瑉蘇將錄取的好消息報告給漸川，漸川說：“我知道你肯定沒問題。林教授是國內頂尖的經濟學家，我的導師黃煥勉也經常提起他，你在他門下應該能學到很多東西。”瑉蘇選擇的導師正是時下炙手可熱的林育冰，他和主管經濟的領導也是同門，在中央的專家組裏地位舉足輕重。她說：“我聽過林教授的課，又和他打過幾次交道，很欽佩他的治學和為人。”漸川表示同意，又給她列了書單，都是英文書，建議她先將這幾本作為入門好好讀透。

瑉蘇這半年多經歷了這麽多變故，原打算好好放松，卻沒想到會來這麽一出，向敏來抱怨漸川不近人情，敏來卻笑道：“這是為你好。再說了，男人都喜歡當女人的心靈導師。你還記不記得原來哲學系的徐師兄，每次戀愛都給人家開書單，還要談心到半夜三更。”瑉蘇說：“看來漸川還算不錯了，只推薦了三本書，也沒有試圖改造我的三觀。”敏來說：“漸川和你也是校園情侶，一起走到現在，也算是風風雨雨都經過了，他對你已經很了解了，也越來越欣賞你，你就像一杯茶，初喝起來平淡無奇，再喝又覺得由淡轉濃，漸漸舌尖嘗到甜意，苦味回甘。”瑉蘇說：“那你就是一杯紅酒，看起來顏色深沈高貴，富有吸引力，讓人情不自禁喝下去，帶些果味十分順口，不知不覺喝了幾口，發現這酒後勁很大，已經上頭了。”敏來笑說：“停停停，說的我好像是什麽危險品。其實在別人眼裏看來，我們也都只是些小孩子，那些心思早被人一眼看穿了。”

五一的時候，瑉蘇買票回家，母親很掛念漸川，問她在新加坡的生活細節，言語間透露對漸川的關切，希望漸川能抽空回國一趟。她不由得感到，母親的思想還是比較傳統，瑉蘇既然和漸川在一起，那麽日後家裏的主心骨就必然是漸川，事事都必須以漸川為主。她也關心瑉蘇，但這種關心主要表現在對她和漸川的關系上，對做母親的來說，女兒事業上一點進步，遠遠比不上嫁人這種事來得重要。

真正令瑉蘇高興的是母親的身體漸漸好轉，能在鐘點工沒來的時候走路去市場買菜，經常和鄰居聊聊天互相走動。學校的同事也在五一期間來看望她，其中有一位退休老師引起了瑉蘇的註意，這位老師姓魏，是教物理的，看上去整潔清爽，他來的時候與眾不同，其他人都是帶些水果補品，只有他帶了好幾個飯盒，裏面裝的腐皮春卷、魚圓、冬菇燒雞塊都是謝媽媽平時愛吃的菜。瑉蘇笑著接過來，心裏有數，留魏老師吃飯，魏老師卻推辭說家裏有事，不耽誤她們母女相聚，坐了一會就走了。等他走了，謝媽媽問瑉蘇：“你覺得魏老師怎麽樣？”她的態度還比較自然，瑉蘇卻有些不太好意思，只好說：“挺細心、挺踏實的。”謝媽媽平靜地說：“你爸爸走了也有很多年了，結婚前魏老師對我有些好感，但我還是選擇了你爸爸，前年他愛人也去世了，去年我生病，他不知怎麽知道了消息，忙前忙後的，把我送去醫院做檢查，又辦了住院手續。”瑉蘇心中愧疚，這些事本應該她來做的，於是柔聲道：“媽，您辛苦了這麽久，找個伴也是應該的，哪怕就做個朋友，有人說說話，做做伴，生活也能愜意一些。”謝媽媽笑一笑：“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我還擔心你不理解，老魏說現在年輕人思想很開通，肯定能接受，看來我是老了，跟不上形勢了。”瑉蘇笑道：“媽你哪裏老，還有魅力得很呢。”

