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四爸其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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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奶奶家的路上,井瑤接到宣諾電話。

“你要去老太太那兒啊?”宣諾支支吾吾,“我也好久沒去了,但是……我跟莊澤在一塊呢,姐,你說帶他一起好不好?”

“好啊。”井瑤打趣,“早晚的事。”

“那行,我倆這就出發。”

今天熱鬧了。

小姑也在,見她到打聲招呼便要走。奶奶強勢將人拉下,“你不正念叨放暑假送石頭去美國麽?現成的專家給你叫來了,走什麽走。”說罷面朝井瑤,“瑤瑤,你快跟小姑說說。”

石頭是小姑的兒子,念小學五年級。幾天前奶奶打來電話說石頭學校組織暑期出國,費用有點高,小姑又覺得孩子不出去短同學一截,翻來覆去拿不定主意。老太太不懂,但井瑤聽個門清——現在很多學校與中介合作組織夏令營項目,時間長短不一,價格基本五位數起,對普通家庭來說著實是一筆開銷。

井瑤先將隨身包裏的文件夾拿出來遞到小姑跟前,轉而又掏出兩本書放到茶幾上,認真說道,“具體的奶奶也沒說清,但如果夏令營不合適,可以考慮這種交換家庭。兩周一個月都有,石頭過去吃住都在當地人家,隔一學期那邊孩子過來,這個性價比高,語言提升也快。石頭挺活潑的,適應度方面問題不大。”

奶奶笑著搭話,“我這把老骨頭,這事哪裏說得清。”而後捅捅旁邊正低頭看資料的小姑,“早跟瑤瑤聯系早就不犯愁了,你啊。”

小姑這才揚起頭,“這種家庭怎麽找?”

“我們學校有一些長期合作的中介,有幾家交換項目做得很成熟。”井瑤指指文件夾,“具體資料都放進去了。石頭要是感興趣,我打招呼讓他們插個人就行,價格也能打折。”

小姑點頭。

“那得給石頭找個好人家。”奶奶插嘴,“好心的,會照顧的。”

“我知道。”井瑤無奈。家裏總覺她有社會交際短板,處處提醒,現今有能力幫到小姑兒子,裏外都是一家人,井瑤怎會不上心。

小姑收起資料,目光落到那兩本書上,“這是?”

“哦,托同事找的美國同級課本,可以讓石頭看看。”

小姑將東西悉數裝好,“我回去跟你姑父商量一下。”

“得盡快。”井瑤提醒,“再晚我怕進不去。”

“好,定了我聯系你吧。”小姑起身道別,“媽,我就先走了。這事得趕緊問問石頭意見。”

王姨正從廚房端出果盤,見狀問道,“立秋不吃飯啦?”

“不了,你們吃。”小姑走至門前又回過頭,“瑤瑤謝謝你啊。”

井瑤一楞,見對方還等著便擺擺手以示回答。

人一走,奶奶重新將她拉到身邊,“小姑好強嘴又硬,她對你媽一直過不來那個勁,連帶你一起。別放心上。”

“不會。”井瑤搖頭。想想又暗自笑了,已經很多年沒從小姑嘴裏聽到“你姑父”這樣的表述。

稱呼總是滲透著奇妙的邏輯。同為一個人,“石頭他爸”與“你姑父”,兩者之間天壤之別。

“你媽昨天來過,跟章教授。”奶奶將什錦果盤裏切好的蘋果塊一個個挑出來堆至盤子邊,然後將這邊轉到井瑤跟前,“第一次見,人挺和善的。這關系擺著,也就你媽天不怕地不怕非要把人家弄來見我。”

井瑤一口塞兩塊,果汁溢滿唇齒。

“其實我一點不想見。也沒幾年活頭了,這不給人家往後過日子添絆子麽……”

“您別瞎說。”井瑤止住。

“嗨,生老病死到奶奶這歲數早就開通了。”大約積攢許多情緒,今日老太太訴說欲望格外強,“自小承他爸走大家就一直說閑話,不用別人,連你小姑都來問我怎麽就能對你媽沒意見。瑤瑤啊,我知道你媽是什麽樣的人,她那人打心眼裏就看不上說瞎話的,瞧不上的事自己哪會做。”

