瑉蘇在陸家的幾天過得十分愉快，陸媽媽並不讓瑉蘇做家務事，瑉蘇的日常就是吃吃喝喝，與陸家人聊天，漸川的父親年輕時出差去過瑉蘇的家鄉，又見多識廣，說起瑉蘇家那邊的風土人情，景色掌故，滔滔不絕，瑉蘇不用說話，只需偶爾附和兩聲，漸川帶著瑉蘇去爬山，回來時家裏早已做好了熱氣騰騰的飯菜等著，也就是普通的家常菜，勝在食材新鮮，很合瑉蘇的口味。

兩人初七返校，漸川父母十分牽掛，臨行前和漸川談了整晚，內容圍繞著漸川將來的打算，出國的計劃，瑉蘇不好插嘴，只在房間看書，漸川和父母談完便去看瑉蘇，見她倚在床頭若有所思，笑問：“你在看什麽？”一面拿過書，原來是一本英文小說。這時陸媽媽卻在外面讓大家吃夜宵，原來她煮了些湯圓，因漸川不在家過元宵節，就先煮來嘗新。湯圓加了醪糟，香甜滿口，她吃了一整碗，漸川笑吟吟看著她吃，她吃完便給大家收拾碗筷，到廚房去洗，漸川說：“我幫你。”兩人在廚房洗碗，漸川打開冰箱，不出意外裏面放了好些保鮮盒，瑉蘇知道都是做好預備明天吃的東西，於是笑：“這麽多，怎麽吃得完？”漸川說：“所以你要多吃些，我媽特地為你準備的。”瑉蘇吐吐舌頭說：“壓力有點大。”漸川燒了一壺水，給自己和瑉蘇泡了茶，說是湯圓不好消化，需要喝茶消食，出門客廳一片寂靜，原來漸川父母已經睡了，兩人遂坐在沙發上喝茶，然後各自回房。

臨別又是一番擾攘，漸川的母親給瑉蘇包了紅包，雖然瑉蘇說不用，但反抗無效，紅包還是被硬塞進衣袋，二老直送到列車下，一直等火車開動才轉身離去。瑉蘇坐在臥鋪床上，漸川在她旁邊，票不好買，還是托人買來的一張中鋪和一張下鋪。瑉蘇說：“你的爸爸媽媽可真是太熱情了。”漸川道：“他們剛好有認識的人。”雖然這麽說，但也就僅止於此了，漸川和他家裏人一樣，都是語言含蓄，從不輕許承諾。瑉蘇也是這樣，只不過她是自信不足，是以很少答應什麽，唯恐臨時不得不變卦。

春節過後不久，LSE的回信到了，接受了瑉蘇申請全額獎學金的請求，瑉蘇喜出望外，著手準備出國的各種事項，留意著航班的信息，買到了特價票，去醫院體檢，去使館辦簽證，這些程序走下來，幾個月又過去了。這期間漸川和幾個同學一起合作，翻譯了一本專著，瑉蘇也參與其中。學校組織了畢業論文的答辯，以及優秀畢業生的評選，漸川的論文不出意外被評為優秀論文，瑉蘇也一樣，只不過在評選優秀畢業生時，出了一個插曲，名單還沒出來時，就有人告訴瑉蘇，她沒有評選的資格，因為之前陶積鈞獎學金的事，有人舉報她獲得獎學金的手段不正當，是由當時還不是她男友的陸漸川主動讓給她的，已經占了學校的便宜，這次就不能再評選了。

瑉蘇得知，也只是付之一笑，這個榮譽對她來說並不重要，她也不願在大庭廣眾之下辯解，當初是漸川因為她家境不好，比自己更需要獎學金補貼生活，才把名額讓給她，如果向別人解釋，等於把自己的愛情放在公眾的視野下接受評判，她決不容許這種事發生，為此寧可放棄這個機會。她默默為留學做著準備，心裏卻擔心母親一個人在家裏無人照顧，她把心事和漸川說了，漸川讓她放寬心，如果有什麽事，瑉蘇的舅舅們、還有以前的同事都會搭把手。到了六月份，畢業典禮一結束，兩人和大多數準備出國的學生一樣，把不用的東西打包寄回家，然後漸川便在學校外面短租了房子，準備參加一個進修班。漸川問瑉蘇暑假是否留在北京，瑉蘇思前想後，決定多留兩個月，做些兼職補貼自己生活費，順便也利用這段時間再強化口語和聽力，為留學生涯做準備，但是學校宿舍是不能再住了，漸川邀請瑉蘇暑假住到自己租的房子裏，瑉蘇本想拒絕，但她糾結了幾天，又在周邊看了幾處短租房，覺得都不理想，相形之下住到漸川那裏還算是個好選擇，因此她還是答應去漸川那裏看一看，然後再做決定。

