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我媽挺酷的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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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鷗一早來到AZ,法語班的上課時段。

秦碩手裏握住啃一半的羊角面包,正鼓著腮幫子與前臺小妹蔡月說話。見人到大步迎上去,嘴裏東西咽幹凈才嬉皮笑臉叫聲“井姨”。

“擦擦嘴。”井鷗笑,把手裏文件袋拍到他懷中,“一共五套卷子,作文選題列了十個,供參考。”

這是秦碩一個月前拜托她的事,又一年高考押題時。

“大恩大德,沒齒難忘。”秦校長雙手合住文件袋作揖,轉而遞過面前的咖啡,“我沒動,您喝。”

“我可吃不慣你們這西式早餐。”井鷗擺手,對蔡月笑笑。

“井老……”蔡月話說一半轉而換了稱呼,甜甜叫聲“井姨。”

“蔡兒還是這麽機靈。”井鷗隨秦碩往辦公室走,笑著評價。

“可不。”秦碩接話,“機靈又帶人緣,家長們一個個都誇她。”

“瑤瑤在上課是吧?”井鷗明知故問。

秦碩何等人精,聽得井鷗選擇這個時間段送試卷還特意明確自己會在學校便知對方一定有話說。關好辦公室門,倒一杯熱茶,這才坐下說道,“還有半小時下課。”

信息精準傳達到井鷗耳中。她確實在回避井瑤,也知道自己想問這件事除了秦碩沒有第二人適合答疑。

“小秦,”井鷗稍做停頓,“除了你瑤瑤身邊也沒什麽朋友,你倆共事幾年算知根知底,她那性格……”

秦碩了然一笑,“井姨,有話您直說唄。”

“學校裏傳那事,真的假的?”

井鷗這一通“直說”倒惹得秦碩有些慌亂。怎麽會,不,井姨怎麽能輕而易舉問出這件事?

當前形勢不明還得觀望,秦校長故作淡定喝口咖啡,“學校啥事都有,您指……”

井鷗見他打太極的模樣“噗嗤”笑出來,“我在這兒時辦公室門外聽到的,你說指什麽?”

這笑容這語氣莫名使秦碩想到自己的高中班主任,敢情透視眼才是人民教師的上崗證啊。往事重演讓他莫名緊張,可又不覺心下佩服——看人家這老師當的,江湖隱退氣質猶存。

重塑信心找回狀態,秦碩幹咳一聲,“哦哦,您說關於瑤瑤那碼事兒啊。”

井鷗追問,“你倆有沒有聊過?”

“還沒……”心虛感一下上來,秦碩覺得自己下一秒就得幹出五百字檢查,他支支吾吾,“但我個人覺得不是真的,您也別多想,有時候吧就是大家……”

“我沒多想。”井鷗慢悠悠端起茶杯,細品一口道,“我就想知道是不是真的。什麽時代了,在我這兒它根本算不得問題。”放下杯子,井鷗語氣凝重些,“小秦,井瑤……不敏感,也不愛說。事情本身作為母親我完全可以接受,我擔心的是她放心裏,憋著忍著,久而久之自己把自己傷到。”

“井姨……”秦碩有些動容,咖啡的苦澀忽而湧至舌尖。

“我到你這兒來就想求個確認。真,有真的辦法;假,也有假的轍。”井鷗言辭懇切,“你找機會提點提點她,算幫阿姨一個忙。”

“應該的。”秦碩擺手,“我跟瑤瑤……沒得說。”

“你啊。”井鷗笑起來,雙手撐住膝蓋起身,“卷子有問題再聯系我。”

“井姨,我讓財務給您……”

“不用。這點小事。”井鷗走至門前轉回頭,“我結婚你得來啊。”

“得,那我爭取紅包全場第一。”秦碩欲送被攔住,井鷗將他制止在門內,笑著回應,“忙吧,秦校長。”

秦碩只得照做。

他在辦公室裏來回踱幾步,不斷回味這場簡短卻極為有力的私密談話。關於井瑤的風言風語有一陣了,可他萬沒想到井鷗知情,更未預料對方持如此態度,當然最為意外的是她來找自己確認事實。

井姨,真的挺酷的。

秦碩自顧笑起來。今日這種牽連隱約拉近他和井瑤的距離,又或者是和她的家庭,那個略顯覆雜以至於她不太願意過多談論的存在。

那裏藏著井瑤的過去。

也是包裹她的那層殼。

只有戳破那層殼,秦碩想,或許就找到了更近一步的辦法。

井鷗是在洗手間撞到井瑤的。

一方尷尬,一方詫異。尷尬方故作鎮定解釋,“哦,小秦之前找我出幾套模擬題,我來送卷子。”井鷗見她點頭即刻轉移話題,“下課了?”

