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莎士比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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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托班首次開課。

井瑤剛走進教室下面開始竊竊私語,她略帶疑惑皺眉掃視一圈,見還有人交頭接耳便咳嗽一聲以正視聽。

教室安靜下來,她照常先做自我介紹“大家好,我是……”

還未起頭被第一排男生打斷,“井老師,我們都認識你。”

學生們仰臉朝她笑。

零零後的孩子最是大膽直接,井瑤也無意多問,幹脆扯扯嘴角,“那開始上課嘍。”

沖刺班是AZ的保留項目,只有三個月,每周五堂課集中補習。學校成立之初有大半年都是入不敷出狀態,行業競爭激烈程度遠超想象,老師們接連出走另謀高就,每月房租和各項開銷懸在頭頂,有天晚上秦碩拿著一沓賬單和井瑤交底,“沒有生源,最多再撐三個月。”

他倆是創業小白,沒經驗亦無資金後盾。搭夥當初的熱情被與日俱增的赤字磨損幹凈,AZ是座搖搖欲墜的樓,仿佛一場大雨就能將它摧毀。

生源,可招生部早已走得一人不剩,多諷刺。

沖刺班是秦碩提出來的,作為最後一搏的手段。

海報上立下軍令狀,托沖班考不過110分全額退款。他倆外加臨時雇用的四名兼職,分頭跑全市學校守門口發傳單,從早晨六點到晚上十點,從進出學生到接送家長,粗暴簡單的宣傳做下去三天,最後一整理,報上來六十人。

報超了,師資根本不夠。這下課還沒開,信譽先碎一地。

秦碩傻眼,抱著井瑤大腿欲哭無淚,“要不咱倆直接跑路吧。”

只得冒險一把。井瑤逾期報名最近考點,查下題型就去了。十天後結果出來,滿分,她甩著成績單去找秦碩,“不用跑。”

秦碩的機靈勁此時得以發揮。他通宵看完60名學生資料,選來選去將底子最好的20人分給井瑤。那年退了多一半學費,可井瑤也一戰成名從此變成AZ的招牌——她的班幾乎都滿分。

AZ就是這樣走過來的。秦碩敢做,井瑤就敢沖。虎將配精兵,至於仗打成什麽樣,聽天由命。

托沖班是針對特定考試的補習,想提高必須聽說讀寫均衡。第一堂課井瑤按教學計劃對學生們做聽力摸底測試,拿出提前準備好的材料,主題為莎士比亞戲劇,點擊播放。

學生們豎耳傾聽,教室裏不時發出水性筆劃過紙面的聲音。

材料為中等難度,播放完有人抓耳撓腮,有人胸有成竹。

分析,講解,提問,答疑,教學有條不紊進行。

有學生舉手,“井老師,不會拿莎士比亞原文考我們吧?”

“不會。”井瑤背對他們擦黑板,否定有理有據,“太難。”

“有多難啊?”下面學生各個好奇心暴漲,越不講越想知道。

井瑤轉過身面對這群機靈鬼,“紙筆。”

學生們照辦,正襟危坐等大神發話。

井瑤一氣呵成:

“Love's not Time's fool, though rosy lips and cheeks;

Within his bending sickle'spasse;

(愛不被時光欺瞞,縱使紅顏終被歲月的鐮刀收割掉)

中學時代的井瑤沒有朋友。

“聽不懂”是她被擋在門外的原因,久而久之變成抗拒主動的借口。她當然不喜歡獨來獨往,課間操時女孩們三三兩兩說笑著挽手下樓的樣子不定期就會引得心裏一陣翻江倒海,可坦白而言,獨自一人也談不上讓她生厭。話少免去不必要的被打擾,私密空間的完整性提升了她對所愛之事的專註度,井瑤在自己的世界裏徜徉地快活自如。

可她終究是樂於收到肯定的小姑娘。

癡迷於莎士比亞壓抑不住分享的心情,卻也羞於和母親探討文本裏晦澀的意味,宣承就這樣成為她唯一可以抒發的出口。

Love and constancy is dead;(愛情和忠貞已經死亡;)

Phoenix and the turtle fled,(鳳凰與斑鳩化作一團火光;)

In a mutual flame from hence.(融為一體飛離塵世。)

她一臉嚴肅念給宣承聽,站在寫字臺旁,氣息沈穩,感情飽滿,不自覺配以展望手勢。宣承轉著筆,隨話音停住,吊兒郎當靠椅背問,“Love is dad?不是Mom?”

