣十足,隨即伸手把頭上的軍帽拿掉,露出一頭橙色短發,他轉過頭來,是一張年輕又充滿活力的臉。

弗雷格楞了楞,他並不認識對方,按照外表來判斷,他大概只有十八、九歲,也許更小一點……但是,他身上的殺伐之氣絕對不亞於一個身經百戰的戰士。

「路德大人,您總是那麽沒耐性……」在蘭諾左側的人也拿掉軍帽,那竟是個有著火紅色長發的漂亮女人。雖然身體的曲線都被寬大的軍裝掩蓋住,但依然無損她的美麗,反倒為她增加一種狂野的性感。

「……路德?」弗雷格皺了皺眉頭,盯著那個橙發的少年。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叛軍的首領就叫路德。

路德?席維斯達爾,叛軍的首領,在大陸上十分有名的魔劍士。

「啊,想不到比特西亞的大神官竟然這麽年輕,」路德興致勃勃地看著弗雷格,絲毫不在意自己身處敵方軍營。

「蘭諾將軍!」弗雷格瞪著蘭諾的背影,「這是怎麽回事!您被要脅了嗎?」

蘭諾高大的身體晃了晃,然後回過頭,依然是弗雷格熟悉的那張堅毅臉龐。但他聽到蘭諾低沈而堅決的聲音,「弗雷格大人!這個國家已經過於腐朽了,需要新血的註入,最直接的方法是把腐敗的王室徹底消滅!」

「蘭諾將軍!」弗雷格高聲道:「政治問題請在叛亂結束以後再商議吧!難道您要背叛比特西亞嗎!」

「不!」蘭諾沈重地說:「恰恰相反,這個國家再這樣下去,遲早會滅亡……弗雷格大人,您是神官,難道您沒有得到神祇的旨意嗎?」

「什麽……」弗雷格盯著他,有一瞬間的怔愕,神祇的旨意……

神祇的旨意早就不存在了。

沒有人比弗雷格更清楚這個事實。盡管這片大陸上,仍有不止一個國家信奉著光明之神,但早在三個世紀前,諸神就因為殺戮和背叛不斷在這裏上演,而放棄這片大陸了。

「弗雷格大人!」蘭諾的聲音正直而堅定,對他伸出手,「請加入我們吧!重建嶄新的國家,結束無意義的戰爭!」

弗雷格好半晌說不出話來。叛軍不僅占領了北方,甚至連王城的人心也占領了嗎?

是的,明知道蘭諾說的是正確的,明知道這個國家無可救藥了,明知道貴族的專制和傲慢讓這個國家怨聲載道,但是……

「不要開玩笑了,蘭諾將軍!」弗雷格的手在空中揮了一下,仿佛要把蘭諾說的話推翻。「不要忘記給你一切榮耀的比特西亞!你正在背叛你的祖國!」

這句話顯然刺中蘭諾的心,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啊啊,現在的神官都喜歡耍嘴皮子嗎?」路德忽然伸了伸懶腰,盯著弗雷格道:「餵,你的那些話沒用,貴族什麽的……

「——最討厭了!」他從腰間抽出佩劍,「一群只會濫用稅收的神職人員,對國家做過貢獻嗎?在人民受苦時,你們究竟做過什麽!祈禱嗎?那東西有屁用!」

他一邊說,一邊揮劍砍向弗雷格。

等他行動了,旁邊的士兵們才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拔出刀來迎戰。

「大人,請退後……」雷爾立刻伸手護住弗雷格,拉著他往後退。

無法反駁!

無法反駁那個少年的話!

弗雷格緊握著拳頭,至少他知道,大部份神職人員享受著貴族般的待遇,卻什麽也沒有做。

這是國家的制度,而這個制度……本身就是錯誤的!

