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借酒 2

關燈
試完四套,井鷗選中一件純白立領婚紗,相對保守的款式,脖頸朝下直至胸部開道水滴形缺口,肌膚露出又平添一縷性感。拖尾不算長,鋪開到地面像踩在白色花環上。

“挺好,都遮住了。”她撫摸脖子,那裏有象征年齡的深色頸紋。

井瑤說好看。新娘總歸是美的,嘴唇向兩側舒展劃出第一個音,再用舌尖頂住上顎彈出第二個音,新娘,這兩個字光念念就足夠溫柔。

換裝的功夫她去服務臺交款,母親再嫁,除此之外也想不出怎樣去表達支持。

七七八八細節敲定完已近五點。井鷗詢問,“晚上去章叔叔家吃飯吧?算認認門。小於說你幫她一個忙,一直惦記請你。”

歸根結底還是不熟。因為不夠熟悉,人情變成一件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不要不代表大方,倒像嫌棄人家似的。

井瑤同意,為了盡快變得熟一點。

章家三世同堂,住城郊一處僻靜別墅區。住宅有些年份,小區院裏的花花草草破敗不堪,大多公共綠地被私人侵占,搭起柵欄種上長勢並不茁壯的蔬菜秧苗。入口處保安亭形同虛設,井鷗說以後有事直接過來,沒人管。

聯系方式都有,祝福發送信息,送禮能靠快遞,幫忙一通電話,借貸直接轉賬。科技在事實層面減少了人與人的直面接觸,除非像今天這樣受邀,井瑤想不出有什麽狀況一定要登門拜訪。

章中平穿他最愛的羊毛開衫笑呵呵迎接這對母女,又是找巧克力又是倒果汁,井瑤待遇和來討壓歲錢的小孩無異。她頗為無奈,想要成為和父母輩平起平坐的大人光有歲數還不夠,她不符合社會通用衡量準則,比如沒成家,沒小孩。

他抱著小章語介紹住處,樓下主臥屬於自己,章馳夫婦帶孩子住樓上,井瑤自動匹配好井鷗過來的位置,獨立又交叉,有點像從前的宣家。

物是人非,不過場景相似罷了。

坐上一會兩位長輩去張羅飯菜,井瑤哄章語在客廳玩。小姑娘還不大會講話,但也不認生,爺爺一走便張開肉乎乎的小胳膊求抱,井瑤單臂托住屁股另一只手環過後背將小不點放進懷裏,可比那時的晴子重上許多。

差不了幾歲,小語要叫晴子姑姑吧,她暗自盤算輩分。

客廳墻上掛一張全家福。於蓓蕾穿紅色旗袍,章馳一身黑西裝分站兩側,中間紅木藤椅坐著精神飽滿的章氏夫婦。章中平長臉削瘦,妻子也是窄臉顴骨很高,偏偏章馳一張正氣十足的方臉,基因也是門玄學,有人光取優點如宣諾,有人單取一方如宣承像極宣前進,竟也還有人誰也看不上似的自成一派,不知章馳在娘胎裏想些什麽。

“我跟蓓蕾結婚時拍的。”照片裏的夫婦不知何時回來,井瑤點頭算打招呼,章馳黯然一笑說道,“可過倆月我媽就走了,那時候真希望自己念的是心外。”

於蓓蕾接過章語,略帶埋怨的口氣,“你說這些幹嘛。”

章馳撓頭,幹笑兩聲解釋,“井瑤你別介意啊,等井姨過來我們大家重新拍一張。”

“不會。”聽到他的話,井瑤反而覺得親近不少。人都有無能為力的時候,誰也逃不掉。

“坐呀。”章馳將她讓到沙發上,三下兩下收好散落四處的玩具,“我倆今天值班沒來得及收拾,家裏這麽亂,見笑了啊。”

“屁屁濕濕了呀。”一旁於蓓蕾點著章語的鼻子,柔和音調盡顯母性光輝。轉頭和井瑤打招呼,“我先帶孩子上去換尿不濕,你坐,別客氣啊。”

“好。”井瑤答一聲。

客廳只剩她和章馳兩人,身份關系都略微尷尬的兩位成年人。

“那個,”章馳主動切換話題,“聽說井姨把婚紗選了?”