“沒。”井瑤扭開水龍頭,“燙了一下。”

“怎麽弄的?”井鷗拽過她的手,虎口處一片通紅。

“學生水杯灑了。”井瑤低頭繼續沖洗。此情此景都不適合談話,可她又覺得無需一場談話,接下來要說的無非是一條信息,於是隔著鏡子看向井鷗,“宣承回來了。”

她猜不透他昨晚行為的意義,可又擔心他會做出出格之事讓井鷗難堪,井瑤按住右手虎口,讓此刻的生理疼痛成為一種變相自我懲罰,在宣承和井鷗之間,她好像總會選擇後者。

井鷗怔一下,隨即恢覆常態,“他是你哥,早晚要回來的。”關閉水龍頭,拍拍女兒後背,“快回去上課吧。”

井瑤未等來問話,時間也不允許多做停留,於是答聲“好”走出洗手間。

她沒有聽到井鷗最後那聲嘆氣。

井瑤初中就讀於外國語中學。

這裏分初中部和高中部,兩部之間隔一座小花園,因學生全部走讀,花園四周按區域設置自行車車棚。彼時井鷗帶高年級,她沒有打招呼請初中部的同事刻意關照,就像宣前進不允許她特別關照宣承。

開始並沒有顯現出異常。家裏三人雖每日一同吃早餐也會去往同一目的地,但幾乎不會一起出發。老師與學生在社會層面終屬兩個群體,井鷗與宣承早有避嫌的默契。而井瑤上學時間晚,又一直沒學會騎車,通常早飯後會與宣諾玩一會兒再去趕公交。晚上宣前進多半有應酬,宣承會在房間裏玩電腦,井瑤看書或者陪奶奶宣諾出門遛彎。大家庭裏的每個人分處不同人生階段,各有職責各有喜好,對此井鷗心滿意足,全無多念。

學期過半,有次宣承打球回來鉆進廚房小聲問她,“井姨,瑤瑤說跟同學去了書店?”

這是大女兒周末的常態。井鷗點頭,“剛回來。你找她?”

宣承繼續提問,“她期中是不是沒考好?”

井瑤的英文成績次次年級第一,其他科目馬馬虎虎,總成績中上游。

“挺好的啊,正常發揮。”

宣承很少問及井瑤。倒也不是兄妹感情有隔閡——青春期的男孩們多半有自己的朋友圈,隱形大門寫著外人勿擾。這外人包括家人、異性以及玩不到一起的小屁孩,很幸運,井瑤三樣全中。井鷗意識到他話裏有話,於是問道,“怎麽了?”

“我今天看見她了。”宣承不解寫在臉上,“就一個人,買本書在公園看半天,這又自己回來了。”

井鷗陷入沈思,而後囑咐宣承,“這事你就當不知道。”

她沒有立刻戳破女兒的謊言,而是在井瑤又一次聲稱“和同學去書店”時選擇悄悄尾隨。

情況和宣承的描述並無二致。

當所有註意力都歸放到一處時,那些被忽略掉的事實就會浮出水面。

上下學獨來獨往,不會有同學來家裏寫作業,放假也從不和夥伴約著一起玩。

以及,井瑤越來越沈默。

井鷗明著暗著提點幾次,都被女兒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終於有天井瑤被問煩了,氣呼呼反問道,“怎麽一起玩,他們說的我都不懂。”

她聽不懂女孩們要借的衛生巾是什麽,因為她還沒來過月經;她不理解男生們為什麽吹口哨,她將這種引人註意的示好理解為冒犯;她不知大家借不到英文筆記為什麽背後說她心眼壞,她從來就沒記過英文筆記。

她不懂,於是像現在這樣進行反問,可面對這些問題最糟糕的回答就是反問。

做母親的井鷗懂了。井瑤本應該在五年級的教室裏吵吵鬧鬧可現在卻被扔到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堆裏,在年齡和心智上,她追不上他們的腳步。

井鷗很自責。她的一個決定,不,是女兒還未形成獨立思考能力時她為她做下的很多個無法撤回的決定,讓井瑤被新生活拒之門外。

唯一的辦法——井鷗某天敲響宣承的房門,“以後在學校裏,你多多照顧井瑤。她也是妹妹,對吧。”

盡管毫無血緣關系。

宣承答應了。拿出男子漢的模樣向她保證。

他也確實做到了。兄妹倆每日一起上下學,紮在同一張寫字臺各自做作業,假期出去玩自行車後座總有個跟屁蟲。井瑤在家裏惜字如金卻會跟宣承講悄悄話,她愈發愛笑了。

井鷗覺得自己做錯過選擇,可好在這個錯誤被及時糾正。

而對於宣承看似堅硬外表下那柔軟的本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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