「呿,這些雜碎……」路德的劍術在他十二歲時便聞名大陸,被稱為天才,士兵們當然不是他的對手。

他的速度很快,加上帳篷不大,團上來的士兵立刻被他砍翻在地。

「看來艾爾倫就只是靠著堅固的城墻,才能撐到現在呀!」那個紅發女人用嬌滴滴的聲音說:「路德大人,請讓一下。」

「咦……餵!這裏很窄,你不要亂來啊……」路德手忙腳亂地往旁邊閃。

弗雷格看到那個女人啟唇念咒語,白皙的手心出現一朵層次漸變的紅蓮。

「紅蓮妖火!」她輕易地啟動了一個普通法師需要念上半天咒語的火系攻擊魔法。

「餵!愛麗絲,你太亂來了!」路德罵罵咧咧的,和發色同樣的橙色眼睛看著被重重保護起來的弗雷格,心想:可惜,他本來想抓活的……

就在火焰要沖到那群人面前時,忽然一道淡淡的聲音響起,「光之盾。」

瞬間,紅色火焰就像被什麽東西吞噬了一樣,竟然一下子全數消失。

路德有些驚訝地看著這一幕,站在他的位置,剛才那一幕他看得一清二楚。

愛麗絲的火焰就像撞上透明的墻壁,然後整個被吞噬,現在只剩下被火焰燒灼過的氣浪,顯示它曾經出現過。

他有些驚訝地看向弗雷格。

那個神官的手還舉在半空,雖然剛才在看到蘭諾背叛時露出驚訝和擔憂,但瞬間,他又恢覆原來的平靜表情。

那頭淺金色長發就像照在沙漠中的月光,藍色的眼睛則像凝固的天空般平靜。

這就是比特西亞的大神官!他想,被賦予神權,王族最倚賴的神之追隨者!

他握緊手裏的劍柄,橙色的眼睛盯著在他看來像女人一樣柔弱的大神官。他潔白的長袍因為魔法元素的波動而蠢動著,精致的臉上一片沈靜,仿佛這些威脅之於他根本不值一顧。

「走!」弗雷格拉住隨從的手閃到帳篷外。

路德因為猶豫了一下,沒抓住弗雷格,他聽到弗雷格的聲音傳進來,依舊穩定而清晰,「蘭諾將軍叛變,現在包圍帳篷,叛軍首領也在裏面!」

外面一下子騷動起來,然後是腳步急促的聲音,在一片混亂裏,依然能聽到弗雷格沈著的指揮。

「啊,原來也有會魔法的神官啊。」愛麗絲有些驚訝地說,然後把寬大的軍裝脫掉,露出一身性感的紅色法師袍,手裏拿著象征火焰系魔法的紅色法杖。

蘭諾皺皺眉頭沒有說話,但是已經把長劍握在手中。

「噓,」路德對他們豎起手指,「安靜點。」

愛麗絲立刻安靜下來,路德仔細聽外面的動靜,最後嘆了口氣,「沒想到這個神官還能這麽冷靜。」

「弗雷格可是大神官啊,」蘭諾冷哼一聲,「他是國王最倚重的人。」

「是嗎?」路德瞇起眼睛。

「可惜沒辦法參政。」蘭諾輕輕地嘆了口氣,「神職人員不能參政,這條規矩從不曾改變。」

「還是按照原定的計劃嗎?」愛麗絲問。

路德點點頭,「當然。」

「那麽這些士兵呢?」愛麗絲指指重傷的士兵,他們大都失去戰鬥力,甚至昏迷不醒。

「留給王軍浪費糧食吧。」路德露出一抹笑容,「現在按照計劃行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抓住那個神官。」

「別開玩笑了,沒看見他的光系魔法嗎?」蘭諾不讚同的表示。

路德依然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你好像忘記我的體質是對所有魔法免疫的了。」

事實證明,弗雷格太低估路德了,無論從戰術還是以一敵百的勇氣和實力,對方都不愧是一路打到王城的叛軍首領。

這個少年,領導了這個國家歷史上最大的叛亂,甚至連蘭諾將軍也心甘情願歸於麾下。

「弗雷格大人!」雷爾跑過來大喊,「請快離開這裏!他們打開了城門,叛軍已經攻進城了!」

「什麽?!」弗雷格緊握住拳頭,剛想到前面去看情況,卻被隨從一把拉住。

「請快點離開,陛下那裏沒有法師守護啊!」雷爾的話提醒了他。

「可是這裏……」弗雷格放心不下,焦急不已。

「這裏交給我和幾位騎士,請您快到國王身邊去吧!」雷爾推了他一把。

一咬牙,他回身上了白象,往王宮而去走。

他沒有回頭看,每個指揮都要學會取舍……只不過這次,也許不僅僅是取舍的問題,而是……生死存亡的問題。

他一伸手,一只白色的蝴蝶忽然出現在他的手心,仿佛紙片一樣輕舞著。

「去找監獄長,傳達我的話……情況緊急,把銀希……」艱澀的下達指令,他幾乎是用盡力氣才做出此決定,「放出來,幫我們抵抗叛軍,只要他出來……」

那只蝴蝶飛走了,朝著與王宮相反的方向飛去。

弗雷格目送蝴蝶離開,心緒起伏。銀希——他有多久沒見到他了?

