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從今以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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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瑤最終沒有回應章中平的交友請求,她只是將信妥善收好,對折兩次夾進《第十二夜》的某一幕中。

這件事在一個周日下午被告知宣承,戲劇培訓課結束他來接人回去的路上,井瑤坦白從忐忑拆開到置之不理的全部經過,她問,“如果你是我會怎麽做?”

宣承開著車,思索一刻答道,“我會回一封,糾正錯誤詞句。”

井瑤以為他說笑,鼓鼓嘴,“等於沒說。”

“我的意思是,”宣承側頭看她一眼,“沒有答案時不用急著去找,慢慢來一點點來,到恰當的時候答案自己就會出現。”

他知道井瑤有這毛病,越沒底的事兒越急功近利。高中給她補課,作業大題先把標準答案懟上,然後順著結果往前推,推不動再反過來看題幹,前一塊後一塊打補丁似的半蒙半猜找解題思路。宣承太了解她,章中平這道題很難,對井瑤來說重要的不是給出結果——接納或不接納,她需要時間慢慢把心裏那股勁擰過來,這是正視自己的過程,道阻且長。

“再說吧。”井瑤低聲回答。她當然聽懂了,不願采納而已。

宣承並不急於說服,轉換話題,“你剛說演出是什麽時候?”

培訓學校準備做一場小型半公開演出,除去學員親屬老師也會動用自身關系邀請一些行業內人士觀看,一為檢測教學成果,二為宣傳促進日後招生,三來也算豐富本地文藝生活,一舉多得的好事。井瑤被眾人推舉為女主角,自上周開始已進入排練階段。

“平安夜。”她答,不容推脫的口吻,“你把時間空出來。”

登臺演出這件事,宣承仍是唯一的分享對象。

“嗯。”宣承抿嘴發出一個聲音,舔舔嘴唇又道,“演完我跟你說件事。”

“幹嘛,要送大禮?”井瑤湊近他眨眨眼。

“別鬧。”宣承還在開車,單手推開她的臉,“先專心排,演完再說。”

“那好吧。”井瑤頭一歪懶懶癱在座位上,“好累啊,好想睡覺。”

“快到了,忍會兒。”宣承揉揉她腦袋,“現在睡著下車容易感冒。”

井瑤半瞇起眼睛,恍然覺得所有期盼的平淡都回來了。

他,他的臉,他的聲音,他的溫度,他就在身邊。

以後呢?

如果沒有以後該多好。

送完井瑤,宣承前往附近購物中心預備給宣諾買件新羽絨服。上周路過軍醫大他們匆匆吃過一餐飯,小妹身上那件大衣他有印象,好像前年冬天視頻就一直穿著,袖口處洗得都有些脫色。宣前進過世雖對生活質量有影響但也絕談不上家道中落,況且近些年自己經濟狀況愈好也愈發能幫襯家裏,他不知道宣諾格外看重這些自何時開始。

當然不是省吃儉用不好,只是這樣讓做兄長的宣承倍感虧欠。

如果父親還在那個家還在,小妹絕不是現在這樣。

他希望她專心致志忙於上課、考試、社團活動,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聚餐去約會,被家人們捧在手心長大的姑娘,她最好的青春歲月應該燦爛無比全無遺憾。

女裝區逛過兩家店,宣承按自己審美選中一件墨綠色短款連帽羽絨服。被店員問及尺碼,他有些犯懵,擡手比劃著身高,“差不多這麽高,正常體型。”

“第一次給女朋友買衣服?”店員笑。

“不是,我妹妹。”宣承否認,但對方的話卻提醒道到他,“最小號應該就行。”

井瑤的衣服尺碼他一清二楚,宣諾矮些,小一號正好。

付款前他遲疑著問店員,“二十一歲小姑娘,穿這種可以吧?”

