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就,先從朋友做起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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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中午,宣承約嘉念吃飯。

地點選在距離她工作地車程十分鐘的西餐廳,避人,也來得及回去。

嘉念欣喜交加,一路在問怎麽突然請吃飯——爬山是宣諾發出邀請,酒吧開業出席由她主動提出,宣承的正式邀約,這是第一次。

兩人面對面坐下,點好餐,宣承開口,“叫你出來是想道個歉。以後你還想做朋友,我尊重你,但就只是朋友;你不想,聯系方式刪了就行。”

這番話從昨晚在井瑤公寓他就開始考慮,沒什麽可猶豫的,只是昨天酒吧忙收工又晚,他來不及說。

嘉念一下就明白了,從開頭說道歉就清清楚楚。

她知道宣承心裏有另外一個人——答應自己去醫院探病那天宣承打來一通電話,“我愛過一個姑娘,現在也愛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放下她。”嘉念沒有聽完急匆匆打斷,“我不介意,我們……可以先從朋友做起。”她太激動了,很多次表白被拒,電話不接,發消息不回,宣承的任何一種回應於她看來都是突破。

多浪漫的相遇啊,他憑空出現出手相救,如同一直期待踩著七彩祥雲出現的那個人。

開始的行動如無頭蒼蠅,她去酒吧堵他,一次次失落一次次重來。後來在閨蜜的點撥下改換招數,從他身邊人那裏收集各種各樣的信息,喜好、習慣、生物鐘,聽一遍就牢記於心,放緩速度,因為不願成為被厭煩的存在。

對於顧嘉念來說,倒追是第一次,可她樂在其中。

喜歡本來就是一件沒辦法的事。

她並不好奇那個姑娘是誰,一定要說感受,她只是很羨慕她,因為宣承太好了。

作為朋友去接觸的時間裏,宣承始終恪守著禮貌。他從開始就沒有隱瞞,坦然誠實,選擇權交予她。嘉念能感受到被照顧,一種客氣且極力真誠的照顧——比如出游時配合拍照,比如回覆信息盡管只有寥寥幾字,再比如傾聽她的煩惱和抱怨。她想,宣承應該認真思考過從這裏開始繼而去慢慢去探索以後的空間。

可做不到,至朋友這步已是極限。

“她……你心裏那個姑娘,是怎樣的人?”嘉念問道。比之難過、心酸、失落,更多是好奇,難以抑制的好奇。

“腦袋很聰明,但經常犯傻。”宣承沒有回避這個問題,“了解我,依賴我,卻也尊重並支持我的決定。”

嘉念喃喃自語,“這些我也可以做到呀。”

“對不起。”宣承又一句道歉,“我知道對你來說做朋友意味著什麽……”

“可你並沒有做錯啊。”嘉念朝他笑笑,“陌生人之間,本來就要這樣一步步開始的。失敗了而已,不用道歉。”

服務員端來餐食,宣承笑,“吃得下吧?”

“當然。”嘉念揮舞刀叉,“餓一上午,饑腸轆轆。”

牛排鮮嫩可口,特調醬汁沖擊著味覺。

“其實我一點不喜歡吃牛肉,”嘉念忍住要落淚的沖動,“有股味道,我平時很少吃。”

宣承擡頭,驀得湧起一股愧疚。

“也很正常,心裏住進一個人時是看不到其他人的。”嘉念大口下咽,不去看他,“我還是很高興認識你,也很慶幸你當初替我解圍。”

至少,關於這場愛慕沒有遺憾。

許久,嘉念昂起頭,“宣承,為什麽不去爭取一下她?”

不是常規的一方放棄一方爭取,不是那樣的關系。

宣承不打算解釋,用沈默代替回答。

嘉念見狀轉換話題,“這會不會是最後的午餐?”

宣承埋頭吃飯,“看你。”

“好,那我想想吧。”嘉念笑,“好人做到底,一會兒送我一程。”

“應該的。”宣承說道,換成詢問語氣,“點個別的吧?”

“不用。”嘉念擺擺手,“這樣,挺好的。”

到此為止,不暧昧不拖累,真的挺好。

同樣是這個中午,井鷗找來AZ。

正值課後時段,學生們三五成群魚貫而出。井鷗逆流而行,見人多便停下腳步,在前臺大廳招待長椅坐下,欲清靜些再往裏走。

斜對面站著一個男生,短發高個,單肩包懶散地垮於胸前,雙手揣進校服褲子口袋,時而身體前傾向裏面望望,似在等人。

模樣讓井鷗想到高中時代的宣承。那時兄妹倆一起上學,井瑤出門磨蹭,他就靠著自行車站家門口等,急了也會吼,“再不出來你自己坐公交車走!”出發時間差不多,偶爾井鷗推著車輕飄飄經過開玩笑提醒,“我可聽你們吳老師說早自習小考。”“井姨您都看見了,我著急沒用啊。”宣承氣急敗壞又一聲吼,“井瑤!”

