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結婚儀式之前，還有一個重要的環節就是領結婚證，兩人訂婚後，已經討論過多次什麽時候領結婚證，按照漸川的想法，自然是越早越好，瑉蘇則還是猶豫不決。婚姻中需要承擔、忍耐和付出，需要有強大的內心去面對生活的瑣碎，激情尚且有可能退去，何況是他們這種細水長流的近似於親情的感情，法律關系意味著義務和責任，她自問還沒有準備好進入這段關系，甚至還是有些不確定，自己對兩人的關系是否有足夠的信心，是否能夠足夠堅強面對日後可能發生的種種變故，她一向都信任漸川，然而她想要在此之前先獨立起來，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是否真的下定決心要和漸川結婚。隨著婚禮日期的臨近，有關結婚意義的種種考慮其實十分累人，瑉蘇現在也明白為什麽會有恐婚癥這種事存在了。

這些考慮她並沒有和漸川說，按照她以往的經驗，她明白就算漸川知道她這些幽暗深晦的想法，恐怕也會嗤之以鼻，漸川雖然比她大不了兩歲，但是卻能夠很好地掌控自己的生活，而瑉蘇則是總被煩惱所迷惑，這樣的自己，恐怕還沒有把握去引領自己和漸川走進一段理想的婚姻關系，而她對待婚姻的態度，又和她工作和生活的態度一脈相承。她在工作上，也是個典型的理想主義者，尚未擺脫象牙塔的習氣。她十分熱愛自己的工作，即使有些額外的雜音，也聽而不聞，只是一心想做好手頭的事，報告如果寫得不好，她第一反應是深深的自責，領導交辦的任務如果沒有完成，她也會第一時間從自己的身上找原因。這些特質讓她並不能愉快地渾水摸魚，相反，工作帶給她的是無窮無盡的壓力和恐慌，當然也有成就感和自豪感。可惜她從事的並非科研工作，面對的也不是理想中愛才如命、求賢若渴的伯樂，領導們在工作和人事安排上都有自己的考慮，瑉蘇作為下屬，領導放心把任務交給她，但在揣摩領導心思、圓滑為人處世上，瑉蘇還是差得太遠。單位並非桃源樂土，有人的地方多多少少就有江湖，瑉蘇熬夜趕出的稿子，很多時候還比不上別人在領導面前一句看似無心的言語。但她立身還算謹慎，不參與人事糾紛，遠離利益爭鬥，按時上下班，對於別人的閑言碎語也一笑置之，因此她的單純有時反而還成為了保護自己的力量。

兩人住的公寓半年一租，2月底到期，但為了陪瑉蘇媽媽到新居過年，兩人計劃在1月下旬就先把絕大部分東西都搬過去，僅僅留下隨身所用的東西在公寓，等謝媽媽一來，瑉蘇便搬過去陪她，這樣也能讓新居盡可能多散一段時間的味道。兩人用了一個周末的時間才算把東西盡數收拾整理好，紙箱上標註了物品種類，鞋子整整齊齊碼在透明鞋盒裏，兩人都不是熱愛囤積的人，漸川因為在企業上班，更加註重外表，衣服鞋子較多，瑉蘇則是極簡主義，雖然工作以後添置了一些，但比起漸川來數量還是少得多，就算是這樣，兩人一年半以來囤積的物品數量也十分驚人，僅僅是衣服鞋子、書籍影碟CD和日常雜物，就把搬家公司的卡車裝得滿滿，連搬家師傅都吃了一驚，幸好新居考慮到了兩人的日常生活習慣，留下了足夠的儲物空間，在兩個臥室都定做了頂天立地的大櫃子，分別放了兩個人的日常衣物。搬家也需要科學流程，過年前服務業人員陸續回家，更得提前預約，瑉蘇早兩周就已經約了保潔清掃新居，搬家那天漸川又要加班，瑉蘇一個人盯著全程，直到最後一箱東西卸下來，她才松了一口氣。東西都堆放在客廳，一些小的物品先歸位，漸川的衣服書籍還要等第二天本人來了再說，她和漸川也商量過，漸川的東西放在主臥，她的東西稍少，就放在次臥。搬家公司收工是下午兩點多，她打發了搬家師傅，在附近找個地方胡亂吃了碗面，就回到新居收拾東西，不知不覺已經是晚上9點多，她看了看時間，決定晚上就住在這裏，反正床上用品也大部分搬了過來，只留了一套在公寓。她給漸川打電話，漸川很快接起來，她說：“我收拾東西有些累了，而且現在也晚了，我就住在新家，晚上不回來了。”漸川說：“那怎麽行，你一個人在那也不安全，還是快打車回來吧。”他可能正在忙，語氣稍有些不耐煩，瑉蘇說：“有什麽不安全的，門上的鎖也是新換的。”漸川說：“你先回來吧，明天我們再一道過來好嗎？”瑉蘇心中詫異，漸川很少如此獨斷專橫，她只好說：“那好吧，打車費你報銷。”那邊漸川明顯松了口氣，語氣轉好：“為什麽又讓我報銷，你可以去找你們單位領導報銷。”瑉蘇笑道：“先掛了，我打電話叫車去。”漸川說：“我來叫吧。”不多時一個首汽的出租車司機和瑉蘇聯系，她便下樓坐車回去了。

