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飛來橫禍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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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前一日,井瑤在機場接到田中父女。晴子很興奮,一見面又親又抱,嘰裏呱啦描述起乘飛機的見聞;田中打完招呼便只顧笑,大約此次前來的客人身份讓他有些拘謹,不發一言踩著小碎步緊跟在她們身後。

上車之後他才告訴井瑤,晚上會帶晴子與井鷗章中平一同晚餐,隔日儀式他們會來酒店接晴子,自己就不參加了。

成年人各有一套專屬進退取舍原則,井瑤無權置評。只問道,“那你怎麽安排?”

“我也有老朋友的呀。”田中語氣輕松,“被人期待見面的感覺很不錯,放心好了。”

他那位開餐廳的舊友仍在本地,生意興隆生活順遂,招牌已是餐廳推薦榜上響當當的名字。

車行一路晴子事事新鮮,指著窗外搖身一變成十萬個為什麽。道路擴寬,高樓崛起,公車換面,商家更疊,田中離開幾年從未回來,這座城市發生著難以想象的巨大變化,而面前一切都讓他應接不暇。“可能”“我猜”“或許”,他每次都用這樣模棱兩可的詞匯開啟一個句子,小晴子半信半疑,最後幹脆無情戳破,“其實爸爸也不知道吧。”

田中頗為不好意思地朝女兒笑笑,偶然瞥見前方一座熟悉的建築物,趕忙介紹,“那裏,我遇到媽媽的地方。”

外國語中學校門翻修,紅色主樓卻一如從前。還未到放學時間,只有三兩穿校服的早退生正朝外走。井瑤望過去,隔一排枝繁葉茂的樹木隱隱能看到那座隔開初高中部的小花園,仍被密密麻麻的自行車包圍著。以前她覺得它很威嚴,因為它的存在實則是一種象征著年齡、代際與成熟度的分隔符號;可現在它忽而變得很普通甚至談不上美觀漂亮,井瑤轉回頭看向前方車流,她想可能自己早已跨過那些曾被賦予意義的符號了。

晴子只看卻不說話,他們被堵在這片故地,車內一下陷入某種不自然的安靜。

“這裏沒什麽變化。”井瑤打破沈默。

“是啊。”田中附和,有點不舍移開視線。操場、圍墻、樹木,全部都是從前的樣子,就像提醒自己不要忘記似的。

不經意的巧合促成他與井鷗的相識,不抱額外期待的交往讓他們越走越近。田中一早就知道井鷗有和睦美滿的家庭,也絕對無意去破壞那份對方所珍視的情感,他只是很欣賞她。如同面對一朵盛放的花,熱情、明艷、充滿生機,他完全不想去采摘。

宣前進出事時他默默陪在她身邊,站在角落裏,躲在陰影下,作為朋友田中只想以此回報此前從對方那裏收到的所有幫助。後來井鷗告訴他丈夫出事的原因,那一刻田中才意識到偶爾接收到的那些覆雜目光意味著什麽。他聽不懂,可感受比任何人都真切。他很自責也很心疼,因為自己已然成為這場變故最不自知的參與者。所以他和井鷗提議,“不然和我回東京吧,我可以照顧你。”

他是真摯的,因為眼見盛開的花朵幾乎被風雨折損,那場景激起他所有深埋在內心底層的保護欲。

井鷗同意了。

直到他將她帶進那間隱藏於街角的屬於自己的小餐廳,他將她擁在懷裏說不要怕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井鷗哭了,而田中恍然想到一個詞——命中註定。

相遇是註定,坎坷是註定,在一起也是註定。

即便不是所有註定都會迎來圓滿結局。

道路恢覆通暢,井瑤猛踩一腳油門將學校甩在視線之後。

他們預訂的酒店在婚禮場地附近,井瑤向田中介紹過周邊又囑托過入住事宜,而後與二人告別匆匆趕往場地。庭院已搭起不足半米高的小舞臺,有兩名工作人員正在套白色座椅罩,每張椅子背後均系一藍色綢緞蝴蝶結,儀式感滿滿。餐廳經理帶她看過已布置完善的包廂,而後打開走廊盡頭房門道,“這是工作間,新人麽,登臺前總歸要準備的。”