母女說說笑笑，時間過得很快，鐘點工按時過來打掃衛生做家務，她頗為滿意，老魏常來看望母親，又做東請瑉蘇吃了頓飯，席間十分照顧她們母女，瑉蘇放心地回了北京。再工作幾個月，自己就要辭職了，她考研的事，同事並不知道，但當初找這份工作的時候也簽了三方協議，現在要辭職，還得按協議要求交違約金。她有些焦慮，和漸川討論這件事的時候，漸川表示到時按照程序走，辭職肯定是可以的，違約金的事看單位，有的單位可能不在乎這個事，實在不行到時候他來想辦法，瑉蘇終於放下心來。

暮春時節，天氣已漸漸炎熱，偏僻的小街上樹蔭濃密，行人也穿上了輕薄的夏裝。瑉蘇目不斜視匆匆走過，上班快要遲到了，最近門口的公交車越來越不準時，可能和北邊新修的那條路有關系，封路引發交通堵塞，結果這路公交車不是半小時不來，就是一來來兩輛，等車的行人望眼欲穿，司機也滿腹牢騷。她心裏一面埋怨這奇葩的首都交通，一面加快了腳步走進大樓。坐在工位上，她還沒來得及倒杯水，就有內線電話找她：“小謝，麻煩你去主編室一趟。”

她去了主編室，穿著白襯衫的主編照例滿臉都是笑容地接待了她，她坐下來，擔心考研的事是否被發現，又想實在不行就辭職，內心活動正十分豐富的時候，主編說：“春季廣交會馬上就要召開，去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確定把經濟發展其中一個增長點放在對外貿易上，廣交會是重頭戲，你去做個專訪，從會前到會後都全程盯著，最好有人物專訪和深度采訪，張逸平會帶你一道去。”張逸平是社裏的資深記者，她冷靜道：“明白，我先查看一下日程然後訂票。”主編又說：“這次的采訪你有什麽問題盡管問張老師，他去過很多次了，對廣交會很熟悉。”回到辦公室，瑉蘇馬上去找張逸平，確定了啟程的時間，張逸平事務繁忙，廣交會結束後要馬上飛回北京，瑉蘇和他一起回去，但她打算提前兩天，先去一趟香港，也算是給自己的一點福利。

計劃已定，瑉蘇從網上訂了票，下班回家便開始收拾行李，好在是夏天，不需要帶太多衣物。她一面收拾衣服一面聽歌，是艾敬的《我的1997》。對她們這代看TVB長大的人來說，香港有著特殊的含義，代表著現代文明和職業精神。她也曾經向往銅鑼灣、深水埗、旺角碼頭和天星小輪，她更希望像TVB劇集裏的陳慧珊或吳美珩那樣，一身職業裝，冷艷地走在中環，或者在下班後和朋友去到蘭桂坊喝一杯酒，聊聊心事。她滿心向往，幹活也就特別有動力，順便把地板擦了，衛生間也打掃了。她看看手機，已經9點半了，正想著敏來怎麽還沒回來，忽然門一響，原來是敏來，她看起來很愉快，稍有些疲倦，一面往自己的屋子裏面走，一面說：“有點累了，今天奇浩帶我去見他的幾個朋友，聊了聊電子傳媒的事。”瑉蘇笑起來：“這是大趨勢吧，現在ebay網、淘寶都發展得這麽快。”敏來說：“雖然是這樣，但淘寶至少在掙錢，門戶網站卻是在燒錢，世紀初互聯網狂歡的泡沫破滅後，也沒找到更好的變現方法。”敏來說：“他們在考慮用戶付費訂閱的事，不過我覺得不太可行，現在獲取資訊的渠道太多了。”瑉蘇說：“也是，誰的收藏夾裏面不是滿滿當當的，為了吸引用戶，各大網站爭先恐後做得更華麗，就是為了點擊率訪問量。這段時間太忙了，都忘記更新你的每日穿搭，明天拍一張好嗎？”敏來笑道：“那我得想想明天穿什麽了。”她換了運動裝在裏屋做了一會瑜伽，身段美好柔軟，引人遐思。