也搶時間,也急得團團轉,可那時候日子就有種細水流長的溫柔。

上學、工作、留守,清晨說句“晚上見”,天黑道句“回來了”,大家庭中的每個人都勤勤懇懇履行各自職責,察覺不到孩子的長大也意識不到自己正在老去,好像在時光的斡旋輪轉中擁有某種讓人心安的靜止。

井鷗必須承認,她對班裏孩子的用心程度遠超過之於子女。晴子離得遠,宣諾年齡小暫且不論,眼巴前能看見的大女兒隨著長大想法和做法都日漸成熟;而宣承一向有主見,對於是非善惡的認知度與把控力甚至超過很多成年人,在井鷗看來,品質永遠比成績重要。

所以那個時候,當同組老師偷摸告訴她“你兒子中午好像跟人打了一架,學生們說把人關廁所又吵又鬧的,趕緊問問怎麽回事,幸好是沒捅到學校去。”

年齡差不多的同事有些知道她與宣承的關系,稱呼都是“你兒子”。

井鷗大驚,“怎麽打起來的?”

同事搖頭,“聽學生私下說的,讓咱們知道還得了。”

校園暴力是中學生德育教育重點議題,學校對此標準嚴格,出事則是大事。井鷗雖不相信宣承會這樣做卻也不敢掉以輕心,她不教他的班級,只得委托吳老師晚飯時段將人叫到辦公室。

門關緊,她單刀直入,“中午怎麽回事?”

“什麽中午?”宣承打哈哈,“我在籃球場啊,上課也沒遲到。”

井鷗敏感註意到他左手手背筋骨處的紅腫,瞬時板起臉,“說實話。”

“不跟您說打球去了麽,”宣承故意揚起手甩甩,“碰的。”

“打球能碰到這地方?”井鷗抓住他的手一把拽到眼前,太明顯了,一看就是握拳打到重物上。

宣承縮回,仍是渾水摸魚的態度,“我被人撞倒撐地起來,可不就是……”

“小承,”井鷗語氣放緩,“今天你必須跟我說實話。現在學校不知道,可萬一明天誰捅出去,我心裏有底才能在中間想想辦法。一旦出事我得想法子保你,明不明白?”

宣承沈默了。

井鷗等上一會兒還是不見他說話,直接提問,“你打沒打人?對方還沒還手?都受傷了還是就你?現場都有誰?幾個人上手了?”

“不是您想的那樣。”宣承聽她胡亂猜測也怕事情會傳成與事實不符的情況,停頓過後交待,“有人欺負瑤瑤,我隨便嚇唬一下。沒……算沒打人,也沒人看見。”

“瑤瑤?怎麽扯上……”井鷗眉頭擰成一團,“等會兒,什麽叫算沒打人?”

“就是沒打,稍微動了下手。”宣承煩悶地做出一個掐脖子動作,“您放心,董……欺負井瑤那人,她就算找回來也是別的招,肯定不會往學校告狀。別人說也沒證據,我最多占了會廁所唄。”

井鷗聽罷氣不打一處來,指他腦門數落,“再怎麽樣也不能選擇這種方式!井瑤受欺負可以告訴我告訴她班主任,我們去找合理的處理方案!你平時挺有分寸的,怎麽這種事上犯糊塗!”

“她是因為……”宣承最終沒有說出那個“我”字,一半怕被問及前因,更多則是內疚。那時他向井鷗表明,“反正我得護著井瑤。”

這下井鷗笑了,“你能護她多久?”

“有多久算多久。”宣承答得毫不猶豫,臉上呈現出自進辦公室以來從未出現過的認真。

“得了回去吧。”井鷗放人,拿出教師口吻囑托,“不能再有下次!”