那個男人……一想到他,弗雷格就感覺心臟仿佛被人掐住一樣,一時間竟有些呼吸不順暢。

不行,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弗雷格告訴自己,現在是國家存亡的關頭。

而神早就退出這片大陸了。沒有任何人能倚靠了,沒有了……

即使隔了那麽遠,依然能聽到城門處混戰的聲音,很難想像,如果當時他沒有發現蘭諾叛變,讓叛軍直接進城的話,現在會是什麽光景……

恐怕連抵抗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消滅了吧。

那個劍術精湛的少年和強大的火系魔法師……看來叛軍有不少高強的戰力。

宮殿就在面前了。

因為王宮不允許大型動物進入,所以弗雷格從白象背上下來,向宮內走去。

陛下應該在議事廳,有人已經來通報情況了才對……

「啊,請等一下,大神官大人。」一道活潑的聲音在前面的道路上響起。

弗雷格楞了楞,停下腳步。

整條走廊寂靜無聲,就像剛才那個聲音只是他的錯覺一樣。

「大神官大人,神告訴您什麽了嗎?」活潑的聲音,這次在他的身後響起來。

「神有沒有告訴您……應該順從我們呢?」這次的是來自頭頂上。

「神祇在這次戰爭中,是站在哪一邊……」

弗雷格忽然舉起手,手裏明明沒有任何武器,另一只手上卻平空出現了一支金色的箭,他做了個搭弓射箭的動作,沒有瞄準,金箭猛然朝右上方射去!

如同流星在夜空疾馳而過,深深插入右側一根巨大的柱子上。

那根柱子從箭頭射入之處開始產生裂痕,如蛛網般擴散開來,最後整根柱子轟然倒地,碎裂的石頭飛濺。

「呀,好危險……」塵埃中走出一個少年。

即使是塵埃漫天依然無法掩蓋那頭夕陽般絢麗的橙發,修長的身影慢慢清晰,「餵,神官,跟我一起走吧。」

弗雷格沒有動,平靜無波的藍色眼睛看著少年。

路德手裏拿著一把劍,平整的劍鋒即使沒有陽光映照,依然顯得晃眼。「跟我走吧,我很中意你。」

「很抱歉,我屬於國王陛下。」沒有起伏的聲音出自弗雷格的口中,亦是他的回答。

「真遺憾,看起來只好用強的了。」路德一副傷腦筋的樣子。

事實證明,能年少就成名於大陸的人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當弗雷格使出光之盾抵抗時,對方鋒利的劍刃就像將虛無的魔法化為實質般,一下子劃開光之盾。

弗雷格被強大的沖擊波掀翻在地,淺金色的頭發散落在地上,就像黑夜中的月光一般。

「真不好意思,」路德聳了聳肩,「我呢,對一切魔法免疫。」說著,他揮劍在半空中劃了一下,「所以呢,身為魔法師的你,在我面前,跟女人一樣毫無招架之力呢。」

弗雷格咬緊唇,盯著少年。

魔法免疫!

幾億個人中也不見得有一個人擁有這樣的體質,就算存在也很難長大成人!沒想到路德竟有這樣的稀有能力!

「跟我走吧。」路德就像驕傲的國王一樣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神官,「這樣的國家不需要守護。」

「不,我拒絕,」弗雷格看著他說:「我拒絕你的邀請。」

「啊,我很討厭被拒絕呢,尤其是……被我看中的人!」依然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卻讓弗雷格背脊發涼。這家夥——相當地無情啊。

這個想法剛出現,路德擡手就向弗雷格一劍砍來。

作為一個首領、作為一個王者,不允許被拒絕。

也許見過路德的人大多數覺得他是個平易近人的首領,但是事實上,他的親從,像愛麗絲他們都知道,路德——有王者的氣量,更有王者的殘忍。

能劈開任何魔法防禦的劍刃落下來時,弗雷格閉上眼睛。

結束了嗎……

結束了吧,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歷史前進的步伐。這個國家註定在腐朽中毀滅,而創造新時代的——大概就是這個人吧。