漸川租的房子就在學校附近的一個居民小區，以物價水平而言，房租還不算太貴，大概一千出頭，小小的一居室，有極為淺窄的客廳和一個大開間，客廳裏有張折疊餐桌，瑉蘇四下走了一圈，決定把餐桌搬到大開間裏，在客廳放一張行軍床湊合。畢業季，學校裏賣二手物品的生意十分興旺，行軍床是一個學長半賣半送給她的。漸川也沒說什麽，幫她把餐桌搬了進去，正好也能做寫字臺使用。兩人量好尺寸，回到學校去買折疊床，順便將瑉蘇放在宿舍的行李也搬過去。

兩人打車到小區門口，下車將折疊床和行李都拿下來，折疊床十分輕便，但行李卻頗有些分量，是瑉蘇在英國一年生活所需。漸川看了看這些東西，對瑉蘇說：“你在這裏守著行李，我多搬兩趟吧。”瑉蘇不願讓漸川一人辛苦，說：“你先把這件搬上去，剩下的我們兩個一起來搬。”漸川租的房子在五樓，而且還沒有電梯，他在瑉蘇的分派下先跑了兩趟，將一件不那麽重的行李和折疊床都拿了上去，出來的時候樣子還不算太狼狽，瑉蘇拿了紙巾，把他額上的汗都擦了，然後說：“這件我們一起擡上去吧。”漸川當即說：“不行，我一個人拿反而方便。”瑉蘇見他堅辭不允，負氣說：“你要是不讓我拿，我就不搬進去了。”漸川微笑道：“那就試試看。”漸川如此堅持，瑉蘇倒不知怎麽辦了，看見漸川的T恤也濕了一片，怕在門口站久了，被過堂風一吹反而感冒，只好讓步，漸川提著行李，瑉蘇在後面給他看著，兩人一前一後上樓，在三樓樓梯轉角處，漸川停了下來，將行李放在地上，稍微休息了一下，而後一鼓作氣提了上去。等進了門，漸川放下行李，累得臉色蒼白，瑉蘇連忙檢查他的手，見他的手被帶子勒出兩道深深的紅印，心疼道：“你去洗澡吧，剛才看見下面還有早市，我去買點菜。”

瑉蘇下樓買了些菜，又去糧油店買了兩斤大米和油鹽醬醋。回到租住的地方，見行軍床已經支好，行李放在旁邊，衛生間裏有水聲，想來漸川在洗澡，瑉蘇便進了廚房，地方雖然簡陋，好在還算幹凈，她將竈臺擦幹凈，又洗了鍋碗瓢盆，將冰箱也清潔了一番，再把菜整理好。正準備洗菜做飯，忽然光線一暗，她回過頭，原來是漸川在門邊看她做飯，他洗完澡後，臉色好了一些，泛起了淡淡的紅暈，穿著T恤和運動褲，樣子隨意放松。她不自覺消解了和男生共處一室的緊張情緒，熟悉和信賴的感覺慢慢浮現。漸川笑道：“我很好奇，你到底會不會做飯？”瑉蘇說：“你等著吃飯就行了。”漸川笑道：“那怎麽好意思，我來幫忙吧，打個雞蛋切個蔥花我還是會的。”瑉蘇說：“你別進來了，剛洗完澡，待會油煙又弄臟了。”她從小就在竈臺邊看著母親做飯，十來歲便自己動手，雖然多時不曾下廚，但底子還在，居然做出了像模像樣的兩菜一湯，炒蓮藕絲，炒紅莧菜和番茄雞蛋湯一經端上飯桌，立刻被漸川大為稱賞。

