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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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戊午,大唐的開元二十六年,玄宗皇帝的封王制書快馬傳到了南詔,封王制書裏說,洱河諸部潛通吐蕃,皮邏閣率兵征討有功,冊封雲南王,賜名蒙歸義。

蘇抹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為什麽明明是南詔巧取豪奪,最後卻變成了其他諸部暗通吐蕃。其他人有沒有通吐蕃,她不清楚,但是越析沒有通,她比誰都清楚。當初,還是她,從波沖手中打落了那個吐蕃送來的金冠。但是那有什麽用,越析消亡了,征討南詔的三浪詔吃了敗仗,被南詔趕出了西洱河,浪穹詔被逼退到了劍川,邆賧詔被逼退到了野共川,施浪詔被逼退到了永昌,皮邏閣卻做了雲南王。

權力的游戲,蘇抹永遠也搞不懂。

“丫頭,收拾一下東西,咱們明天要回大厘城。”

“去大厘做什麽?”

“封王慶典。”

“你去吧,我在這等著你。”

“跟我一起去。”

“我去幹什麽,慶祝南詔滅了越析詔,踏著其他三詔的白骨,做上了雲南王,小-王-爺?”

“……丫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我家裏人明天都在,我想帶你去見他們。”

“不必了。”

“那不參加慶典,只去見見家裏人,好不好。”

“我一個喪家之犬,有什麽好見的,你不……”

“求你。”

“……好吧。”

看著閣邏鳳嘴邊綻開的那個大大的笑容,蘇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得轉身去收拾東西。她心裏清楚,這個‘家人’不是那麽好見的。

蘇抹化身侍衛,跟著旁邊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閣邏鳳一起走進大厘城的時候,沒料到會是這個場面。城中的大街上擠滿了人,見到閣邏鳳的一眾人馬進了城,就如開了鍋一般,喧囂如鼎沸,撒花的,拍掌的,吶喊的,如迎接戰神般。閣邏鳳身披戰甲,筆直地騎在那匹通體雪白的馬上,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扶著腰側的劍柄,刀削般的側臉高高揚起,不動聲色。開路的衛兵費力地分開人群,好讓閣邏鳳通過,閣邏鳳剛剛過去,人群又在身後合攏了。孩童在街邊一邊高喊閣邏鳳的名字,一邊隨著隊伍奔跑著。蘇抹費力地控制著自己的馬,好讓自己能勉強穿過密密的人群不掉隊。

“他們見到你怎麽這麽高興?”蘇抹不解地問,大厘原本是河蠻的都城,去年才讓南詔吞並,百姓如此的熱情讓她很迷惑。

“丫頭見到我不也這麽高興?”閣邏鳳附身在蘇抹耳邊,繃著臉,卻用充滿戲謔的口氣低聲說。

蘇抹也不動聲色,白了閣邏鳳一眼。

“你要是看見去年邆賧的咩羅皮在這都幹了些什麽,就明白他們為什麽看見我這麽高興了。”

蘇抹沈默了,她大致聽說過去年咩羅皮在大厘的劣行,這讓她想起了前段時間在南征軍時看到的那些暴行。這些男人們,除了燒殺搶掠,難道就不會幹些別的了嗎?看著路邊張燈結彩的店鋪,滿心喜悅夾道相迎的人群,蘇抹很難想象咩羅皮在時,這繁華的都城曾經是怎樣一副人間地獄的景象。

轉過頭去,看著旁邊高高坐在馬背上,宛如天神般的那個人,蘇抹悲哀地發現,其實她到現在,從來不曾真正了解過他。更讓她悲哀的是,原來人是如此容易忘記的動物。的確,是閣邏鳳把大厘的百姓從咩羅皮的人間地獄中救了出來,但是他們可曾記得,南詔也曾經是他們的敵人,要不是南詔,這一切又如何會發生

那她的越析詔呢,她的越析詔是不是也這麽容易淡忘,越析的百姓現在是不是也已經忘記了她,忘記了她的阿爸。越析的百姓是不是現在也忘記了自己曾是越析的百姓,越析的百姓是不是也會歡呼南詔的到來。想到這些,蘇抹無法呼吸。

如約,蘇抹沒有去參加皮邏閣的封王慶典,但是坐在屋中,她也能遠遠聽見鼓樂聲,歡呼聲,心痛比她預想得還要強烈。有一刻,她站起身,想直接沖出房間去,沖出大厘城。夜幕降臨的時候,蘇抹覺得房間裏的空氣沈重得讓她無法呼吸,她起身走進了院子,夜涼如水,涼涼的空氣吸進肺裏,讓她舒服了不少。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紛雜的腳步聲從院墻外傳了過來,蘇抹不想見任何人,往樹木的陰影裏縮了縮身。腳步聲走到院門口時停住了,一個蘇抹很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的聲音傳了過來。

“哥哥,你總跟著我幹嘛?”