又過了一周，周五下午瑉蘇請了假飛到深圳，住在羅湖海關附近的一家假日酒店，她提前辦好了港澳通行證和香港澳門簽註，好在她並非國家公職人員，來去不需審批。她在酒店旁邊吃了一頓美味的牛雜，休息了一晚，第二天過關。

盡管不是公共假期，從羅湖海關過去的人還是很多，她先去了銅鑼灣的酒店辦理入住，然後便按計劃去了中環，她驚奇地發現，和北京的寬闊馬路相比，香港的道路如此狹窄，高低不平依山而建，著名的雪廠街只是窄窄的一條巷子，雲鹹道還需沿著緩坡向上攀登，難怪此地不見胖子，紅色巴士在路上飛馳，比起北京的三截車身的大公交車要快得多，也氣派得多。中環的男男女女都極守規矩，紅燈亮時從不穿行馬路，大家都在道邊肅立，綠燈亮起便有當當當提示音，讓人心慌意亂，好在馬路很窄，幾步便能過去。幾次下來，她也習慣了，她和別的游客一樣，在翠華飲早茶，又在許留山吃甜品，吃蔡瀾推薦過的牛肉西多士，咬一口烤得金黃的面包，再喝杯絲襪奶茶，再去逛街游玩。可惜時間有限，她匆匆而來，只逛了逛中環的置地廣場和幾家名店，又去了太平山頂，第二天便過海去了澳門，然後回到廣州，與張逸平匯合開始工作。

香港之行雖短，卻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在MSN上向漸川說起去香港的感想，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在尖沙咀看維港夜景的時候，她十分希望漸川就在身邊，能夠和她並肩共賞。漸川卻會讀心，他說：“我多希望能陪在你身邊，和你一起欣賞。”這樣的甜言蜜語漸川很少說出口，算是極為難得，瑉蘇打出一串害羞的表情，然後說：“香港非常發達，走在中環才感覺到，他們的素質很高，即使是店員，服務起來也有專業精神，不愧是東方之珠。”漸川說：“我的很多師兄師姐，畢業後都去了香港工作，發展得很好。”瑉蘇說：“你也可以去香港試試。”漸川說：“香港我是不會去的，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她心中有一絲甜意，漸川又說：“導師推薦我參加了全球高校投資分析大賽，估計這段時間比較忙，暑假也回不去了。”她連忙說：“那你要好好準備。”漸川說：“我們有一個三人團隊，目前先做一些案例研究，再進行模擬訓練。可能要花費不少時間。”她說：“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你盡管說。”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馬上問：“我寄來的東西，你都吃了沒有？”漸川立刻說：“吃了。”又補充：“有些分給其他同學了。”瑉蘇只好說：“那你要多當心身體，我再寄一些給你。”一面又想，馬上就是6月份，漸川生日快到了，不知該送點什麽給他，無論送什麽，經過上次那樣精彩的禮物之後，都不免相形見絀了。這樣猶豫了很久，終於決定還是只寄些漸川平時愛吃的江浙風味零食，不用開火做飯，平時餓了就可以吃。

漸川生日那天，正好是一個周末，瑉蘇一大早便接到他的電話。“瑉蘇？”她不出聲，卻覺得喜悅托著她緩緩升到空中。一開口，卻是不相幹的話題。“最近不知道為什麽，特別想吃你做的飯。”

她淚盈於睫，想念和等待已經太久，她牽掛他，心疼他，從郵件和聊天中了解了他的忙碌和辛苦，卻無法幫到他，他們之間似乎從未敞開心扉，他那樣驕傲，所有事都一個人擔當，她能做的，只是在角落默默看著他。