路德?席維斯達爾。

可劍沒有如弗雷格意料地落在他身上,卻產生一聲巨大的金屬碰撞聲。

他猛地睜開眼睛,耳邊依然回蕩著金屬相撞的轟鳴聲。

一把純黑色的長劍擋在面前,架住那把劈來的劍。

弗雷格驚訝地看著面前的情景。

面前是一道男人的背影,一如以往的挺拔。

三年的牢獄生活並沒有讓這個男人有一絲頹廢,黑色短發被劍氣吹得有些淩亂,可是一點也沒打亂他的節奏。

「銀希……」弗雷格喃喃地輕聲叫出這個名字。

銀希猛地一揮劍,路德雖然身手敏捷地躍開,但凜冽的劍氣依然劃破他胸口的衣服。

他詫異地向後躍去,和對方拉開距離。

「真難看啊,弗雷格。」男人以略帶嘲諷的口吻說,那優美低沈的聲音再次出現在弗雷格耳中,「竟然被這樣一個孩子弄得那麽狼狽。」

弗雷格的臉立刻紅了起來。這個男人還是一貫地不留情面。

從地上站起來,他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淡淡道:「這裏交給你了,我去陛下那裏。」

「隨便。」銀希隨口應了一聲。

弗雷格看了不遠處的路德,輕輕地說:「殺了他,銀希,那個孩子一定會讓這個國家毀滅的。」

「我知道了。」銀希回答。

路德瞪著他們從那個男人出現開始,這裏的氣氛就變了,變得……充滿殺伐之氣。

深谙劍術的路德當然知道那是對方散發出的殺氣——真可怕,一個人的殺氣竟然能達到這個地步。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連他自己也沒辦法做到。

那個男人……到底殺了多少人,才會有這樣的殺氣!

路德看著弗雷格拍了拍白色的長袍,然後繞過那個男人往後面走去。

怎麽從來沒有探子說過,王都有劍術這麽厲害的人呢?

他想去抓住那個神官,但黑發男人緊盯著自己,他沒辦法放松分毫,更別說繞開他去殺人了。

算了,反正遲早會殺了那個神官的。

路德把全部的註意力放到對面的男人身上。

男人的身高大約有兩公尺,黃金比例的修長身材、有著技術型戰士特有的骨架肌肉,那雙黑色的眼睛宛如野獸一樣,卻帶著一種不可一世的高傲,就像……啊,黑暗世界的帝王一樣的眼神。

想到這裏,路德心裏不禁起了一絲動搖。

而在對戰中,這是大忌!

不能動搖啊,路德!

他這樣對自己說,為了轉移那種心思,他大聲向對方說:「報上你的名字!」

「你呢?」銀希瞇起眼睛,就像某種危險的大型貓科動物。

「路德!路德?席維斯達爾!」路德回答。

銀希想了一會說:「噢,我好像聽說過。」

「你呢?」路德問。

銀希把手裏的劍輕輕地揮了一下,「噢,銀希,不過別人都喜歡用『劍帝』來稱呼我。」

劍帝?!

路德被這個名字震懾住了。

銀希輕巧地拋著劍,忽然把劍往路德一扔。

那把黑色長劍就像星辰一樣直射過來。

憑借長年戰鬥的經驗,路德反射性的躍起,那把黑色長劍一下子插入他剛才站著的地方。

劍並不是平靜地插入,路德在半空中看得十分清楚。

黑色劍尖碰觸到大理石地面時,一股沖擊波猛然把方圓三公尺以內的地磚全部掀了起來!並且連地面以下的三公尺都爆裂開來,形成一個巨坑。

強大的破壞力掀起漫天沙塵,幾乎遮擋住路德的視線,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讓他幾乎來不及反應。

他及時抱住旁邊的柱子,讓自己不至於掉下去。

沙塵慢慢散開,少年橙色的瞳孔猛然收縮。

坑裏站著一個男人,黑色的簡單裝束、手裏拿著一把黑色的劍,黑色的眼睛裏充滿了殘忍和殺戮。

銀希——他是什麽時候到那裏的?還是說劍剛入土,那個男人就到了?!

「啊……弗雷格好像叫我要殺了你呢……」銀希微微擡起頭,像野獸一樣的視線落到路德身上,「對了……你剛才說,你叫什麽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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