兩張化妝臺幾把椅子一個衣櫃,簡單但功能齊全。

“謝謝。”井瑤想象著母親明日在這裏接受裝扮的樣子,會心一笑。

已近知天命的年紀終於要做一次真正的新娘,她為井鷗高興。

落實好大大小小細節,離開場地已近傍晚。前往醫院的路上給宣諾去電話,小妹明日有獻花重任,正去往商場置辦白裙子。

“晴子一直念你,說想你。”

“我倆心有靈犀。”宣諾先是輕笑,而後換成憂心忡忡的語氣,“哎,人還沒醒。KK姐也來了,和辰哥在醫院。”

早晨KK發來大段文字,井瑤趕著上課沒有仔細閱讀。這一整天又都在奔忙,一來二去竟把回覆消息忘個幹凈。她隱約有印象信息裏似乎提到今日抵達。

“姐?”宣諾等半天不見動靜,聲音冷了些,“你就不問問醫生怎麽說?”

井瑤想著KK的事,自然未察覺到小妹不滿,於是順著問道,“怎麽說?”

“體征平穩,沒有任何異常。”宣諾平淡敘述完,等上一會又無聲音,幹脆說道,“我掛了,明天見。”

電話裏一陣忙音。井瑤只當小妹已到達商場急著采購,收起手機加速開往醫院。

她在病房見到KK,擁抱當下鼻子突然一酸。好像終於迎來一個人,不必藏著掖著隱瞞,不必做長姐做頂梁柱必須堅強,她可以將所有的情緒放進這個溫暖的擁抱裏。

“我都知道啦,會好的。”KK輕輕拍她後背,“別給自己那麽大壓力,挺住。”

井瑤擡眼註意到墻角兩只大行李箱,一下抱得更緊。

KK已經做出決定。

“行了行了。”季子辰拉開她們,一把攬過KK,“叫嫂子了麽你。”

井瑤不由笑出來,這真是許多天以來最好的消息。

“你都沒有回我簡訊哎!”KK露出燦爛笑容,“我辭職啦,無事一身輕。以後請多多關照。”

“你住哪裏?”

“住我那兒唄。”季子辰替答,“嫂子不是讓你白叫的。”

“你閉嘴啦。”KK瞪他,見井瑤在笑臉不禁一紅。

井瑤看一眼宣承,猶豫著開口,“辰哥,明天你能不能來盯一天?”

“剛才見小諾她說了,你們去忙婚禮,放心。”季子辰感嘆,“時間可真快啊,一轉眼小諾也變成大姑娘都懂分擔家裏的事了。”

KK這時拉拉井瑤的手,“大瑤瑤我才知道,原來你和宣承不是親兄妹,你們……”

“那個,”季子辰打斷,一手拉起一個行李箱推著KK往外走,“瑤瑤啊我們先回去安置,KK剛到還沒吃飯呢。晚上你在對吧?反正有事隨時打電話。”

“好。”井瑤不知怎樣表達感謝,有些生澀地雙手合十半鞠一躬。

“哎呦,”季子辰知這妹子某些方面呆頭呆腦,騰出手拍下她後腦勺,“傻樣。”

井瑤沒有覺察到季子辰的刻意打斷,KK卻一清二楚。走出病房強勢拽過一只行李箱,另一只手與身旁的人十指相扣,兩人走至電梯口她才低聲發問,“為什麽不讓我說?”