“你說我今天怎麽過生日比較好？”“買點掛面，再煎個荷包蛋，我們小時候過生日一定要吃這兩樣的。”“你給我做好嗎？”瑉蘇吃了一驚，倒是應變奇速：“你在哪裏？”“我在你家門口。”瑉蘇打開門，漸川站在門外，他剛下飛機，穿的還是旅行裝束，整個人比之前似乎又瘦了一些，越發顯得清臒，瑉蘇百感交集，向他走過去，他沒有熱烈的表情和動作，只是輕輕微笑張開雙臂，這微笑因為長時間的積澱而分外溫暖。

他們回到瑉蘇的住所，敏來頭天晚上就和沈奇浩出門去古北水鎮了，家裏只有瑉蘇一人。瑉蘇給他做了長壽面，他們吃飯，喝茶，聊天，靜靜呆在房間裏曬太陽，陽光很好，有只貓咪走到房間外面的窗臺上，探頭探腦向裏面張望。

準備大賽的任務實在繁重，漸川只呆了一天，不得不搭晚上的飛機回去了。夜幕降臨的時候，她送漸川去機場，她靠在漸川身上，兩個人都還沈浸在白天快樂的情緒裏，臨別的時候他們在機場擁抱，深夜的機場有些冷清，她看著漸川入閘，站在那邊還向她揮手，她忍住眼淚微笑，目送漸川轉身離開。

雖然瑉蘇希望上班的時間能再長一些，可惜時間過得還是很快，轉眼就到了8月，瑉蘇不得不向主編遞交辭職報告，她把考研的事向主編如實相告，主編說：“對你的工作我很滿意，兩會和廣交會上的表現不錯，這麽走了有些可惜啊，希望還能和你繼續共事。”瑉蘇笑著說：“在報社的工作是我寶貴的人生經驗，謝謝領導的栽培。”辭職報告很順利地批下來，瑉蘇去人事處辦理離職手續，對方是個中年女性，看了一眼當初的三方協議，對瑉蘇很和藹地說：“你們學校馬上會過來調檔，這些事我們來處理就行了。”從頭到尾也沒有提賠償金的事，瑉蘇不由得心懷感激。

相比之下，敏來這邊就更加容易，一切都靜悄悄地進行，沈奇浩很快批準了她的離職申請，又特地休了年假，兩人去了一趟馬爾代夫，回來時敏來的膚色深了一號，但氣色很好，敏來說起在馬爾代夫潛水的驚險事跡，她穿好潛水裝備後先下水，沈奇浩後下水，可是深潛到海底後，周圍看不清方向，她只好奮力亂游，幸好沈奇浩臨危不亂，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帶著她暢游海底世界。沈奇浩笑道：“當時其實沒那麽危險，教練也在旁邊，還是缺少經驗，多試幾次就好了。”敏來又是景仰又是佩服地看著沈奇浩。瑉蘇在旁邊實在有些尷尬，只好借故走開，心中又很欣慰，看來他們兩人也漸入佳境了。好在沈奇浩雖然陷入情網，倒還沒有昏頭，只坐了一會就離開了。敏來心情還不錯，和瑉蘇聊起阮佳望結婚的事，也只是淡淡地笑笑：“他自己喜歡就好。”便把話題岔開了。

學校9月開學，兩人的房租三月一交，正好9月份到期，她們不慌不忙，將自己的衣服日用品都逐步收拾好了，就等學校開學，這段時間不用上班，天天可以睡到自然醒，簡直就是神仙日子。敏來和沈奇浩的關系基本定下來了，她去沈奇浩家過了一個周末，據她說沈奇浩熱愛生活，家裏的酒櫃全是好酒，兩人晚上閑來無事就開瓶紅酒對飲，沈奇浩對敏來十分重視，為她買了許多衣服鞋子，帶她出入自己的朋友圈子，在沈奇浩的引領下，敏來的生活品味日益提升，氣質也更勝從前，精心雕琢的美玉逐漸煥發出光彩。敏來整理出很多衣服，都送給瑉蘇，瑉蘇也不挑剔，反正兩人以前衣服也經常換著穿，倒是省下一筆置裝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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