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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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就像是坐在高高蕩起的秋千上,忽上忽下,忽高忽低,眼前的景物快得模糊,讓蘇抹徹底失去了方向。

原羅死了,是蘇抹親手埋葬的,她不能幫姜夷守護她愛的人,但是至少她能做到這點。沙木降了,漾濞的城門大開,雲南王皮邏閣帶著南詔的軍隊浩浩蕩蕩進了城。

閣邏鳳滿身是傷,躺在床上足足半個月。剛剛能下地,蘇抹攙扶著他在院子裏曬太陽的第一日,遺南便領著百夷和鳳伽異出現在了院門口。蘇抹不願意看著他們母子,夫妻之間劍拔弩張,也不想參與到他們的對話中去,自己默默溜出了院門。

大半日後,蘇抹回到院子,躲在門後張望了半天,確認百夷她們已經走了,才悄悄進了院子。走到房門外才發現,屋子裏又來了新客人。隔著半掩的房門,清晰地傳出皮邏閣和閣邏鳳的對話。蘇抹不願意偷聽別人的談話,但是她偶爾聽到的幾句對話,讓她的雙腳被牢牢釘在了原地。

“不用說了,這事就這麽定了,百夷和孩子留在這,如果她連百夷和你的兒子都容不下,這種女人不能要!”是皮邏閣疾言厲色的聲音。

“阿爸,你當初答應我的……”

“對,我說話算話,你不多傷一兵一卒取了蒙巂,我就同意你娶那個蘇抹,我記得自己說的話。”

“多謝阿爸!”

“但是時傍的女兒你也得娶。”

“我……”

“你什麽你,趕快把傷養好,越析詔那邊以後還有事要你處理。”

“時傍的事,能不能再緩緩,那女孩才十三歲,以後……”

“於贈那小子有兩下子,我上次沒能攻下雙舍,是小看了他。這次本打算讓你和我一起去,既然你傷沒好,就算了,還是我自己領兵吧。鳳兒你也辛苦了,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準備,等我這次取下越析詔,回來就辦你的婚事,用不了一兩個月的時間。”

“阿爸,我不能娶時傍的女兒。”

“不能娶為什麽就為了那個蘇抹?反正時傍是鐵了心要把女兒嫁過來,好啊,你不娶,那就只能誠節娶了,我已經答應人家的親事,不能出爾反爾。只是你覺得時傍會眼睜睜看著這個雲南王的位子旁落他人手嗎?”

閣邏鳳沒有再出聲,沒一會,皮邏閣離開了。蘇抹躲在屋子側面,等皮邏閣走遠了,才慢慢回了房間。

“皮邏閣去打越析詔,是什麽時候的事?”蘇抹一進屋,就直截了當地問閣邏鳳。

“你……你聽見了?”

“為什麽不告訴我?”

“丫頭,對不起……”

“……”

閣邏鳳看見蘇抹留下的東西時,她已經離開兩日了。閣邏鳳隨著皮邏閣去了蒙巂的南部,安撫新收編的軍隊,等他回來時,只剩下一間空空的屋子,和桌子上面那只鳳凰浴火臂環。沒有留書,沒有口信,什麽都沒有。

閣邏鳳象瘋了似的,派人沒日沒夜地四方尋找蘇抹,但是半個月過去了,沒有半點音信,蘇抹就像是從空氣中消失了般。

閣邏鳳摩挲著那只鳳凰臂環,那上面好似還殘留著蘇抹的體溫。不知道為什麽,蘇抹離開了,他雖然想她想得發瘋,但是心裏反而有一種松了口氣的感覺。就好像你知道自己的頭上懸著一把刀,雖然你百般不願意刀落下來砍傷你,但是那種不知道刀會幾時落下來,成日提心吊膽的痛苦,反而比砍傷更加難過,夜以繼日,便成了一種折磨。蘇抹的去意就好似他頭頂那把刀。他不知道蘇抹自己有沒有意識到她那總是游離在九天之外的思緒,但是他卻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他刻意不提起。夜裏,不論他將她多麽緊地抱在懷裏,他心底裏總有個細細的聲音告訴他,他總有一天會失去她。

所以他出發去南方的時候,並沒有把蘇抹送回島上,也沒有刻意派人盯著蘇抹,該來的總會來,他想知道蘇抹會不會真的離去。在山中的那一場惡戰,以及下山後蘇抹衣不解帶無微不至地照顧他,讓他放佛又回到了從前,又看到他們倆之間的默契,看到他們為了彼此不顧一切。但是她最終還是走了,讓閣邏鳳很受傷。

