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我媽挺酷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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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級未上完,井瑤又一次被關禁閉。

原因還是打架。

但這次她有點委屈,畢竟自己做的是打抱不平伸張正義的事兒。

那時總有幾個染著花花綠綠頭發的小青年不定期出現在學校旁邊的街巷裏,有時半靠在摩托車上,有時蹲在路邊,他們賊眉鼠眼尋找獵物,目標出現便前後夾擊,嬉笑伸手美其名曰“借點錢”。關於他們來歷的版本有很多種,黑社會叛逃成員,某某地方的大哥,學校老師都不敢惹的大人物。井瑤見過這些人兩次,一次他們對著她吹口哨,嘻嘻哈哈但絕無要靠近的意思,她加快步伐通過危險區而後撒腿就跑;一次他們在與一個同學“談心”,她好奇偏頭看,被結伴回家的同班男生拽住手腕,兩人一路小跑沖出重圍。

男孩告訴她,以後咱倆一起走,別怕。

這是井瑤第一次收獲友誼,她視若珍寶。

某天他們留下寫黑板報,出校門時天色已晚。兩人正說著明日進度,本空無一人的小巷裏突然竄出三個身影,兩個在前一個在後,他們就這樣成為無處可逃的甕中之鱉。

打頭的小青年走近,戲謔的語氣,“小妹妹呦,你得先走。”

井瑤猶豫之時被同伴扯住書包,同甘共苦的念頭一下起來,她鼓起勇氣怒目而視。

小青年們笑了,不再理她,轉而問同路男生,“借點錢?”

男生搖頭,他們視若無睹去搶他的書包,“又不是不還。放手。”

混戰之下,男生挨了一巴掌,捂住臉開始大哭。

井瑤被一人堵在一旁,聽到響亮的巴掌聲和痛徹心扉的哭聲忽然就逆鱗了。那時的她並不具備判斷現狀權衡利弊的能力,一心只覺夥伴被如此明目張膽欺負,她不能做縮頭烏龜。抓起面前人的胳膊一口咬下去,咬住就不撒嘴,這是她唯一能做的反擊。

她的行為成功惹怒對方,小青年罵罵咧咧揪著她脖子連根拔起,像甩掉一只蒼蠅那般用力一揮。井瑤跌落到地上,胳膊膝蓋全被水泥地擦破,疼痛一陣一陣。

她的小夥伴嚇傻了,哭哭啼啼開始掏錢,像求饒又像威脅告知那群慣犯,“井瑤他爸是公安局大官,你們惹不起!”

“大官?”小青年們樂了,“有多大?”

男孩不敢再說話,把褲子兜掏幹凈又去翻書包,動作慢了被呵斥哭得一抽一抽。

被咬的人一步步逼近井瑤,調侃的語調,“你爸能把我抓進去?”

井瑤眼睛一眨不眨瞪他,手卻偷偷摸向書包側袋。那裏有她白天削鉛筆未來得及收進文具盒的小刀,她屏住呼吸,趁人不備拽住對方胳膊一刀劃下去。

刀片鋒利,鮮血流到地上。

她下了狠手。

11

受傷小青年“啊啊”大叫,其餘兩個人見狀圍過來,井瑤握緊沾血的刀站在他們面前,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她當然害怕,怕得要死。

因為在三個身高體力占盡優勢的男人面前,一把小刀,一個小丫頭,想制服再容易不過。可事實上,他們被嚇到了,被真實流淌的血,被從未有過的反抗,被那股突如其來的狠勁。

學校門衛聽到聲音及時趕到,井瑤腿一軟,直接坐到地上。小青年們這次沒跑,理直氣壯站在原處,他們認為自己是這場事件的受害者。

家長全部被叫來,原委一一落實。不過是隔壁技校長幾歲的學生,毛都沒齊出來嚇唬人,出了事還不是被爸媽拎回家。

意料之中井瑤被關禁閉。宣前進並沒有因她不丟下朋友的團隊精神網開一面,他說你現在敢拿鉛筆刀將來就能拿管制刀具,給我好好反思這種情況該怎麽辦。

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哪有其他辦法。

辦法還沒琢磨出來,宣承來了。

家裏小黑屋不夠多,他倆不得不共享。

井瑤問他犯了什麽錯誤,宣承閉口不提。趁他睡著偷偷問奶奶,奶奶說因為打架,好端端糾了一夥人把外校幾個學生打了。

宣承彼時念中學,井鷗眼皮子底下的重點中學初中部——升學率最高,打架率最低的地方。

井瑤逮著他大訴苦水,暢談自己不得已而為之的正義之舉。重覆第三遍時被打斷,宣承說你沒想過你那同學為什麽總拉你一起走?