蘋果已經吃完,井瑤閑置一刻又覺得必須做些什麽,開始拿牙簽去紮梨塊。

“你媽去日本前跟我哭過一次。那時候多難,出門進門學校院裏誰都在說,說得學校把全國百強教師換了人,領導找她談話讓註意個人生活,這不相當給莫須有的事直接定論了嗎?她是不在乎別人怎麽看,可她不好受啊,工作平白無故跟著受牽連,她難受到待不下去。”奶奶輕輕嘆氣,“她抱著我哭說對不起我對不起小諾,對不起瑤瑤和小承。我也難受啊,我看她整日被指著後腦勺罵,那日子擱誰也受不住。我說那你想走就走吧,還能怎麽樣,最多再遭一通罵唄。走了又聽不見,至少耳邊落個清靜。”

這是井瑤完全不了解的母親的過去。她曾在心裏認定奶奶也是怨過井鷗的,可能隱藏的太好,也可能隨時間逐漸消解,直到這時她才知道自己想錯了。人總是習慣性質疑來自他人的寬容,總覺得寬容不會平白無故到來,它一定要對應等量等價的苛刻。因為世間存在能量守恒定律,笑與哭,幸與不幸,得到與失去,唯有如此無論看待自己還是看待他人心中那盞天平才始終是穩的。錯就錯在她沒能透徹理解守恒規則,有誰規定寬容一定要與苛刻相對,也許是理解呢?

哭與欣慰,不幸與放手,失去與和解,明明它們都可以守恒。

守恒的本質不過是說服自己罷了。

井瑤忽而想到宣承,心裏沒由來一陣生疼。只有她知道宣承有多想說服自己,又有多想將殘破的現在恢覆成從前的模樣,可他沒辦法。信任好似洪水襲來前最後的屏障,這塊屏障由井鷗搭起又被她親手摧毀。井瑤嘗試去做他的樹,也曾滿懷信心與他共同抵擋洶湧洪流,然而她終是不夠穩固,她離開了他。

有些選擇意味著開始,有些卻是在宣告結束。

“奶奶!”宣諾歡快的叫聲打斷井瑤思緒,小妹將身邊人往前一堆,“介紹一下,莊澤。”

“奶奶,姐。”男生挨個喚人,似有些緊張,雙手在褲線兩側來回摩挲。

老太太未料到這一出,先是瞅瞅井瑤,再去看面前的男孩子,這才大徹大悟“哎呦”一聲。

王姨從廚房探出頭,“小諾帶朋友來啦?咱們今天吃紅燒排骨,清蒸魚,我再多炒兩個青菜,怎麽樣?”

“不用這麽隆重,”宣諾嘿嘿笑,“他飯量不大。”

“也不小。”井瑤樂不可支接話。

“姐,你怎麽知道?”宣諾蹙眉。

井瑤瞄著莊澤,見男生拼命搖頭示意,於是對小妹悠悠回一句,“猜的。”

奶奶心情很好的樣子,拉著莊澤一句接一句問話,幾歲了?家住哪?第一次來別認生,在學校和小諾要互相幫助共同進步。

內容與井瑤無關,她在一旁樂滋滋聽著,果盤被吃個見底。剛要起身去幫王姨被奶奶叫住,“瑤瑤,你別怪家裏說,你個人問題也得抓緊。”

宣諾跟著起哄,“是啊姐,今天你必須給個態度,到底喜歡什麽樣的,我們幫你把把關。”

“瞎鬧。”井瑤不當真,歪嘴笑一下。

“說正經的,”宣諾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拼命搜羅兩人共同相識的異性,“你合夥人那種看上去文質彬彬但特別有把控力的,要麽辰哥,辰哥那種只過今天不爭朝夕的,還是……”實在找不到人把莊澤往前一推,“這種傲嬌自嗨型?”