“是,”井瑤想想,覺得對方有必要知會便拿出手機,照片翻出來遞過去,“這套。”

章馳意意思思看一眼,遞還給她,“不錯。”似覺得不夠誠懇,又補充一句,“井姨挺有個性的。”

他轉而開始說別的,天氣、房子、章語,他倆這關系又不適合聊星座血型愛好,找來找去終於匹配到最適合話題——工作。

平日受盡白眼的工作終於揚眉吐氣一次,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拯救了一場尬聊。

章馳找到依托也打開話匣,幾番下來,井瑤對中醫了解個門清。幾點上班幾點下班,職稱分幾級待遇差多少,醫鬧有多狠醫生多艱難,病人分好壞好的真是好壞的透心涼。

到晚飯開席,他倆還有一句沒一句交流,頗為投機的樣子讓井鷗倍覺震驚:自己閨女啥時候變成了自來熟?

直到回家路上母女獨處,井鷗才透露疑惑,“你跟章馳聊得來?”

“還行。”其實大多是章馳說,她聽。井瑤坐旁邊深感自己像位沒大毛病可憂慮難當的患者,章馳帶著令人信服的專業與誠摯一點點掰碎解釋,不知他本就心細敏感還是性格裏容不得誤解,任何一絲疑問都會被捕捉到進而周全闡述,井瑤全當開拓視野,了解一門職業也不算無趣。

況且能感受出,章馳歡迎她作為井鷗的女兒加入他們,他足夠友善,足夠真誠。

井鷗笑出來,一顆心落地的語氣,“我還怕你跟他們合不來。合不來也不用勉強,以後大事小情正常走動就夠了。”

“你得跟他們過日子,我不會合不來。”井瑤淡淡跟一句。

這句話卻戳到井鷗。

像仙人掌的刺,冷不丁一下,還沒體會到疼就過去了。

井瑤當然猜不到母親所想,繼續說道,“假期我去看晴子,帶小諾一起,你覺得如何?”

井鷗還在剛剛被紮的後勁裏,此時攏攏頭發道,“你跟小諾決定,你倆商量好就行。”她自來不管子女事,這種回答井瑤早已猜到,與其說問倒不如講成換個方法通知。

“行。”井瑤做好打算,不再多話。

宣承出國第二年發生一件事,而這件事徹底改變他原本規劃好的人生路線。

彼時他租住於一戶當地人家的二層客房,主人一家三口,小男孩叫尼古拉,與宣諾年紀相仿,愛說愛笑,一雙棕色大眼睛時時閃著機靈。得知宣承會散打後整日跟屁蟲一般黏在他身邊,踢腿練拳紮馬步,宣承提著他腳腕讓小家夥學會倒立,這下可不得了,逢人便展示自己酷炫的新技能,連拍照姿勢都變成雙手撐地雙腳懸空做鬼臉。尼古拉是宣承在陌生國度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也是他與這個寄宿家庭聯系日益緊密的紐帶。

女主人告訴他,尼古拉一直說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現在你看,一門心裏紮在街舞裏;經常出差的男主人每次回來都會表達感謝,以前打電話他總抱怨我不在家,現在通話說起自己的事停都停不下來。

宣承想,其實該說謝謝的是我。

身邊同學常發牢騷房東苛刻又龜毛,條條框框限制一大堆。他自認自己也並非多講究,偶爾會將垃圾分類弄錯,前一晚的餐碟忘記放入洗碗機,打球回來一身汗的外套隨意扔到不知哪裏,對此女主人也只是笑著提醒下次別這麽粗心。他們邀請他一起過平安夜,品嘗朋友從外地寄來的火腿,參加尼古拉學校的開放日。宣承深知自己得到遠超一般房客的照顧,而正是這份真心實意的照顧讓異國他鄉的日子顯得不那麽孤獨。

