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川說是要請李亦超和程峰吃飯，但他們兩個總抽不出時間，一直到11月份，建模大賽的成績出來，漸川這一組沒有懸念地奪得了一等獎，才由漸川請客，幾個人吃了一頓涮羊肉。羊肉在清水裏涮了片刻再撈出來，在香噴噴的芝麻醬裏打個轉，配上白菜豆腐粉絲這些必不可少的陪襯，人人稱讚，李亦超妙語如珠，說起找工作的事，他基本已經敲定了，要去國內排名數一數二的投行工作，為此放棄了保研的機會，漸川和瑉蘇倒也能理解他的選擇，畢竟好的工作機會可遇而不可求，讀研則隨時都可以，而且他的性格也很適合去企業。程峰則一如既往少言寡語，偶爾發表下看法，也每每語出驚人，讓桌上諸人大笑不止，他的女朋友珊珊已經去律所工作了，他壓力有些大，好在珊珊通情達理，並未對他提出什麽要求，但她工作太忙，這次又不出意外地缺席了。沈存光和漸川說著競賽的情況，瑉蘇含笑聽著，又叫服務員加一盤手切羊肉，他們這次比賽獲獎，學校也有獎勵，因此叫起菜來特別大方，務必要人人滿意。

等到飯局結束，他們意猶未盡，李亦超提議去附近的KTV唱歌，一行人出了校門，去了麥樂迪，李亦超一口氣點了許多歌，從《一塊紅布》到《虎口脫險》，搖滾、民謠都來了一遍，原來他是個隱藏很深的麥霸，沈存光點了幾首粵語歌，廣東人的優勢發揮了出來，聽著Beyond和草蜢，仿佛回到了80年代，程峰則對劉德華和張學友情有獨鐘，唱了幾首權作暖場，瑉蘇很好奇漸川會點什麽歌，他倒是另辟蹊徑，開始搜索Savage Garden，一首Santa Monica大放異彩，這又勾起了李亦超的興致，開始和沈存光合唱，“Monica，Monica，誰能代替你地位。”把眾人笑倒在沙發上。瑉蘇悠閑地坐在沙發上，看著群魔亂舞，旁邊沙發一沈，漸川坐了過來，問她：“你怎麽不唱一首？”瑉蘇笑道：“我不擅長唱歌，怕把你們嚇跑。”漸川說：“王菲還是莫文蔚？你們女孩子都喜歡唱她們的歌。”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到了點歌機的旁邊，瑉蘇想想，說：“王菲的《暗湧》。”

漸川選好了歌，選擇下一首播放，片刻間前奏響起，瑉蘇拿起話筒，前幾句聲音很低，逐漸合上了伴奏音樂，包房裏的燈光很暗，瑉蘇坐在那裏專心致志地唱著歌，李亦超和沈存光不知道在說什麽，兩人笑了出來，程峰低頭發著短信，漸川的眼神從屏幕轉到瑉蘇的臉上，陰影勾畫出側臉的輪廓，睫毛低垂，神情專註，一恍神間，李亦超說完話，終於發現是瑉蘇在唱歌，立刻起哄，讓漸川陪著她一起唱，漸川早有準備，說：“等瑉蘇這首唱完，我來邀請她合唱一首。”沈存光笑道：“你們要唱什麽，我來給你們選。”瑉蘇放下話筒，說：“還是唱《當愛已成往事》吧，漸川你會嗎？”漸川笑著點了點頭，李亦超笑道：“藝高人膽大啊，服務員，再來兩紮啤酒。”程峰放下手機，笑而不語，做個吃瓜群眾。