直到從雙舍傳來的消息,自立為越析詔詔主的於贈昭告天下,說三朵神保佑,越析詔的寶物鐸鞘失而覆得。聽到這個消息,閣邏鳳明白,原來蘇抹是去了雙舍,還帶去了只有他們兩個知道所在的鐸鞘。

皮邏閣北上征伐於贈的軍隊已經整裝待發,閣邏鳳主動請纓,要求代皮邏閣出征。

蘇抹從花馬山山頂取回鐸鞘後,第一個先回了賓川城,

賓川城還是老樣子,街上的酒坊,店鋪仍舊人來人往,連牌面都沒有變,居然連當時閣邏鳳假扮張尋求時開的那間織坊和染坊都沒有變。集市剛散,挑擔的,背簍筐的,趕牛車的,喜笑顏開的,愁眉不展的,漸漸散了開去。熱鬧非凡的大街又變回到孩童們追逐嬉笑打鬧的天地。不論是歸越析詔還是南詔,百姓的日子還是日子,還是那麽一成不變。

蘇抹看見了伊米,自從那日匆忙離開後,蘇抹無數次想起伊米,不知道她怎麽樣。伊米不是蘇抹家的奴隸,只是個下人,所以蘇抹離開後,伊米不會被賣掉。現在遠遠看見了伊米,蘇抹心裏的石頭落了地,伊米果然嫁給了閣邏鳳提到的那個銀匠。兩人夫唱婦隨,在鋪子內外忙碌著,伊米的背上背了個小娃娃,好像是個女兒,日子過得殷實簡單快樂。但是蘇抹只是遠遠看著伊米,沒有上前相認,因為她不知道如果伊米問起她的現狀,她該怎麽說。

蘇抹默默和賓川城做了最後的告別,北上到了雙舍,於贈自立為越析詔詔主的地方。和她想象中一樣,若不是因為她帶回了鐸鞘,於贈恨不得親手扒了她的皮,因為他到現在都認為是蘇抹和人通奸,殺死了他的叔叔波沖。於贈身邊幾個站著的幾個副手,全都是陌生的面孔,蘇抹一個也不認識。滿堂的人都用猜忌和故作鄙夷的眼神看著她,都以為她這次回來是要和於贈爭詔主之位。直到蘇抹明明確確說出不是,又立了誓,才勉強消除了疑忌。

蘇抹帶回的鐸鞘成了於贈的救命稻草,自從幾個月前皮邏閣帶兵北征雙舍,於贈險險過關後,整個雙舍城就人心惶惶。大家心裏都明白,這區區幾千人不是南詔的對手,上一次的運氣以後不會有了。

蘇抹站在城門上,看著城裏城外,心裏無限淒涼。她之所以離開閣邏鳳,取回鐸鞘來到雙舍,是因為知道了皮邏閣第一次北征失利,重又集結兵力再次北征的消息。無論她是否認可於贈這個自立為王的山寨詔主,但是越析詔仍舊是越析詔,她無法做到眼睜睜看著這殘存的最後一點的越析詔被南詔生生吞並。明知機會渺茫,但是她還是要盡一切所能守護她祖祖輩輩,她阿爸的越析詔。

但是如今的越析詔讓蘇抹心酸。走在雙舍的大街上,店鋪雕敝,房屋破舊,不少行人都衣不蔽體,滿眼盡是須發皆白的老人,城南的一隅擠滿了逃難的難民。因為賦稅太重,來雙舍城做買賣的人少之又少,蘇抹在城裏轉了幾天,一個馬幫都沒看見。相比之下,南詔治下的賓川繁榮不止十倍。

當初跟著於贈北上的族人本就不多,很多還都是不舍舊主的老人,所以雙舍城附近,但凡能拿得起長槍的,現在都被征入了伍,跟著於贈把守城池去了。以至於城邊四野荒蕪,稀稀落落幾畝莊稼無人耕種。

糧食匱乏,軍隊的士兵個個面黃肌瘦,卻又不務勞作,蘇抹眼看著幾十個士兵督著十幾個奴隸上山破竹削箭,眼看著於贈的手下當街橫征暴斂,從店鋪裏強行拉走了一個姑娘,只為了她的鋪主阿爸交不上重稅。於贈和自己的幾個親信手下,除了每日幾次的巡視,剩下的時間都關在屋裏喝酒行樂,荒淫度日。