“小姑娘,”店員重覆他的話,一下笑出來,“二十一是大姑娘啦。這件我們今年賣得最好,放心吧,肯定送不錯。”

心滿意足結完賬,未出商場給宣諾發消息,她仍在圖書館苦讀,約定稍後見。

抵達軍醫大側門,宣承等上一會兒,出來的卻是莊澤。

“大哥好,”男生離幾步遠便揮手打招呼,跑至面前解釋,“小諾宿舍有個姐們踩空樓梯摔了一跤,就剛剛的事,她們都陪著去醫院了。她說讓我等你一起過去,就旁邊。”

“不用。”宣承從後座提出購物袋交到他手裏,“沒什麽要緊事。這個你給小諾吧。”

莊澤接過的同時看了一眼,嘴巴滾圓發出一個“哦”的疑問聲。

顯然,對面這個男生對小妹的喜好更了解。宣承以為款式不合宣諾心意,眉頭皺起,“不好看?”

“沒有沒有沒有。”莊澤急忙否認,指著毛茸茸的帽邊,“這一堆毛,看著就好。”

宣承不禁扯扯嘴角。

“我就是挺奇怪你會買衣服,平時都冰妹……啊不,井瑤姐送。”莊澤撓頭,“小諾肯定特開心,估計一會兒穿上就得給你發上身圖。”

“行,那我等著。”宣承與莊澤接觸不多,算下來這是第一次沒有宣諾兩人獨自見面。平心而論,他挺喜歡這個男孩。莊澤身上有種生機勃勃的勁頭,與自己、井瑤、甚至同樣備受呵護宣諾都不同。一看便知在溫暖寬容的環境下幸福長大,沒有遇到過強烈挫折亦不會對世界洩氣對周邊充斥敵意,像一扇剛擦過的窗或者一件嶄新的白襯衣,莊澤是通透且明媚的。這種本性恰好可以消融掉沈重過去帶給小妹負擔與疑惑,宣承幾乎可以斷定,他是解開宣諾心鎖的那把鑰匙。

想到這裏舉過手機,“我加下你吧。”

“好啊。”男生似乎早等這一出,購物袋挎在肩上,忙著掏電話。

好友加完,莊澤“咦”一聲,“大哥你沒有朋友圈?”

宣承擡頭,“沒有。怎麽?”

“我以為你把我屏蔽了。”莊澤咧嘴笑,“挺像你,挺酷的。”

面對男生投來的崇拜眼神,宣承無奈,“不是,我懶得發,也沒什麽可發的。”

“說明你還沒遇到想分享或者想炫耀的事兒。”莊澤看看時間,再次確認,“真不跟我過去?”

“你還去醫院?”

“嗯,去。”莊澤點頭,“萬一弄到挺晚,她們幾個女孩回來也不安全。”

“你和小諾,”宣承像打量新兵那樣看著面前的男生,稍作停頓道,“挺好的吧?”

他本想問日後是否有打算,轉念一想,對方也不過二十出頭,絢爛多變的年紀總會給未來開出無數張空頭支票,盡管書寫的那一刻充滿真心。他們才剛剛登上駛向日後的車,這段路很長且中間會停留很多站,乘客當然持有選擇的權利。

交往之後,莊澤聽宣諾說起過一些大哥的事。參與維和作戰也好,身上的傷疤也罷,女友一知半解無法道出更多細節,可在那些仿若來自另一個世界、遙遠且傳奇的經歷中他聽出了威嚴與慘痛。對於宣承,莊澤原本只有偶像式的崇拜,像對科比對巴喬;見過面,吃過飯,一起出游過,他才明白拋開那些經歷,對方也只是某家的兒子某人的兄長,宣承也有難處與困惑。莊澤尊重他敬佩他也莫名信任他,這是男人對男人的情感。

“大哥,”莊澤迎上他的註視,撩撩額前劉海,“我這人可能太聽話了,所以以前上學老師父母說好好學習不能早戀啊,我就琢磨怎麽有人那麽想不開非要跟女同學玩,這不往槍口上撞自尋絕路麽。”

宣承好笑地看著他,“然後呢?”

“然後打臉了唄。”莊澤也笑,“遇到宣諾後知道他們為什麽跟人姑娘屁股後邊轉了。認識她之後想了解她,想著想著變成只有我能了解她,後來我明白了,那就是喜歡。”

這番突如其來的表白讓宣承有些不適,他尷尬地撓撓額頭。

“我和小諾挺好的,很合拍。”莊澤忽而變得鄭重,“以後的事我想過。你放心。”

至於怎麽想的,他不打算說。

宣承低頭沈思一刻,“如果,我是說如果,”他擡起頭,緩緩說道,“我……和井瑤,我們都不在小諾身邊,你能照顧她吧?”