漸川晚上回去的時候，瑉蘇已經休息，第二天兩人一早起床，瑉蘇取出冰箱冷凍室裏的雞湯解凍，下了兩碗面條，又洗了兩把雞毛菜放進去，雞湯的油事先已撇掉，清澈的雞湯裏面一把鮮綠的雞毛菜，正是江南風味，漸川風卷殘雲吃了一碗，又問瑉蘇：“還有沒有？”瑉蘇笑道：“你怎麽主動要求加餐？不是說好控制體重的嗎？”漸川說：“我得多吃些，今天又是重體力勞動，減肥的事晚上再說吧。”瑉蘇點點頭，又給他盛了一碗湯，再加個雞腿，她自己則還是既克制又節制，只吃了一小碗。兩人將冰箱清理幹凈，最後一點東西收拾好，又將鑰匙交給前來收房的中介，便打車去了新家。到了新居，本來保潔阿姨已經徹底清掃了一遍，昨天瑉蘇又把廚房、衛生間這些重點地帶額外又做了清潔，臺面幹凈透亮，漸川和瑉蘇一起動手，將箱子大概分類，漸川把自己的書籍拖到書房，衣物放到主臥，又把瑉蘇的衣服和書籍拿到次臥，雜物按照用途分別放到衛生間和廚房。準備工作做完了以後，漸川讓瑉蘇只負責收拾自己的衣物，其他的自己來動手，漸川不愧是經濟學的高材生，幹起活來十分高效，先把架上的浮灰擦凈，原先書架的分層從書箱裏搬出來時絲毫不亂，仍然一層層放在新居的書架上，很快就整理好了書房，又到瑉蘇的房間圍觀，瑉蘇剛將外套、絲質襯衫和裙子全部掛好，正在將剩餘的衣物分門別類，放在衣櫃的各個格子裏面，毛衣是一格，褲子又是一格，如此這般，見他進來，笑道：“你怎麽這麽快就收拾好了？”漸川說：“我來給你幫忙。”瑉蘇說：“暫時不用，你先去忙吧。”漸川看她那裏進行得如火如荼，自己也插不上手，於是說：“我待會再來。”回主臥去收拾自己的衣服，大衣、西裝都裝在防塵袋裏，拿出來掛上就行，再把襯衫、西褲分別收納好。這些都整理完，瑉蘇也從次臥出來了，兩人忙了半天都累了，到客廳喝水，瑉蘇說：“得再買一些收納抽屜，各種小東西太多了。”漸川說：“你看著買吧，我可能也需要，還有些領帶、皮帶、袖扣飾針之類的要收起來。”又說：“你那邊衣櫃要收拾好了，我給你搬書吧，你腰不好，別再累著了。”瑉蘇笑笑，和他一起到自己的房間，找了本便利貼，將每一層要放的書寫了標簽貼在架子上，又細細和漸川交代了一番。