兩人握著各自的話筒對望一眼，瑉蘇開口唱了起來：“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幾多風雨，縱然記憶抹不去愛與恨都還在心底。”漸川醇厚的男聲接上：“真的要斷了過去，讓明天好好繼續，你就不要苦苦再追問我的消息。”李亦超帶頭鼓掌，大聲說“好！”兩個人對望一眼，繼續唱歌，把無可奈何、纏綿淒苦的情緒竟然也演繹出了幾分，後面主歌的部分，漸川盡職盡責地做個綠葉，將瑉蘇的聲音襯托出來，每次高音直上雲霄，回落的時候總有漸川在後面托底，循環往覆餘音不絕，終於停下來，瑉蘇似乎還意猶未盡，看一眼漸川，他也在盯著屏幕出神，察覺到瑉蘇的眼光，他轉過頭朝著瑉蘇笑了一下。

這首歌唱完，場子也熱起來了，大家點了許多黃舒駿，李宗盛和羅大佑的歌，從《戀曲1990》唱到《愛人同志》，又唱到《戀愛癥候群》，幾個人在歌聲中悵惘地回憶各自的青春，想起過往的點點滴滴，原來歲月在不經意間已經悄悄流走，只留下抽屜裏的日記信件和欲說還休的心事。

曲終人散，幾個人往外走，程峰要回女朋友那裏，自己打了一輛車，剩下四個人叫了一輛出租車回了學校，瑉蘇坐在副駕駛座位上，三個男生在後座，李亦超依舊很開心，開著漸川和瑉蘇的玩笑，沈存光偶爾配合。到了學校，李亦超和沈存光兩人扔下他們，徑自走了，李亦超一邊走，一邊還唱著“在我落寞的歲月裏，你的溫柔解脫我的孤寂，帶給我深深的狂喜……”漸川和瑉蘇兩個人站在路邊，聽歸巢的寒鴉呱呱叫著，飛過他們的頭頂，晚歸的行人匆匆經過他們的身側，時間仿佛停滯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漸川說：“走吧。”瑉蘇跟著漸川，往宿舍樓的方向走了過去。

瑉蘇後來一直覺得漸川是故意選擇了這個黑黢黢的廣場，漸川卻一直極力否認，不管怎麽說，在這個歷史性的時刻，漸川牽起了瑉蘇的手，瑉蘇的手稍微掙紮了一下，卻被漸川牽得更緊了。走到月洞門旁，瑉蘇的心跳得很快，太湖石和幾叢竹子後面正是做壞事的好地方，漸川顯然也想到了，因為他的手臂上略微用了點力氣，將瑉蘇帶到墻角，月華似水流瀉滿地，風吹竹林沙沙作響，漸川凝視著瑉蘇，瑉蘇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麽，只是脈脈地看著他，漸川把這個舉動理解為鼓勵，於是從善如流地吻了她。兩個人都是第一次接吻，漸川的技巧雖然欠缺，卻學習天賦極強，很快便掌握了接吻的要義，起初是試探，緊接著他感受到了回應，便從善如流地迎合，接著是不知饕足的索取。兩人分開的時候，瑉蘇感到臉頰有些燙，心跳也加速了。出了月洞門，兩人往宿舍樓沈默地走著，默契地保持了一點距離，假裝並無瓜葛。快到宿舍樓下，漸川才說：“明天晚上一起吃飯吧，你是不是晚上沒課？到時我和你聯系。”瑉蘇心中一暖，漸川果然對她還是在意的，連她晚上選的課都了如指掌，她溫柔地說：“知道了，你也早點回去吧。”路燈下幾對情侶依依不舍，瑉蘇忽然理解了他們的心情。

緋聞總是流傳得特別快，雖然兩個人都不喜張揚，但李亦超還是發現了蛛絲馬跡，和漸川求證的時候，漸川痛快地承認了，李亦超吃了一驚，小心翼翼地說：“瑉蘇什麽態度？姑娘臉皮薄，你要是就這樣官宣了，她會不會不高興？”漸川笑道：“別人我不知道，你是出過力的，要是連你都瞞著，未免不夠意思。”李亦超大笑道：“那敢情好，我這個媒人是當定了，等你們結婚，我可要當伴郎。”漸川笑道：“你想得也太遠了，還是先想想讓我怎麽謝你吧。”