“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蘇抹姐姐。”

“跟你說了,她不在這。”

“騙人,我看見蘇抹姐姐和你一起進的城。”

蘇抹突然想起來了,這個聲音,是姜夷的,閣邏鳳的妹妹。姜夷這個名字,蘇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來過了。瞬間,無數的回憶被拉了回來。蘇抹自嘲地笑了笑,怪不得當年她一口一個‘尼南哥哥’叫得那麽親,果然就是她親哥哥,還有,自己當年多麽幼稚,為了和姜夷爭這個‘哥哥’,做了那麽多現在想想都可笑得讓人無地自容的傻事。閣邏鳳當時肯定偷偷把肚子都笑破了。

“姜夷,你別進去。”

“你偷偷把蘇抹姐姐藏在這幹什麽。”

“不是,蘇抹身體不太舒服,要休息一下。”

“那我更得去看看她了,她病了嗎?”

“姜夷,今天太晚了,明天你再來。”

“哥哥,你什麽時候學會撒謊了,你明明一大早就要出城了。蘇抹姐姐到底怎麽了,你拼命攔著我。”

“蘇抹……蘇抹她不太想見人。”

“為什麽,連我也不想見嗎?”

“咱們家的人她都不想見。”

“為什……噢……是因為越析詔的事吧。蘇抹姐姐肯定傷心死了,我要去安慰安慰她。”

“姜夷,姜夷,你站住!你去看看她也行,但是別跟她提越析詔,也別提阿爸封王的事,好嗎。”

“知道了。你們那些打打殺殺的破事,我才懶得說呢。”

聽見姜夷蹦蹦跳跳的腳步聲往院子裏走了進來,蘇抹急忙從藏身的陰影裏溜出來,快步走回了房間。剛剛在桌邊坐定,姜夷就走了進來。蘇抹沒來得及關門,但是姜夷沒有直接闖進來,而是站在門邊,輕輕扣了扣門。“蘇抹姐姐,我是姜夷,我進來了啊。”說完,輕手輕腳走進了房間。看見蘇抹好端端地坐在那裏,姜夷臉上綻出一個大大的微笑,三兩步走過來,拉住蘇抹的袖子。

“蘇抹姐姐,你還記得我不?”

蘇抹扯了扯嘴角,強扯出一個微笑,“當然記得。”

“蘇抹姐姐,你不生我的氣吧。”

“生你什麽氣?”

“那次我去你家玩,我沒告訴你尼南就是我哥哥。”

“怎麽會生你的氣。”

“那就好,我一直怕你生我的氣。”

“姜夷長這麽高了,長成大姑娘了,今年有十六了吧,這麽水靈靈的。”

“蘇抹姐姐,你才越長越美呢,我上次見你就覺得你長得真好看。這次見你,覺得,唔,怎麽說呢,你不光是好看,就是讓人……讓人移不開眼睛。怪不得我哥哥那麽寶貝你。”

“哪有你說的那麽誇張,我還是這個老樣子。”

“真的,鼻子眼睛還是那個樣子,但是就是不知道哪裏不一樣了。反正我這輩子是趕不上蘇抹姐姐一半了。別說趕上蘇抹姐姐了,連我哥哥我都趕不上。都是一個阿媽生的,怎麽那麽不公平。”

蘇抹一聽這個,撲哧一聲樂了。閣邏鳳最煩人家說他長得像女孩子,不知道他聽了這個,什麽感想。

“蘇抹姐姐,你頭一次來我們南詔,我帶你四處走走,我們南詔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一直記得,我去你家時,你帶著我到處玩。你還跑那麽遠,帶我去花馬山……”

姜夷的小嘴吧嗒吧嗒不停地說,蘇抹越聽越覺得不好意思,其實那次姜夷去做客,是讓她阿爸逼的,她自己心裏一百八十個不願意。說是帶姜夷四處轉轉,其實她心裏不知道多煩,凈想著怎麽敷衍她,盡快把她打發走。現在聽姜夷這麽說,她突然覺得很愧疚,很對不住姜夷。就像閣邏鳳當時說的,姜夷其實就是一個心思單純的小姑娘,當初自己不知為什麽還把她看成一個滿腹心機的敵人。想著,蘇抹一把從手腕上擼下來一只鐲子,拉過姜夷的手,套了上去。

“來得匆忙,也沒給你帶什麽禮物,這個鐲子是我從小帶著的,送給你吧。”

姜夷看著手腕上的鐲子,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蘇抹套在她手腕上的鐲子比小指還細,純金的,上面沒有鑲嵌任何寶石,只是刻滿了細致又繁覆的花紋,蘇抹從小戴到大,一直很喜歡。“蘇抹姐姐……你怎麽待我這麽好……我拿給我阿媽看去。”姜夷邊說,邊興奮地跑了出去,一邊跑還一邊回頭喊,“蘇抹姐姐,等你回來我來找你玩。”

蘇抹見姜夷跑遠了,對著門外說道,“進來吧,偷偷摸摸站在那幹嘛。”

閣邏鳳從門後面繞了出來,有些局促地看著蘇抹,“對不起,她非要來,我攔不住。”

蘇抹詫異地看著閣邏鳳,“這有什麽對不起的?”