事情發生在一個如常的工作日。

尼古拉班級組織課外學習,九點於市中心博物館門前集合。宣承要去上課與他順路,便告知女主人自己可以先送他過去再去學校。地鐵站離家只有兩百米,兩人坐過一站路尼古拉一拍腦門,“老師說要填一個問卷表,還是要媽媽來的。”

宣承不是監護人,自然無權填寫。

小家夥給女主人打電話,放下告知媽媽已經出門了,應該只比我們晚到一點點。

早高峰地鐵摩肩接踵,宣承將小家夥護在身下,尼古拉被擠得連連搖頭。

博物館前一站,車廂內忽然陷入黑暗,地鐵驟停。與此同時廣播傳來,“因線路故障地鐵停運,請各位乘客迅速出站。”

這是本地交通的常態,大家習以為常卻也少不了一番咒罵。

車門開啟,伴著一眾抱怨聲有人出去,有人卻仍不甘心似的留在座位上。

他們在車廂中段,宣承走前,尼古拉跟在身後,兩人還未踏出車門站臺開始出現騷動。車尾的乘客大聲叫嚷著向前湧來,站臺一時間水洩不通。宣承不知發生什麽,目之所及的一張張臉皆是困惑迷茫。

好像出事了。

直覺這樣告訴他。

來不及細想,他轉身抱起尼古拉,謾罵抱怨統統充耳不聞,硬是擠出一條路出了站臺。

地面並不比地下好多少。人們東張西望,寸步難行。他們隨人群穿過馬路,讓出唯一的站臺出口。

宣承放下尼古拉,小家夥盯緊旁邊一個正在打電話的中年人,而後拽拽他的手,“好像地鐵爆炸了。”

宣承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似是通話中斷,中年人對著電話大吼,而後一遍遍重覆撥打動作。

猛地一陣心跳加速,他拿出手機給尼古拉母親去電話,無法接通。兩遍之後去看屏幕,信號為零。

宣承環顧四周,人們的動作表情傳遞出一個信息——通訊被強制截斷。

不遠處駛來一輛公交,宣承拉著尼古拉大步跑過去,在推搡間從後門生生擠上車。

至此,沒有人知道發生什麽。

負荷滿載的公交開往他們來時的方向,窗外盡是洶湧的逆行者。就在這時前方一聲巨響,司機一腳急剎,尖叫聲溢滿車廂。

車門打開,人群四散。宣承看到不遠處正逐漸升騰的一團黑煙,在這個本該平靜無暇的工作日清晨,像從地獄裏被解放出的萬千黑色幽靈。

警察與消防車從對面駛來橫在馬路中央攔住去路,人群被緊急疏散。宣承緊緊拉著尼古拉的手,看著一個兩個,而後越來越多面色黑灰的落魄人們跑過自己身邊,他們叫嚷著傳遞信息——地鐵爆了,公交爆了。此時的他終於知道,身處的這座城市正在遭受襲擊。

“媽媽……”尼古拉抓緊他的手。

“她不會有事的。”宣承放棄去找人的念頭,轉而揉揉小家夥的頭,牽他手疾步遠離事發之地。

可哪裏是安全的?

也許下一秒,爆破聲就會在耳邊響起。而死亡,正在默默窺探著每一個如他們一樣手無寸鐵的無辜人類。

走了很久,一公裏或兩公裏,他們隨人群躲進一幢辦公樓。宣傳屏上播放著連環爆炸的新聞,警方稱有嚴重傷亡。驚魂未定的人們像被剝奪說話的權利,大廳裏只有播音員冷靜嚴峻的聲音。