瑉蘇原本以為，談戀愛就是像敏來和阮佳望一樣時刻黏在一起，阮佳望對敏來無微不至，常常往女生宿舍送水果零食，自己不喜歡上自習也要陪著敏來上圖書館，寧可在旁邊看閑書。但瑉蘇總覺得兩個人之間缺少點什麽，大概是敏來讀完一本新書，更與誰人說的惆悵，也可能是敏來寧可選擇和瑉蘇傾訴心事，而不是和阮佳望細訴衷腸，瑉蘇覺得，敏來對未來的期望和規劃裏並沒有阮佳望的位置，在他們的關系裏，阮佳望就如同是一個擺設，很漂亮很顯眼，卻沒有任何實際的用途。即使是感情上白紙一張的瑉蘇，也敏感地察覺到，阮佳望在敏來的生活裏顯然沒有絲毫的助力，說不定到了關鍵時刻，他還會為了自己生活的舒適，犧牲女友的利益。

兩相對比，漸川簡直是人生路上一盞明燈。和漸川確定關系後，瑉蘇的生活豐富了不少，漸川正在幫系裏導師做一個課題，平時都在圖書館和自習室查資料、寫論文，瑉蘇則努力學習，保持GPA，周末還常常參與志願者活動，這些事情占據了他們的大部分時間，兩人平時大概一周在一起吃兩次飯，周末如果沒有事，就會花半天時間出去尋幽覓勝，兩人去三裏屯的使館區踩著落葉閑逛，這一帶在都市裏是難得的清凈之地；去後海探訪幽靜的夜色，那時沿岸還沒有酒吧，只有零星幾盞燈火，岸邊石階通向水面，他們一個靠在欄桿邊，一個坐在石階上喝著啤酒，瑉蘇只會喝果汁啤酒，菠蘿味是她的最愛，漸川先是笑她酒量不佳，幾次下來，自己也愛上了這種風味。他們還去大大小小的博物館，看歷史沿革變遷，東西方文化交匯，一次故宮展出古代埃及和巴比倫文物，漸川十分迷戀，回去之後看了好幾部紀錄片，查閱奧納西斯和納芙蒂蒂的生平，還買了一條埃及風味的項鏈，硬要瑉蘇戴上，被瑉蘇勒令退掉，還笑話了他好幾天。他們在國圖改造之前去了好幾趟，漸川有個親戚是國圖的管理員，帶他們去看過一次內部閱覽室，他們盡情領略那些聞名未見的古籍珍品，內心十分充實富足。

敏來選修了第二學位，周末也要上課，加上校廣播臺的工作和本系的繁重課程，在宿舍的時間也就剩下洗漱睡覺。她和瑉蘇的有限交流僅僅限於一道拎著塑料籃子去澡堂洗澡和去食堂吃早飯，說起各自的感情生活，瑉蘇覺得阮佳望雖然不熱愛學習，但在廣播臺一起做節目還算賣力，和各色人等打交道頗為精幹，人無完人，敏來懂得欣賞他的優點也就夠了。瑉蘇和漸川確定關系後，對高冷如冰山的漸川，敏來維持了一貫的八卦精神。瑉蘇有時也好奇，敏來為何找一個各方面明顯不如自己的男生，她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對有些女生來說，心理上的崇拜和仰望，比不上現實中的照顧關懷來得更為實在直接，敏來也曾經在宿舍的臥談會上感慨，與其和優秀的男生在一起，加緊腳步一路小跑，還不如掌控人生的節奏，做更好的自己。