“知道你不想見人,所以……”

“不是讓我來,就是來見家裏人的嗎。”

“丫頭,我……對不起,我不該強迫你來的。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你不想見就不見了,以後再說。”

“謝謝。”

“我明天去邆賧詔,你和我一起去嗎?”

“去那幹什麽?”

“去收拾誠節留下的爛攤子。”

“閣邏鳳,我一直想問你,那年,誠節劫了我阿爸,你是……”

“不是。”

“我還沒說要問什麽呢,你怎麽就知道不是。”

“我知道,你要問我,是不是我和誠節商量好的,不是。”

“哦。”

“相信我,真的不是。如果真是我們商量好的,我也不用花那麽大力氣給自己下蠱毒,混進侍衛隊,也不會幫你把你阿爸救回來的。”

“……”

“不過,我知道誠節會去搶鐸鞘,只是不知道他會用這個方法。”

蘇抹冷笑了一聲,“你們是去比賽嗎?”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你知道,我不是我阿爸的親生兒子,所以,這麽些年來,誠節總是不服氣,處處找我麻煩。我想封住他的嘴,就激他跟我比,誰先拿到鐸鞘。”

“先拿到了又怎麽樣?”

“先得者,得南詔精甲兵的兵符。”

蘇抹記得,閣邏鳳帶去賓川的那支軍隊,就是南詔的精甲兵,心裏頓時咯噔一下。如果閣邏鳳已經統領了精甲兵,說明他拿到了鐸鞘,蘇抹緊張得聲音都發顫了,“鐸鞘呢,你把鐸鞘挖出來了?”

“沒有,還在花馬山上,我沒有動。”

蘇抹暗暗松了口氣,“那你怎麽得的精甲兵?”

“滅河蠻,收大厘。”

“你們兄弟倆,一直這麽較勁嗎?”

“差不多吧。”

“我沒有兄弟姐妹,不知道,別家也像你們這樣嗎?”

“呵呵,希望不是。有這麽一個又蠢又殘忍的兄弟,還不如什麽都沒有。跑到賓川去劫你阿爸,這種蠢主意,只有誠節才想的出來。”閣邏鳳冷哼了一聲。

“誠節知道你混去給我做侍衛嗎?”

“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混進了賓川,應該會比他先拿到鐸鞘,所以,才想出這麽個蠢主意。”

“如果當初換做你是他,知道別人已經得了先機,你怎麽辦?”

“我?……我說了,你不許生氣。”

“那麽久以前的事了,有什麽好生氣的。”

“換做是我,我會劫持你,威脅你阿爸來換鐸鞘。”

蘇抹果然沒有生氣,但是她覺得一股冷氣,順著她的脊梁爬了上來,目瞪口呆地看著閣邏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閣邏鳳說的對,如果當初被劫的是她,阿爸八成會拿鐸鞘來換她的。

“說了不許生氣的。”

“我沒生氣。你混去給我做侍衛,就是惦記著這個?”

“不是,我要想劫你,那麽大把的機會,早劫你了。我只是想暗中打探藏鐸鞘的地點,然後偷出來。”

“真的沒想過?”

“……說實話,一開始想過,如果實在找不到,下下策,才會那麽做。”

“後來呢?”

“後來?後來你也知道,我就算要劫你,也是要劫你給我做老婆呀。”閣邏鳳嬉皮笑臉地湊上來,伸出一只手指,兜著蘇抹的下巴。

“閣邏鳳,我覺得我好像不認識你。”

“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還是生氣了是不是?”

“不是,我只是有些怕你了。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沒告訴我的。”

“丫頭……”

蘇抹手一擺,“不用說了,我不想知道。”

“波沖那件事,不是安排好的,是意外。是想問這個嗎?”

“如果,你當初真是劫了我,我阿爸又不來換鐸鞘,你打算把我怎麽辦?殺了我?折磨我?砍了我的手腳送給我阿爸?”

“丫頭,別這樣,我說了,我沒打算去劫你。這是你問我,換做我是誠節,怎麽辦,我就是隨便說說。你別往心裏去,這種事不會發生。”

蘇抹看著眼前的閣邏鳳,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脊梁上那冷冷的感覺,還未消散。雖然明知是過去的事情,雖然明知後來情況有了變化,但是眼前這個人的確曾經動過傷害她的念頭,這個想法沈重得讓她直不起腰。

“你怎麽把那個金鐲子送給姜夷了?”

“怎麽了?”

“不是你從小就帶著的嗎,而且……你戴著很好看……”

“一時著急,沒想到有什麽好送給她的,一個鐲子而已,沒什麽。”

“為什麽這麽著急送東西給姜夷?”

“也沒什麽,就是突然覺得挺對不住她的。記得你原來說的吧,姜夷就是個小孩子,沒什麽心眼,我還和你爭來著,一直覺得她滿腹心機。”

“呵呵,我的丫頭就是心眼好。鐲子沒了,那拿這個補償給我丫頭吧。”

閣邏鳳說著,掏出那天遺南給他讓他送給百夷的鳳凰浴火臂環,小心翼翼地套在了蘇抹的臂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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