“說什麽呀。”季子辰笑嘻嘻打岔。

“你少佯生啦。”KK氣急飆起臺語。

女友心思細膩,想必早就看出些端倪。見她沈下臉,季子辰忽而正色道,“其實他們心裏都有數,只是……”他擡起兩人互相拉著的那只手晃晃,“像這樣,挺難的。”

KK搖頭,“我不懂。”

季子辰頭對頭頂頂她腦門,“以後你就懂了。”

針管紮進手背,宣承緊閉雙眼氣息均勻,仿佛在默默配合一滴一滴進入體內的藥物溶液。只有這時,像從前一樣只有兩人呼吸的秘密空間裏,井瑤才敢不加掩飾明目張膽盯著他看,發絲、眉毛、鼻子、嘴唇、喉結,方寸天地,咫尺之間,星月默然,一眼萬年。

我現在要做一件事,你不會知道的事。

井瑤起身撐住床沿,將眼淚與深吻一同留在宣承唇上。

童話裏的王子這樣做,公主一定會醒來。

我很怕,宣承,我現在真的開始害怕了。

研二那年,宣承去非洲參加維和任務。海外派出一般要四個月,約等於一學期,可那次他三個月就回來了。

人好端端的走,回來時拖著一條沒知覺的胳膊。

彈片打進去卡在肘關節,位置極偏,當地醫療條件有限無法就地取出。他運氣好,恰有軍官返法這才有機會回到駐地醫院接受治療。

待井瑤得到消息趕往醫院,宣承已結束手術進入靜養期。她追著主治醫生問情況,對方連連感嘆幸運——再晚來一刻就要截肢了。

每次出去再回來,都像一場劫後餘生的僥幸。可井瑤不知道運氣會不會用完,靠著這點被上天眷顧的綿薄運氣又能守他多久。

她甚至偏激地想過,如果兩個人畢生的運氣加在一起都不能換回他,那要餘生何用。

當晚她留在醫院,外國人不習慣喝熱水,溫暖下肚的只有咖啡。周圍盡是陌生面孔,他們說著她聽不懂的專業詞匯,也笑著打趣有人暈針竟到口吐白沫。宣承睡得很熟,似要一股腦將三個月缺失的睡眠一次性補回來,怎麽叫都叫不醒。從懷抱信念來到這裏,到經歷層層高壓訓練成為正式軍人,再到執行各色各樣去了不知能否再回來的任務,她從未揣測過睡著的他是否也曾埋怨命運。

和自己一樣,偶爾,只是偶爾為擁有這樣的人生而深切地咒罵一句不公平。

在過往的任何一個節點,他們都在做“不得不”的選擇。

不得不遭遇顛覆認知的事,不得不選擇另一種生活模式,不得不經受意外盡快獨立,不得不忍受失去然後告訴自己都會過去。

命運將人推到懸崖邊,只有一座獨木橋。它猙獰著說,我不是沒有給選項哦。

這就是“不得不”的選擇。

可怕又可恥。

然而還沒結束。

命運會瘋狂地撼動木橋,推著人不回頭地向前跑。踏上對岸的一刻橋被徹底摧毀,命運裝出老好人的模樣說,這是我賜予的運氣哦。

只能感恩戴德無以為報。

渺小的人類啊,何時擰得過命運。

所以宣承,我們認輸吧。

不要再抗爭堅持的那些事,不要因為內疚將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那次宣承在淩晨五點醒來,井瑤睜開眼睛時,他正翻看自己的筆記本。

在他睡熟的時間裏,她寫下很多目的地。冰島的黑沙灘,挪威的長峽谷,匈牙利的跑馬場,西班牙的聖家堂——有很多想去卻沒來得及去的地方,只想和你,只和你一起去看的風景。

宣承將筆記本舉到面前,揉著她腦袋笑,“這都是你想去的地方吧。”

井瑤一頭紮進他懷裏邊笑邊哭,口氣卻極其強硬,“我也可以帶你一起去。”

其實都無關緊要,我只想和你一起回家。

宣承,就和從前一樣,我們回家好不好?

我寧願你醒過來大鬧一場,只要你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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