晚餐後漸川主動要求洗碗，瑉蘇去衛生間洗漱，然後便轉移到客廳自己小床上坐著看書，她和漸川沒有這樣單獨相處過，心中不免惴惴，但漸川洗完碗，從客廳經過，和她打了個招呼，便進房間幹活了，他體貼地關上臥室的門，直到客廳的燈熄滅也沒有出來。

忙碌一天，瑉蘇早已疲憊不堪，不知不覺沈沈睡去。夜裏忽然一聲巨響把她驚醒，外面一道強光閃過，緊接著又是驚天動地的一聲，漸川也被驚醒了，從門縫中看見客廳的燈亮著，穿好衣服出來，看見她卷著毛巾被瑟瑟發抖，於是問她：“你沒事吧？”瑉蘇顫聲說：“外面打雷的聲音好大。”雨點打在廚房和臥室的玻璃窗上，又急又密、連綿不絕，漸川起身將洗手間和廚房的門都關上，又檢查了門鎖，見她瑟縮不安，陪她聊了一會天才進了臥室。

第二天，瑉蘇去學校找兼職，漸川去上課。瑉蘇心中十分焦慮，既著急自己走後母親無人照顧，又擔心去英國不能適應，生活費也不夠，她決定還是繼續做家教，暑假倒是很容易找到學生，她一口氣應征了兩個崗位，上午下午各一個學生，都在學校附近，坐公交車幾站就到了，中午還來得及吃頓飯。她辦完了這件事，心中稍安，從學校的勤工助學中心出來，忽然聽到後面有人叫她，她回過頭，原來是敏來，她連忙問：“你什麽時候從上海回來的，阮佳望呢？”敏來停下腳步說：“我剛回來沒幾天。”兩人聊了一會，原來她已經和阮佳望分手，自己一個人回了北京。

阮佳望的生活一向都十分簡單，沒什麽折磨煩難，家人都已經給他鋪好了道路，回到上海，他連之前的朝氣都磨滅了，變成了乖寶寶，住在家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對敏來更是頤指氣使，言語間把自己當成了敏來的恩人。敏來一向心高氣傲，哪裏受得了這個，便扔下阮佳望回了北京，連找好的工作也辭職不幹了。瑉蘇聽到她這麽做，不由得心裏連聲讚好。敏來回到北京，正在四處找工作，暫時還是住在叔叔家裏，她回學校還有事待辦，兩人約定稍後再見面。

瑉蘇當天下午便開始做家教，晚上回到新家，漸川已經回來了，令她驚訝的是，他居然在廚房裏做飯，這對她來說也是新奇的體驗，她突然就明白了漸川第一晚在廚房門邊看自己做飯的心情，看漸川做飯簡直是一種享受，他的樣子專註又從容，刀工一絲不茍準備原料，再研讀一遍步驟，然後有條不紊開始操作。她倚在門邊看了一會，漸川早察覺了，笑道：“有什麽好看的，衣服幹了，快去收了吧。”瑉蘇笑道：“那我去了。”自去陽臺上收衣服，又去客廳疊衣服，等走進裏間，餐桌上已經放了一菜一湯，十分清爽可人。她坐在桌前，笑吟吟看著漸川給她端上一小碗飯。

吃完飯瑉蘇自覺去洗碗，等她從廚房出來，漸川正坐在電腦前面打字，見她出來，對她笑一笑，她突然腦子發熱，走到漸川後面，悄聲說：“在寫什麽？”一面探頭去看，一時之間兩人挨得極近，瑉蘇自己有些呼吸不穩，定睛看時，原來是一道數學題，漸川正在解題。瑉蘇想要集中精神研究題目，卻無法專註，漸川說：“你去休息吧，明天還要去做家教。”瑉蘇便要起身，可漸川的椅子和床鋪之間的空隙太小了，她起身時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失去了平衡，順勢坐在床上，漸川轉過身來扶她，瑉蘇聞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有些眩暈，正在這時，瑉蘇的手機響了，原來是敏來，她急忙站起身來，離開危險地帶，和漸川打了個招呼，便走到客廳去接敏來的電話。

