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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佳節與共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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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萬瀾身後,笑嘻嘻地捏著他毛絨絨的兔耳朵帽子的,不是當今太子爺朱佑樘還會有誰。

朱佑樘今天沒有穿太子的袍服,而是一身民間富貴人家小公子的打扮。

上身穿著一件月白色紗質襯裏,紅色萬字牡丹織錦的小袍子,下著白棱褲子,踏著一雙鴉青色上面綴了珍珠的小鞋子。頭戴一頂紅色的小風帽,可愛的像是畫裏走出來的童子。

剛好今天萬瀾穿的也是紅色的小道袍,頭戴白色的兔兒帽子,配上他神氣活現的表情,活脫脫像是泥塑的兔兒爺成精了。

“弟弟怎麽來了?”

見到朱佑樘,萬瀾高興地跳了起來。

他再一擡頭,見到朱佑樘身後站著的那群大人的時候,忍不住用兩只小手疊在嘴巴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胡亂地眨巴著。

“怎麽,阿瀾見到朕……姑父和你姑母,你不高興麽?”

朱見深瀟灑地扇了扇手裏的玳瑁骨灑金折扇,半彎下腰,伸出手去揪了揪萬瀾的兔子耳朵。

“手感不錯,居然是真的兔毛做的。”

朱見深回過頭,對著笑盈盈的萬貞兒說道。

今天和他們父子一塊出宮的萬貞兒,亦是民間貴婦人的裝扮。

頭上戴著一個貴重的金線簪的狄髻,上面插著金累絲的鳳凰簪子,鳳凰嘴裏銜著一串米珠大小的珍珠串,走起路來,巍巍顫顫。身上頭穿著藕色的長幅妝金襖子,下面是織了暗紋的玉色裙子,顯得富貴又不俗氣。

萬貞兒本來是就是白皮膚高鼻梁,氣質優雅的颯爽美人,站在到處都是璀璨燈火的“星海匯”裏,宛如月宮仙子臨凡。

從她和朱見深被人簇擁著走入“星海匯”大門的那一刻開始,就不知道有多少雙驚艷的眼睛投了過來。

在見到她身邊英俊的丈夫,和帶著的可愛的小公子後,更是羨慕這位貴婦人好福氣。

萬貞兒看著朱見深童心未泯地揪著萬瀾的兔耳朵,也笑著拿起了另外一只。

“軟的很。誰給你做的?要是裏面插上麥稈,不就能支棱起來了麽?就跟真的兔兒爺將軍一模一樣了,那才叫好玩呢。”

說著,和朱見深相視一笑。

於是,剛和季司業他們在樓上寒暄完畢,從樓梯上往下走的萬達,還沒走到一樓樓底呢,就看到了他兒子萬瀾,被人揪住了兩只“兔耳朵”,一臉震驚到仿佛在夢游的表情。

揪住他耳朵的,正在交談的一男一女,不是別人,竟然是當今聖上和貴妃娘娘。

而站在萬瀾身邊,正對著他捂嘴笑著的富貴小哥兒,赫然是小太子!

大明朝最貴重的一家人,怎麽會出現在他開的飯館裏?

“廣懷,我在做夢吧?是做夢對不對?”

萬達腳下一軟,一把扶住樓梯的欄桿,轉過頭恍惚地問著站在他身側的楊休羨。

“聞所未聞……不止陛下,太子和娘娘怎麽也都……”

楊休羨不自覺地搖了搖腦袋,也是一臉難以置信。

跟在他們身後的高會和邱子晉的表情就更加一言難盡了。

“汪直他進來了……”

邱子晉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此時剛踏進酒樓大門的汪直。

只見汪直手裏滿滿當當地抱著各種東西,都是對面廟會擺出的小攤上販賣的各種應節的小玩意。

什麽蓮花燈、荷葉燈、大紅石榴、黃梨單柿、月宮彩畫、各色簪子、五彩香囊和三五把折扇。還有各色書籍,文房筆墨,各種卷軸,不知道裏面是書法還是圖畫。

汪直拿不住的就讓跟在他身後,打扮成家丁模樣的覃昌公公給端著。

覃公公拿不動的,就讓後面扮成護院的禁軍們提溜著。

看著後面十多個禁軍手裏提著的大包小包,看樣子簡直是掃蕩了半條街的意思。

原來這一家三口非但帶著宮人集體微服出宮,而且在到達他的“星海匯”之前,人家已經在對面逛過夜市了!

諸位對京師的治安如此放心,身為錦衣衛北鎮撫司指揮僉事的本官真是感激涕零。

“陛……姐夫,姐姐。”

萬達深深地吸了口氣,走到了他們的面前,躬身給朱見深和萬貞兒行禮。

萬貞兒笑著放開了揪著萬瀾兔耳朵的手,對他笑道,“弟弟這兒果然熱鬧,不愧是‘天下第一樓’。”

“舅舅。”

小太子乖巧地上前對著萬達作揖。

“哎,乖,乖啊……”

萬達尷尬地笑了笑,摸了摸太子的小腦袋。

平日裏都他都需要給太子爺先行個臣子的禮節的,現在這樣他還挺不習慣的。

“這帽子,你找人給阿瀾做的?”