“你們……”

“假設。”

“當然可以。”莊澤笑著回應,“你們現在也不天天在她身邊啊,還不都靠我。”

“好,”宣承輕微頷首,“這話……”

“不告訴小諾,”莊澤一副了然於心的模樣,“我知道。”

宣承聽罷打開車門,“去吧,回頭聯系。”

“大哥,”莊澤單手扒住車門,“說實話,你和冰妹……其實在我看來都不算事,但小諾的確和我不一樣。”男生放開手,“她一定接受不了。可半年不行還有一年,一年不行就兩年,你們不想傷害她,時間長了她一定能想明白,她更不願因為自己傷害你們。”

宣承瞇眼看他一會兒,帶上車門,“走了。”

井瑤失聯又回歸後不久,宣承曾接到井鷗打來的電話。

“小承,你和瑤瑤以後怎麽打算?”她用這個問題做開頭,全無鋪墊。

宣承沒有回答。一怕與對方話不投機再起爭執,二來他已經決定在這件事上被動一次——他想明確知道井鷗的態度後再做決斷。

“我知道你們的顧慮。”電話裏井鷗似乎很急,“趕上章叔叔的事情一出,瑤瑤現在完全把自己封閉起來逃避現實,各項現實所有現實。一天兩天可以,以後呢?不想不動明天太陽就不升起了?”

有一點她說對了。困境早就不是一個汙點擦掉即可,它已經變成一張網,交織錯雜繞得人寸步難行。

改變現狀就是點燃這張網,而那首先需要一個火苗,讓井瑤掙脫開來的火苗。

“我想,”井鷗聲音堅定有力,“讓瑤瑤離開。”

宣承瞬間明白對方意圖,他倒吸一口氣,“回去?”

“對,回去。”井鷗條理清晰,“去法國,去你們原先生活的環境。留在這兒井瑤永遠打不開心結,因為她怕改變怕失去,她需要一個強行推動改變的外力。小承,我不想看你們委屈巴巴過日子。”

“是。”宣承半晌擠出一個字。

“不用覺得一走了之不負責任,人活一輩子對自己負責都難,他人各有他人路。”井鷗語氣放緩,“走了,井瑤能逐漸消化章叔叔這件事。至於你們倆,奶奶和小諾那邊我試著慢慢滲透,她們接受起來不容易,也許會有意外,這點要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宣承不語,而後小聲說道,“奶奶怕宣家敗她手裏。”

曾經多榮光的宣家啊,名譽滿堂眾人艷羨,繼承著遺志的奶奶不容許它衰敗。

井鷗聽罷同樣沈默,再次開口帶些無奈,“怕別人嚼舌根我們不說就行了。你們遠遠過你們的生活,誰耳朵也伸不到那麽長。再者往後事業好了衣錦還鄉,到時候別人就剩羨慕說得是宣家人過得有多好。墻倒眾人推,高墻眾人爬,這世上有些事就是改變不了。”

這通電話給的是一個方案,有一定量的勇敢也有一定量的妥協,並非燎原大火但卻足以點燃那張網的方案。

也是讓井瑤沖破為自己設定的保護殼,唯一的方案。

“小承,你可以怨我恨我,”井鷗最後說道,“但我希望這些不要影響你和瑤瑤的感情。你們要珍視彼此珍愛對方,珍惜你們之間這份情誼。”

“我不會。”宣承肯定作答,“而且我也……瑤瑤出去的事兒,我想想辦法。”

而且我也……似乎沒那麽厭惡你了。

直至通話結束,宣承仍沒有說出這句。

他已經不記得上次與井鷗聊這麽多是什麽時候,又或許沒有,作為繼母出現在他生活中的她一直都不是敞開心扉一訴衷腸的對象。可礙於身份的不表達並非代表不關心不信任,自嫁給宣前進,宣承便將她視作需要維護的家人。

所以,他才會執著地怨恨她這麽多年。

而今這種只有自己知道的朦朧轉變,宣承想,更多是為了井瑤吧。

為了井瑤,他必須和井鷗站到同一立場;

為了井瑤,好像也沒什麽不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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