兩人收拾臥室就花了一上午的時間，不知不覺太陽已經當空，為寒冷的冬日帶來一絲暖意，漸川看了看時間，說：“我們去外面吃飯吧。”瑉蘇搖搖頭：“太累了，不想動。”她找出兩包泡面，笑道：“先湊合吃點吧。”他們為了搬家，冰箱的食材已經基本上吃完了，漸川說：“也好。”就要去找電熱水壺燒水泡面，瑉蘇搖搖頭，拿出奶鍋，走進廚房，在新裝的凈水器龍頭下接了水，打著了燃氣竈，煮了兩包泡面，漸川在門邊站著，笑道：“今天很有紀念意義，新家第一次開夥。”瑉蘇說：“對不住了，晚上再做個大餐吧。”漸川找出碗筷在水龍頭下洗凈，將餐桌收拾好，碗筷端端正正放在上面，兩個人分坐兩側，吃著新家的第一頓飯，雖然只是泡面，卻也是滋味非凡。

吃完飯，漸川提議去附近的超市采買，順便看看周圍的環境，瑉蘇也讚同出去走走，舒緩一下筋骨。周末的中午，超市裏面的人比平常還是要多一點，走進裏面就覺得溫馨，四處都是顧客在認真選購，兩個人也不禁被感染，生鮮賣場在地下一層，各種蔬菜水靈靈的，葉子青翠欲滴，瑉蘇挑選了一些小白菜和上海青，又買了一把香菜和蔥姜蒜，都放在推車裏。肉類制品區有著特殊的氣味，暖色的燈光打在各種牛羊豬肉上面，越發顯得顏色紅潤新鮮，瑉蘇沈吟著，讓人切了一塊牛肉，又買了些五花肉。走到速凍食品的冷櫃，兩人都是眼前一亮，有商有量地挑選水餃，“三鮮的吃不吃，韭菜鮮肉還是薺菜鮮肉？”“要素三鮮的吧，最近新聞說蝦仁質量不太好，薺菜鮮肉好，野菜比較健康。” 說說笑笑，討論一番之後，兩人拿了好幾袋各種口味的水餃，瑉蘇笑道：“幸好買的冰箱是雙開門的，今天想買多少都行，估計一個購物車的東西塞不滿冰箱。”兩人走到魚類區，在水箱前饒有興致討論各種魚類，他們都是江浙一帶人，對河鮮原本就很在行，順便買了一條鱖魚。走到廚房用品區，漸川流連忘返，堅持要購買一套很貴的調味品罐，又買了一套鍋鏟漏勺，對一只天價炒鍋也覬覦不已，被瑉蘇一聲斷喝：“看什麽看，回去做飯。”漸川只好偃旗息鼓，瑉蘇有預感，這只鍋遲早要出現在她們家的廚房裏。到了廚房電器區，漸川又被一只象印的電熱水壺吸引，停下來研究，這只電熱水壺是恒溫的，可以調節出水的溫度，瑉蘇也覺得合用，店員在旁邊說：“以後要是有小孩子，這個檔位的溫度沖泡奶粉是最合適的。”瑉蘇臉微微一紅，轉過頭和漸川商量，片刻後漸川將水壺放到了推車裏。兩人又去買了一小袋米和油鹽醬醋，以及卷紙、抽紙之類，漸川推著小車，瑉蘇默默跟隨在後面，心中安寧祥和。