兩小時後,新聞將此次事件定性為恐怖襲擊。

焦灼等待下,不知誰大聲說一句,“信號通了!”與此同時尼古拉電話響起來,小家夥迷茫說上幾句便將電話遞給宣承,眨眨眼告訴他是爸爸。

十歲的他並不能完全理解現在的狀況。

宣承在電話裏收到兩個信息——對方正在往回趕,大約還需三小時;尼古拉母親一直處於失聯狀態。

“可能手機丟了,或者有些區域還在限制通訊。”宣承這樣安慰。事實上,新聞裏已經通報過事故時間點與車站,尼古拉不懂,可在過去幾個小時裏他已推算無數遍——從家裏步行至地鐵站大約需三分鐘,也就是說,女主人在晚兩個班次的地鐵上,如果事實如此……

他只能不停告訴自己,即便就是那節列車,十幾節車廂,她一定可以避開。

下午兩點部分地面交通經排查後恢覆,宣承與小家夥轉過四趟公交又走了兩公裏終於回到家。

尼古拉回房便睡過去。他起個大早,一天滴水未進又在不停走路,小朋友體力與精力自然都比不上大人。

宣承的心卻一直提著,因為本該已經抵達的男主人並沒有回來。他猜測許是事故發生過往車輛均需嚴格排查,便忍著沒有主動詢問。

直到傍晚,他收到尼古拉爸爸的電話——人遇難了。

男人泣不成聲,“他們說金屬片插進心臟導致當場死亡,因為隨身物品找不到才無法立刻確認身份。承,麻煩你帶尼古拉過來吧,他需要見他媽媽最後一面。”

桌上還擺著她早晨做好而他們沒有吃完的三明治,宣承看著那被保鮮膜細心包裹起來的食物,眼淚一下沖出來。

上次這樣哭,是母親過世。

他以為自己早忘了痛徹心扉的滋味,而現在,為一個甚至都不算了解的在異國偶然建立起一段緣分的陌生人,他哭得失了聲。

尼古拉不知何時醒來,小男子漢勸慰著拍他的後背,“你哭什麽呀。”

宣承說不出口。

如果時間倒流回幾小時之前,他沒有提出自己送人她就會和他們一起出門,又或者他們可以等她一起走也許說說笑笑就錯過那班地鐵,一句話,一個提議,分秒與毫厘之間發生的一場悲劇。

她是那樣善良的一個人,那樣盡責的母親,優雅的妻子。

宣承將一路都在哭的尼古拉送至醫院,而後安慰過男主人,當晚搬離住處。

幾近淩晨,新聞通報這場連環爆炸的最新數據——死亡四十人,受傷七百人。與此同時,一條視頻在網路上不脛而走,畫面裏的人大張旗鼓對世界宣告:是我們做的。

四十個,四十個如尼古拉母親一樣的普通人,在這個波瀾不驚的清晨,在去往工作地亦或與朋友見面的路上,生生淪為這些極端分子報覆社會的犧牲品。

恐怖分子所做的,是一場毫無人性的無差別殺戮。

宣承很內疚,一個偶然提議引發的無法挽救的失去,這樣的內疚感讓他透不過氣;他又很悲憤,經歷一場心驚膽戰的逃亡也看過那些屠殺者得意洋洋的嘴臉,這樣的悲憤讓偶然被卷入其中的他徹夜難眠。

他在青年旅館住上一周,每日照常上課,只不過再聽其他人抱怨房東時心總會緊一下。

事故只發生在一瞬,傷痛卻要存留許久許久。

或許對有些人來說,這一生都繞不過去。

某日他在街頭看到外籍兵團的征兵廣告——“這裏或其他地方,唯有我一直向前身後的人才不會後退。”照片裏的人穿迷彩服踩著碎石地,背後是整片熔金落日。

總要有人去背負這樣的——前進。

他去征兵站報了名,沒有告知任何人。之後順利通過體能、心理、語言等多重測試,成績優異,很快收到錄取通知。

入隊前一天,他將通知書拍張照給井瑤發了過去,留言“等過段時間你找個機會告訴家裏吧。”

井瑤懂法語,看了就會懂;而由第三人告知也免去諸多解釋口舌。

宣承沒有等來回覆。入隊第一天即開始四個月封閉訓練,通訊設備全部上交。

等再開機時消息有幾十條,幾乎全部來自井瑤。

他全然未曾料到,她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