井瑤氣結,為自己對牛彈琴的舉動深感不齒。

宣承一把拽她坐下,數學試卷擺在面前,食指扣她腦門,“你才幾歲就愛呀死的呀,做題。”

氣歸氣,可牛就這麽一頭,沒兩天她又手舞足蹈訓練宣承的聽力。

幾次過後,宣承雙手比劃著問她,“你那些手勢什麽意思?”

“戲劇啊,”井瑤撇嘴解釋,“要演出來的。”

“你喜歡這些?”

點頭。

宣承問,“之前藝術節怎麽不報名?”

外國語高中藝術節會組織話劇演出,專業老師指導,道具充分排場強大。這樣的登臺機會不可多得,報名學生多到要過兩輪篩選。而井瑤,扼殺掉所有可能性,不給自己一絲嘗試機會的原因是——她不想成為焦點,一點也不。

從很早之前開始。

她不願把這個秘密分享給任何人,哪怕是已被列入信任名單的宣承。

“算了我不問。”宣承見她沈默結束話題。過會兒又補一句,“以後可以做,你有潛質。”

井瑤以為他指來年藝術節,否定堅決,“以後我也不會報名。”

“我說的以後,”宣承揉揉她的頭,語氣認真,“長大以後,可以選擇你未來的時候。”

在井瑤的理解範疇,那要等大學畢業找一份工作。太遠了,她從未想過。

可宣承離那時好像會近一些,她問,“你以後要做什麽?”

“考軍校。”他若無其事留給她三個字,轉而用試卷壓住莎翁,“做題。”

呵,井瑤在心裏暗笑,該做題的是你,我又不念軍校。

她當然沒看完那些書。因為除去英語,還有無窮無盡亂七八糟的科目要學,井鷗早就放話,考不好整套沒收。

可莎士比亞,連同他的困惑、浪漫、悲憫、執拗以及那遙遠的他所創造的無數個世界成為井瑤孤獨青春期裏唯一的光,這道光在這個平淡下午神奇地與她的夢連接在一起,以至於她產生要追隨這束光源狂奔的念頭。

至於終點,她想應該是自由。

教室裏的學生們聽呆了。許久過後,來自零零後少年們的掌聲伴著歡呼聲此起彼伏。

井瑤示意噤聲,掃視一圈問,“聽出什麽了?”

“Love.”下面爭先恐後作答,說來說去也就一個單詞。

她攤手扯扯嘴角,“所以,不會考。”

教學回歸正軌。

然而這堂課過後,井瑤的大神史上又添一例——小井老師隨口能背莎士比亞。

下班前秦碩過來約飯,同時不忘囑咐,“你低調點,別上課跟學生們鬧。”

他惦記井鷗的囑托,加上沖托班剛剛開課,唯恐風言風語更加肆意影響到學生們對井瑤的印象。那些話談不上傷人但總歸不是好事,他希望她全身而退。

“今天不行,有約。”井瑤完全沒聽出後半句裏的好意,鬧沒鬧她有數,也犯不著解釋。

秦碩來了興致,“你能跟誰吃飯啊?小白臉?”

她一樂,“有小白臉,也有小黑臉。”

“靠,你還真不挑。”秦碩見她後面書架上擺著粥鋪餐袋,似刻意收藏的樣子,指指問道,“這家合口味吧?”

井瑤半轉頭,臉上寫滿疑問,“你買的?”

“就說愛不愛吃吧。”

她抄起袋子卷巴卷巴投進垃圾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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