校園裏的榆葉梅和垂絲海棠開得正盛，一本經濟學界的頂級期刊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靜靜躺在新加坡國立大學黃煥勉教授的辦公桌上，黃教授推開綠色的紗門進來，坐在桌前翻閱雜志，一篇文章引起了他的註意，他認真看完，忍不住又翻到第一頁去看作者介紹，第一作者是P大經濟學院楊秉鈞教授，第二作者是P大經濟學院大二學生陸漸川，漸川執筆的部分他反覆看了幾遍，把陸漸川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裏，決定下次開經濟學年會的時候和P大的同行打聽一下。

陸漸川對此一無所知，大二下學期開始，同學們的生活軌跡差異凸顯，有打算本科畢業就找工作的，只需按時上課拿到學分，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實習上，有些則開始為考研或保研做準備。漸川也和瑉蘇認真探討過這件事，瑉蘇覺得在國內的大環境下，本科畢業如果沒有背景，很難找到好工作，要想進大企業，還是要曲線救國，出國留學是最佳的方案，如果運氣好，能拿到全額獎學金，比起在企業工作的收益其實差不多，還能增加找工作的籌碼。漸川則覺得經濟學畢竟是西方發源，而且美國的商學院又是肉眼可見水平最高，他也很希望去增長見識，精進學業，將來選擇餘地更大一些，因此也做了相同的決定。只不過這是最困難的一條路，一方面要準備托福和GRE，另一方面還要刷績點。他們按部就班地準備著，只等來年參加考試，拿到成績後著手申請。

對瑉蘇來說，出國留學的困難更多在於經濟上的壓力。交完了考試的報名費，她的生活就有些拮據，然而從開始準備托福和GRE考試以來，她的時間明顯不夠用，幾乎每天都是五點多起來，晚上又是宿舍最晚回去的一個。好在開學後勤工助學中心又給她打電話，通知她面試，等她去了才知道，經濟學院的林育冰教授需要學生為他整理一些資料，瑉蘇是經濟學院的，又是女生比較細心，勤工助學中心便想到了她，每周需要去兩次，每次2小時，任務也不算重，每個月有1000元補貼，比起家教還需在路上耽擱時間，瑉蘇覺得十分合適。

第一次去林育冰的辦公室，她有些緊張，其實上個學期她上過林育冰的課，覺得他有些嚴肅，不茍言笑，等見到他後才發現，其實他私下很和藹，需要整理的資料也已經放在了沙發和茶幾上，他主動問了瑉蘇的名字，告訴她怎樣整理這些資料，還特地準備了礦泉水放在茶幾上，然後便離開了。瑉蘇忙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完成了，想起林育冰之前的叮囑，將整理好的資料放在辦公桌上，留了一張便條，告訴他資料整理的大概情況，將辦公室的門鎖上，鑰匙放在學院辦公室值班的老師那裏。

此後瑉蘇每周都去兩次，需要整理的資料有時多有時少，都是關於地域經濟研究方面的。有了這份補貼，瑉蘇解決了生活問題，心無旁騖地投身學業。大二下學期有幾門關鍵的專業課，她除了必修課之外還加選了好幾門課，都要認真學習，馬虎不得。她十分不理解，為何漸川看起來比她輕松很多，雖然也一樣每天上課，下課去圖書館自習，卻舉重若輕，毫無好學生身上那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和每一分都很寶貴的功利感，仿佛學習對他來說只是享受，她試著輕松下來，卻徒勞無功，唯有早起去圖書館占座，認真學習一整日才能緩解壓力。

反觀漸川，不但將自己的事情處理的很好，還在學業繁重的情況下盡量安排兩人相處的節目，之前每周出去玩的時間是抽不出來了，兩人改成每周五晚上在圖書館看電影，漸川提前買好票，他們既看歐洲文藝片，對爆米花大片也來者不拒，恐怖片、槍戰片、偵探片都能讓瑉蘇暫時忘卻煩惱，在寂靜的觀影廳裏共享一方私密的空間，她享受此刻的安寧溫情和依戀，有了後盾和依靠，她覺得自己可以飛得更高更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