莊澤拼命往後縮,“別拿我開刀啊。”

“哪兒跟哪兒。”井瑤笑,“打住。”

“還有誰能做類型備選……”宣諾絞盡腦汁,著實琢磨不出其他選項。

“或者大哥?”莊澤補一句,“大哥那種類型。”

“我靠你嚇我一跳!”宣諾推他一下,“玩笑別亂開好不好。”

井瑤抿抿嘴,唯恐表情會不經意出賣自己。

“你哥跟你爸一樣,”奶奶溫和地笑著,“心事重脾氣倔,我就盼著小承哪天領回來一個溫柔活潑的,以後能照顧他解開他心結。瑤瑤呢不用別的,就找一個對你好的,磕磕絆絆倆人商量著來,這就夠了。”

“您也就想想吧,”宣諾鼓嘴,“他倆一個比一個事業心強,我等大嫂等姐夫等得花兒都謝了。”

井瑤端起果盤,“我去幫幫王姨。”

“看,一說就跑。”宣諾嘖嘖兩聲。

客廳裏傳來奶奶的聲音,“小諾啊,永遠記著你們三個是兄妹,就像你爸和小姑,打斷骨頭連著筋。不能分開更不能記仇,以後各自成家也要常走動,奶奶就算看不到你們把心上人都帶回來心裏也是高興的……”

兄妹。

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兄妹。

井瑤站在水池前,背身同王姨說話,“青菜我洗完放這了,還有什麽做的?”

“你眼睛怎麽這麽紅啊?”王姨不知何時到身邊,拉過她站到窗前明亮處,“是不是最近沒休息好?”

“沒。”井瑤擡手揉揉,“可能剛才刷碗,洗潔劑進去了。”

“你就說你別搭手。”王姨一邊埋怨一邊向她眼部輕輕吹氣,“難受不難受?”

“嗯。”井瑤抑制不住自己,“難受,特別難受。”

只能借助些什麽才可獲得短暫喘息的那種難受。

“沒事啊,眼淚出來就好了。”王姨止住吹氣動作,“別憋著,你得讓它出來。”

不行啊,一定要憋住。

一旦那麽做了,某種關乎這個家的平衡就會被打破,奶奶、宣諾、井鷗甚至是小姑,所有與之相關的人就會陷入另一種風暴旋渦。

井瑤曾違背過一個約定,而如今所有,都是違約的代價。

不回國是井瑤與宣承做出的約定。

得知井鷗懷孕那天,宣承在晚飯後問她,“以後別回去了,好不好?”

井瑤猜測消息經由奶奶傳到他耳中,母親去日本不久便有了身孕,好似間接坐實某些傳聞,猝不及防。

宣承指的以後是生活在異鄉,只有他和她。

又或者這是一道選擇題,宣承和井鷗勢如水火,而井瑤需要在兩人之中選擇一個。

“好,我答應你。”井瑤正在背身收拾餐具,她用最輕松的語調做出最堅定的選擇。

因為母親已有新的愛人新的家庭,可身後的人一無所有。

宣承將頭抵在她肩膀上,很沈。那是他們第一次角色互換,他由守護者變為求助者,用盡全身力氣發出“我需要你”的信號。

他們做了一個誰都沒有點破的約定。

井瑤不曾動搖。即便母親和田中分開搬回本市,即便她斷斷續續去東京住過一年多,即便作為外國人留下來很難很難,她一直堅定地恪守約定。

直到三年前井鷗出了意外。

大舅打來電話,他說瑤瑤你知道嗎?你媽被送進醫院需要緊急聯系人,你的外國號碼人家打都打不通,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後悔都來不及。你媽還笑呵呵跟人解釋說孩子有自己的事,忙,她再怎麽樣也是你媽媽啊。

其實井鷗沒有做錯什麽。她不過就是這樣一個人,有點自我,有點任性,有點戀愛腦。世間總有種奇怪的論調,好像一朝成為母親就必須無私、必須放棄、必須附和這個偉大而榮耀的身份。大家都忘了,母親也只是一個不完美的、在犯錯改錯循環中平凡生活的人。

井瑤背棄了約定。

因為不知道還有多少意外等在以後的日子裏,它們何時到來會以怎樣的方式到來。那時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失去她。

決定沒有通知宣承。聯系不上、照顧病人很忙、早晚都會知道,她給自己找了許多借口。借口不過是真實外面那層華麗的包裝紙,井瑤用這層紙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要怎麽開口呢?

她開不了口。誰都不知道違約意味著什麽,除了她和宣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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