蘇抹開始有些懷疑自己千裏迢迢跑回來守護的到底是什麽。

蘇抹回到雙舍的二十天後,南詔兩萬人的軍隊就浩浩蕩蕩開到了城外。

雙舍城內象開了鍋,恐慌籠罩了全城。看著城外兵精馬壯,刀槍林立的南詔軍隊,再看看這只有兩千人衣衫破爛,面黃肌瘦的越析軍隊,大家都心知肚明,勝負只是時間的問題。蘇抹深切地懷疑,上一次皮邏閣是不是故意敗走的。

於贈帶著蘇抹和鐸鞘一起去巡視城門城墻的守衛,蘇抹知道,於贈其實是要炫耀給大家看,他於贈有鐸鞘這個制勝法寶。但是根植於心的恐懼,不是只靠一個從沒人見過的鐸鞘能消除的。

南詔的軍隊開到了城外,紮下了營,就再沒了動靜,一連幾日,沒有進攻,沒有戰書,沒有催降。只任由恐懼一絲絲越滲越深。

蘇抹站在城墻上,向遠遠的南詔軍營望去,隱約間,她放佛看到了那個她連想起都會心痛的身影。最終,他們還是站到了戰場的兩端。除了他,只有她知道,為什麽一連幾日南詔的軍隊都沒有任何動靜,他在等,等她做決定。

入夜,北風凜冽地吹著,飄著一絲絲從雪上上刮下來的雪末,蘇抹和守城的士兵一起,縮在墻角避寒。不知道是誰,在風中吹起了蘆笛,蒼涼的樂聲勾起了所有人的思鄉。身邊的士兵們開始竊竊私語,蘇抹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穿著藤甲,拿長槍的那一個,原本是在波沖的軍隊裏,後來隨著於贈一起北上,但是老婆和孩子還留在南面,只盼著打完仗了,於贈放他回家團聚。

穿著藍布衫,背著竹弓的那一個,還是個半大孩子,世代住在雙舍城外,前些天剛被於贈的軍隊征兵來的。只等著這場仗打完,回家還來得及幫家裏人收這季的糧食。

腰間別著鐮刀,說話有些結巴的那一個,原本是施浪詔人,因為戰亂帶著老婆北逃,沒想到還是跑進了戰爭。老婆大著肚子在家待產,為了養活老婆,只好進了於贈的軍隊,掐指算算,這幾天也該生了,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還見不見得到。

歲數最大,只有一條手臂的那一個,和蘇抹原來認識的沙一樣,只身一人,哪裏打仗他就去哪裏,這麽多年來,不知打了多少仗,丟了一條胳膊,他入過蒙巂的軍隊,跟隨過南詔的軍隊,現在又進了越析的軍隊。

講完自己的故事,大家開始議論起那個只聞其名不見其形的鐸鞘。

“怕什麽,咱們有鐸鞘,實在打不過了,咱們詔主鐸鞘一揮。”

“你見過鐸鞘,你知道長什麽樣?”

“沒見過,那是聖物,萬不得已不能見光。”

“見光就得見血,你想偷看?看了自己小命就沒了。”

“你說鐸鞘能殺死多少南詔人?”

“我說怎麽也能殺個萬八千的,要不怎麽叫聖物,對不?”

“我家小舅子就在南詔的軍隊裏,那鐸鞘一出來,我家小舅子可不就保不住命了?”

“只要是南詔軍隊的,都沒命了,別說你家小舅子了。”

“呀,那他家那五個娃娃可怎麽辦。”

“誰管得了他家的娃娃,只要是南詔人都該死。”

“我家小舅子不一樣,我家小舅子是好人,我去年出來以後家裏沒人照應,都是我家小舅子幫襯的,前些天還跑了好幾十裏路去幫我老婆收稻子。”

“我家的地都是我老婆一個人種,她還帶著個娃,每天累死累活收下來的那點糧食還不夠交稅。等打完仗,我打算把地賣了,帶著老婆去南邊,聽我家表哥說,南詔的地好種,稅輕。”

“噓,小點聲,被詔主聽見扒了你的皮。”

每個人都有那麽多的故事,蘇抹靜靜聽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蘇抹做了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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