兩人提著好幾袋東西出了超市大門，好在超市就在小區的斜對角，漸川將最重的油鹽醬醋和主食都自己拎著，讓瑉蘇拿著電熱水壺和菜，不多時回到了小區門口，瑉蘇時常進出收拾打掃，小區保安也和她熟悉了，看見兩人騰不出手，連忙遙控打開小區的門，路上有些散步的大媽，看見兩人提的東西輕重迥然有別，朝著瑉蘇會心一笑，瑉蘇連忙報之以笑容，好容易到了家門口，瑉蘇說：“我來吧。”將東西放在地上，騰出手拿鑰匙開門。下午陽光正好，還沒有收拾好的雜物四處散落，反而讓這個房子生機勃勃。兩人心中洋溢著歡樂的情緒，漸川把手中的東西放到廚房臺面上，殺好的魚放到水池裏，又動手將蔬菜和肉類一一放進冰箱，瑉蘇見漸川額頭上全是汗珠，說：“我來做飯，你休息一會。”漸川便出去了，瑉蘇在廚房忙碌半晌，煮了米飯，做了清蒸鱖魚，炒了雞毛菜，全部弄完已經晚上6點多了，正好是晚飯時間，她開門叫漸川吃飯，只見客廳裏面已經收拾得清清爽爽，東西都在自己應該在的位置，餐桌已經支起來，漸川在書房裏不知擺弄什麽。瑉蘇走進去，見他正在將一張照片小心翼翼放進相框裏面，是瑉蘇去新加坡時兩人在摩天輪下面的合影，漸川將相框放在書架上，端詳了一下，不知想起什麽，嘴角邊揚起一抹笑意。她眼睛微微有些潤濕，柔聲道：“吃飯了。”漸川回過神，說：“做什麽好吃的了？我馬上就來。”

吃完飯，瑉蘇將碗筷都放在水池裏，預備明天晚上回來再洗，漸川也累了，對此安排並無異議。兩人又一起動手，將需要的洗漱用品整理出來，放在衛生間裏。漸川洗澡的時候，瑉蘇鋪好了兩張臥室的床，等她洗完澡出來，漸川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看書，看她出來，朝她笑了一下，瑉蘇心裏警鈴大作，忽然明白為什麽昨天晚上漸川一定要她回來，原來是要和自己一起度過新居第一晚，於是對漸川說：“我要睡覺了，你明天早起還要上班，也早點睡吧。”漸川笑道：“你去睡，我再看會書。”這倒是出乎瑉蘇意料之外，瑉蘇說：“那你早點休息。”自己進了臥室，被褥是新定做的，他們原來用的那一套在漸川的床上，床墊十分柔軟，她關上燈，幾乎立刻就睡著了。半夜她感覺到自己身邊有些響動，但實在困得厲害，翻個身又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醒來，她發現自己的床上多了個人，原來漸川不知什麽時候竟然到她的床上來了，她爬起身來，拍拍漸川的背，說：“起床了，你怎麽跑我這裏來了？”漸川的聲音竟然透著一絲委屈：“習慣了你在我身邊，一下子自己睡，有點睡不著了。”瑉蘇心想，我要是相信你才見鬼了，嘴上卻說：“很快就習慣了，今晚開始我就鎖門睡了。”漸川笑道：“那我是不是晚上早點過來？”說完這句話，不等瑉蘇還擊，便起身去洗漱了。瑉蘇將衣服換好，先去廚房熱了昨天買的速凍包子和豆漿，然後自去收拾，片刻後兩人坐在桌前，吃了簡單的早餐，一起出門上班。

時近舊歷年底，到了臘月二十八，很多地方都放假了，瑉蘇的領導也讓她明天不用來上班，這正合瑉蘇的心意，謝媽媽買的車票就在過年前一天，她本打算請半天假接母親，這時也不用請假了，到了臘月二十九的下午，瑉蘇早早在車站候著，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下了車，這是瑉蘇媽媽第二次來北京，二十多年前，她曾經和瑉蘇爸爸蜜月的時候來過。寒風中母親的身影清瘦，看上去氣色還不錯，瑉蘇接過她手中的行李，謝媽媽問：“漸川呢？”瑉蘇笑道：“前一陣一直加班，今天趁著放假，在超市辦年貨呢。”兩人去地下二層排隊打車，春運主要是出京的人流，留守北京的反而不多，兩人沒等幾分鐘，就上了出租車，瑉蘇和媽媽聊天，得知是老魏送她到火車站，家裏也托給鄰居照管，便放下心來，只與母親談笑，說些購房、裝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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