夏天的傍晚，驕陽的威力雖已減退，暑氣卻仍未完全消散，瑉蘇的家教課結束後，坐公交車去了學校旁邊的小飯館，她和敏來約好了見面。到了之後，她找了個位子坐下來翻著菜單，一面留意著門口，不多時敏來進來了。她的樣子幹練大方，笑容卻溫柔甜美，自有一種魅力，敏來坐下說：“想吃什麽？”瑉蘇說：“不要總是吃水煮魚了，換個口味，酸菜魚好嗎？”敏來同意，兩人叫來服務員點了菜，瑉蘇說：“看來你狀態不錯，工作找的怎麽樣？”敏來擡起眼睛，睫毛撲閃，她說：“投了幾個簡歷，也去面試了兩次，只要要求不高，工作還是不難找的。”她輕嘆了一口氣，原先那個財務工作解決戶口和編制，雖然工資不算很高，但勝在穩定，現在校招早就結束，這樣的工作也無從尋覓了。她住在舅舅家，舅舅倒是沒說什麽，但舅媽話裏話外，對她有些責怪的意思，她打算找到工作便搬出去。瑉蘇說：“以你的條件，找份工作肯定不難，別太焦慮了。”敏來天性樂觀，雖然眼下處境有些困難，卻不往心裏去，笑道：“反正就算找到了工作，也只是過渡一下，我爸媽說如果實在不行就先回家，大不了在家待業一年。”瑉蘇說：“那就好，我也想在走之前回家一趟。等我走了，一定會想念你的。”敏來說：“明年的這個時候就又見面了，到時候你和陸漸川說不定已經訂婚了。你們倆進展也算快了，我看漸川是打算在出國前和你好好培養感情基礎，防止你被人拐跑了。”敏來說得含蓄，瑉蘇的臉卻紅了起來，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敏來笑道：“但願我們再見面的時候，都有好消息。”

8月底，敏來在一個傳媒集團找到工作，成為一名記者，漸川的數學進修班課程結業了，瑉蘇的家教生涯也告一段落，她計劃在臨行前先回家看看母親，然而母親的單位打電話過來，說謝老師體檢時查出了腫瘤，已經收治入院了。

瑉蘇如遭雷擊，給漸川打電話，和他說了情況，他立刻說：“我和你一起回去看阿姨。”瑉蘇著急道：“你不能來。”他也快要出國了，事情千頭萬緒，千萬不能因為自己的事耽誤了。

她恍惚著去買了機票，坐飛機到上海，再坐動車回家，在車上還記得向母親單位的人問清楚了醫院地址，出了車站後她叫了一輛車直接到了醫院，她的思想已經完全處於混亂的狀態，感覺身邊人影晃動，說話嗡嗡聽不清楚，找到母親的病房，立刻走了進去，母親在病床上叫她，語氣還是很溫柔：“阿囡你回來了。”她心中有無數的話想和母親說，卻是千言萬語，什麽也說不出口。

漸川還是來了，他先去瑉蘇家，又自己找了來，他帶了錢來交手術費，也辦理了許多雜事，然而手術當天，他卻因為有事，不得不回去了。瑉蘇自己在醫院等著消息，幾個親戚陪伴，但也不能做些什麽，只能空等而已。她坐在走廊裏長椅上，空調溫度低，她瑟縮發抖，親戚給她披上一條毯子，又讓她吃點心，她吃了東西，靠在椅子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夢裏都是母慈女孝的景象。

她睜開眼，才過了一個小時。

時間緩緩流過，忽然她聽到些響動，醫生推開門走出來，對瑉蘇說：“手術成功了。”她心中頓時做了決定。晚上漸川打電話來，她說了自己的打算，漸川沈默了很久，然而她知道，如果他處在她的位置，也會這麽做的。

手術結束後，瑉蘇一直在醫院照顧母親，開始的時候告訴母親她改簽了機票，但是遲遲未動身，等瑉蘇媽媽出院，又過了幾天，瑉蘇終於找個機會委婉對她說了，聽完瑉蘇的話，她沈默了很久，卻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在瑉蘇離開後，輕輕地啜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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