因為順路,可班裏也有其他人順路。

因為關系好,可這個提議之前他們也沒見得多好。

“因為那夥人不搶女孩,你是個擋箭牌。”宣承看著她,“也因為瑤瑤你是宣家人。”

在這裏,頭銜說出來或許能鎮住人,遇事或許能擺平的宣家人。

井瑤沈默了。她自以為收獲的友誼原來有如此之多附加條件。

那次禁閉是兩天兩夜。白天兩人各自看書寫作業,頭對頭吃飯,晚上井瑤睡床,宣承打地鋪睡床墊。中間傷口紅腫發癢,只在井瑤忍不住要去撓的時候被止住,“弄破更不容易好。”

兩天兩夜宣承只說過這麽一句話。

他本不想點破事實戳碎井瑤的夢,她畢竟太小了;可唯有這麽做才能讓她自此以後免受更多更殘酷的現實錘煉。

人一出生就被免去很多選擇的權利,比如出身,比如家庭。與其在一次次摔打下懂得這些——宣承見她睡熟,折張紙輕輕對膝蓋傷口處扇風——早一點明白,就會少受一點傷。

禁閉期結束,井瑤又不願去上學,抵抗情緒比之上次更加強烈。打這一架自會成為同學們議論的焦點,她厭惡透成為焦點的感覺。

沒辦法只得跳級,用最短的時間讀完,用最快的速度長大。

周六中午,趁井瑤出門拿快遞,宣諾給宣承去電話。

她只有一個目的,“哥,晚上你別去,算我求你行嗎?”

已經記不清宣承何時說過和井鷗勢不兩立的話,但他肯定說過。所以宣諾害怕,不回來還好,見不到摸不著,她真怕面對面杠上鬧到無法收場。

也不是沒問過緣由,有一陣她執拗地向每個人索取原因。大哥、母親、大姐、奶奶,他們搪塞她的理由出奇一致——沒什麽事,你還小,以後就知道了。以後被無限拉長,往事成為歲月裏的迷。再後來,宣諾就不問了。她怕自己承受不住謎底的重量,更怕過去的罅隙漲裂為今日再也無法跨越的鴻溝。井鷗與宣承皆是她至親至愛,宣諾太清楚自己做不了選擇。

就像傷口,破已經破了,但總歸可以不碰水不觸菌防止感染。

那頭沈默許久,“你不願意我去,對吧?”

“我們……都不願意。”

“哥不會出現。”宣承給出答覆。

宣諾喜出望外,大哥向來說到做到,只要他答應便無需質疑。

欣喜過後卻有些心疼,口氣一下變軟,“你現在好不好?開酒吧靠譜嗎?是不是很忙啊?我這陣打辯論賽離不開,但我可想你了,奶奶每年過年都念叨你……”

“我挺好的。”宣承答,照例是長兄囑托,“在學校照顧好自己,錢不夠跟哥說。”

“夠。昨天姐給我買了雙超貴的鞋,下次穿給你看看。”宣諾一高興話就跟著多,“你倆也別僵著了,為我想想啊,我夾中間多難受。”

井瑤開門進來,宣諾做賊一般趕緊掛斷,“我姐回來了,回頭說。”

“你在井瑤家?”

宣承的問話被忙音隔斷。他怔怔放下手機,有點後悔昨天沒等到最後。

井瑤啊井瑤,你要躲我到什麽時候?

七點整,井瑤和宣諾抵達餐廳包廂。

一屋子人齊齊站起,井鷗笑著介紹,“我大女兒井瑤,老二宣諾。”說完轉向餐桌前的人,挨個指過去,“這是章叔叔,那是章叔叔的兒子章馳,旁邊是章馳太太小於,女兒小語。”

母親這次要嫁入的人家,認全了。

寒暄後各自入座,直到坐好章叔叔還在點頭,很歡喜的樣子。

章語不過兩三歲,坐在嬰兒座椅上搖晃小小腦袋瓜,頗為好奇地打量著剛入場的新人。

於蓓蕾摸著女兒的頭,溫溫柔柔說話,“是誰呀?姑姑,小語說姑姑。”

可不是嘛,母親嫁過去,她們就是姑姑輩。

井鷗熱絡地拉關系,“小諾,你章馳哥哥兩口子都在中醫院,以後你們多交流。”

章馳戴眼鏡,看上去比宣承大些,額頭很高,隱隱雙下巴有中年發福的跡象。他推推眼鏡笑一下,“我聽說你在軍醫大是吧?高材生啊。”

宣諾禮貌回笑,“嗯,還沒畢業呢。你們都是中醫啊?”

話題順著聊下去。宣諾從小就會聊天,嘴甜長得又討喜,有她撐場井瑤大舒一口氣。母親默默將手撕包菜從章中平面前轉到她面前,揚揚下巴。井瑤夾幾片到碗裏,默不作聲吃飯。

“老二活潑,老大安靜,多好。”於蓓蕾餵著孩子說話,誰都聽得出她是擔心井瑤被冷落。見對方沒反應也不覺尷尬,繼續問下去,“井瑤在外語學校工作?教什麽的?”

井瑤想上一會兒,好像什麽都教,但這樣回答顯然不好,猶豫的功夫井鷗解圍,“主要教英法語,她學語言還算靈光。”

“爸,這都您同行啊。”於蓓蕾笑得很真誠。

老頭兒正在夾菜,井瑤瞧著他拿筷子的左手,又看看自己放左邊的筷子,忽然有點親切。

“章叔叔在大學交拉丁語。”井鷗補一句。

不知這句要怎麽回答,井瑤只得點點頭。

坐在主位的章中平這時清清嗓子,神清氣爽發話,“宣布個決定啊,我們老兩口準備辦婚禮。”

餐桌有片刻沈默。

倒不是不行,只是這個年齡層辦婚禮著實意外。

章馳最先有反應,“行啊,需要什麽我們全力支持。”

井鷗看向大女兒,似乎在等反饋。

奇了怪了,井鷗向來瀟灑,哪有征得子女同意的時候?

井瑤見目光都集中於自己,小聲甩出兩個字,“都行。”

可是,怎麽有種這回結婚要大動幹戈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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