“看情況。”宣承哼笑著答話,關門前又扔一句,“有下回也傳不到您這兒。”

那時多好,能批評也能說笑,重組家庭不是隔開每個人的鴻溝,於他們是串起每顆心的鎖鏈。

面前男學生等到人,一個紮馬尾同樣穿校服的女孩子走到他身邊,兩人肩並肩離開。

五年或十年後,井鷗想,也許他們就不僅僅是現在這般的同學、朋友。

人是會變的,感情當然也會。

由保護轉變為守護,其實並不覆雜。

大廳靜下來,井鷗對空氣嘆口氣,起身去往井瑤辦公室。

門口遇到抱一摞包裹出來的蔡月,小姑娘笑著打招呼,“井姨來啦?”順手推開虛掩的門,“您快進去,我這快遞還沒分完先去忙了。”

井瑤坐沙發上正在拆一個快遞信封,面前擺著未動的盒飯。擡頭看一眼沒有作聲,繼續手下工作。

井鷗在她旁邊坐下,“先吃飯,冷了傷胃。”

這句仍沒有得到回應,她當然知道大女兒心中有氣,默默掰開一次性筷子放到飯盒上。

快遞由東京寄來,是幾張照片。井瑤一一看過遞給母親,拿起筷子開始吃飯。想到對方可能有疑問補一句解釋,“晴子學校的夏日祭活動。”

田中晴子小朋友身著淡粉色嵌有櫻花點綴的浴衣,頭上戴硬紙裁出的手繪面具,圖樣是一條藍色的魚。有她單獨對鏡頭笑,也有和田中的雙人照,還有站在隊伍中和一群孩子整齊劃一翩翩起舞。每一張井鷗都看上許久,然後說道,“上周我和晴子視頻過,她提到參加活動特別開心。田中沒翻譯明白,看樣子就是這個了。”

晴子並不知在自己走失這段時間裏“大人們”之間有怎樣的爭執和埋怨,當然每一個大人都默契地選擇不去說——有時無知對於孩童就是一種保護。所以對於晴子而言,這場婚禮之行雖有插曲,卻也讓她看到父母相遇的故地,見到心之念念的異國景觀,更與井鷗面對面有了久違地接觸交流,她自然會對母親變得親近。無論井瑤還是田中,他們都欣喜於這種變化,唯有隱瞞對象出現的那時秘密才真的產生。

井鷗詢問,“照片我拿走一張,可以吧?”

井瑤默不作聲點點頭。

她再次逐張看過,最後選一張晴子單人照夾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裏收好。

“章叔叔今天有課,我來同時代表他的意見。”井鷗緩緩開口,“這件事我們商量過了,從他認出你到我們結婚再到你知道真相,一直以來都是我們去主導如何解決,一次都沒有聽過你的想法。我倆都忽略的事實是瑤瑤你現在長大了,你不再是心智觀點都不健全的孩童需要家長代替做決定,這是我們的失誤。”

井瑤毫無饑餓感,飯隨意扒兩口重新扣緊蓋子,起身去倒水。

“所以我們想知道你的想法,願不願意這件事被周圍人知道,願不願意接納這個爸爸,你希望他希望我們做些什麽等等。”井鷗目光一直跟隨大女兒,“基於你的意願,其他方面,比如章馳和蓓蕾那邊,章馳母親家人那邊,包括你大舅那邊,我們再去想辦法說明。”

井瑤端兩杯溫水重新坐下,將一杯放到井鷗面前,繼而抿一小口含在嘴裏。其實並不渴,不過想做些什麽讓自己看起來輕松平靜,同時給對方一個顯而易見的信號——這件事對我沒什麽影響。

水咽下去,井瑤告訴母親,“我希望你們什麽都不要做,這件事權當沒發生過。”

“我們可以什麽都不做,但是瑤瑤,”井鷗看著她,“誰都沒辦法當成它沒有發生過。”

“媽,改變的代價太大了。”

宣前進離世將一個美滿溫暖的家打入谷底,田中與晴子的出現讓原本和睦的關系陷入冰冷的僵局,回國打碎了期冀的愛情讓她與宣承各自在孤獨的守望中過了三年,無論哪一種改變,主動也好被動也罷,過往種種讓井瑤懼怕現狀會變得不一樣。

她寧願不看不理故步自封,即便殘喘維持的現狀也好過推倒重來得失未蔔的改變。

井鷗久久打量著女兒,想要說些開解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而起。

末了,她起身,“我們聽你的,什麽都不做。”

井瑤朝她點點頭,只有這一個動作。

“走了。”井鷗揮揮手,從辦公室穿過走廊一直至學校外,短短一段路她從未覺得如此沈重。

井瑤是給自己罩上一層殼,堅固、牢靠、厚重,這層殼阻擋住所有變化與未知,她躲在裏面即便束手束腳卻也獲得了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可人怎能背著殼活一輩子?

這天回到家,井鷗思量再三給宣承打去一通電話。計劃隨著通話內容漸漸成型,晚上待章中平回來,她將查閱的資料推到他面前,

“關於瑤瑤,我有一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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