朱見深指了指兔耳帽。

“嗯……”

萬達至今還沒有從震驚中恢覆過來,回答得有些慢。

“給我們阿樘也做一個。”

朱見深霸道地說道。

“父……父親!”

朱佑樘欣喜望向他皇帝老子。

太好了!

他剛才一看到這個帽子就喜歡極了,但是這個是阿瀾哥哥的東西,他不能搶。

沒想到父皇居然猜到了他的小心思……

朱佑樘走回朱見深身邊,感動地抱住了皇帝的大腿。

爸爸真好!

“嘖……”

見到這“父慈子孝”的一幕,萬達酸的牙都要倒了。

他瞥了一眼阿直和覃昌手裏的東西,明白了今天姐夫難得帶妻子兒子出宮,立的是揮金如土的土豪人設。

遂不跟他計較,一口答應了下來。

“走!早就聽說小郎舅你的酒樓是無所不包,快帶我和貞兒一塊去瞧瞧。”

萬侍長難得出宮,務必要讓她玩的盡興。

朱見深半轉過腦袋,擡了擡手臂。

萬貞兒立即上前一步,勾住了丈夫的胳膊,露齒一笑——反正已經出了宮,就當自己和陛下是一對普通的民間夫妻吧。

什麽妃子一定要走在皇帝身後的規矩,今天就歇一歇也無妨。

萬達覺得今天的牙更酸了。

眼看皇帝和貴妃娘娘要往樓上去,朱佑樘焦急回頭看了看萬瀾,和那大桌子上堆成山的兔兒爺,著急地說道,“父親,兒子想要和阿瀾哥哥一同在樓下玩耍。”

樓下除了有兔兒爺,還有那麽多小孩和各種玩具呢。

朱佑樘長那麽大,還沒見過百來個小孩紮堆,哪裏舍得就這麽離開。

已經走上臺階的朱見深回頭,看著那些用艷羨的眼光看著自己和萬貞兒的平民的小孩,想了想,對汪直說道,“你留在下面,看著阿瀾和阿樘。別讓他們欺負人。”

汪直欣然領命。

說到底,他自己也是個半大孩子,也想仔細觀摩觀摩皇長子的“珍藏”呢。

“弟弟,你來看,這些都是我的收藏。”

見大人們都走了,萬瀾就像是下了山的猴子,一把抓住朱佑樘的小手,將他拉到“展臺”前頭,指著讓人目眩神迷的“兔子世界”,得意地說道,“宮……你家裏的兔兒爺有那麽多,那麽好看麽?”

“沒有那麽多,也沒那麽多品種的……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朱佑樘踮起腳,仰著頭,瞇著眼睛看著這些造型萬千的兔兒,恨不得也縮成小兔子,加入到它們的隊伍裏去。

他身後其他的小孩子們見狀,也把身子趴在桌子上,癡癡地看著這些靈動的小兔兒。

夜風吹來,幾個兔子身後插著的旗幡微動,更是栩栩如生,讓孩子們看的沈醉不已。

萬達引著朱見深上了三樓最好的包廂。

今天所有包廂東西兩側的窗戶都打開,往外側可以看到圓月東升,往內側則可以看到一樓中央的大戲臺。

據說今天在這邊上場的都是對面樓裏數一數二的名角,南腔北調,雜耍戲法,一會兒都會一一呈現。

朱見深和萬貞兒落了座,看到一屋子的人,包括萬達在內,都站著不動,不由得好笑地說道,“怎麽?你們還準備站一個晚上不成?楊千戶,邱主事,坐啊。”

“不敢,不敢。”

邱子晉急忙擺手。

開玩笑了,十多年前,陛下去北鎮撫司膳堂微服私訪,吃了他心心念念等了好久的“金齏玉膾”的慘痛記憶,還像是刀劈斧鑿一樣深深地印刻在他腦子裏。

他哪裏敢坐著跟陛下一塊用餐。

更何況,今天還多了一位娘娘呢……

說起來這還是邱子晉頭一回見到傳聞說的萬貴妃,覺得她儀態萬千,和藹可親,優雅高貴,讓人不由得心生敬意……怎麽就和猴兒一樣的萬大人是親戚呢?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多看了萬達一眼,又望了望自己空空的右側——這個高會也是,跟了萬大人久了,越來越學的偷奸耍滑了。

剛才居然說他的夫人和兩個孩子都來“星海匯”玩耍,他們一家今天要在樓裏團聚,然後告了罪,就腳底抹油溜走了……留下他一個“外人”,來面對大明第一家庭,著實可恨!

“都坐吧,別拘著,就當是‘家宴’。”

朱見深笑著揮了揮手,“若是都按照宮中的禮節來,朕……我還特意出宮做什麽,宮裏的月亮不夠圓,還是月餅不好吃啊?”

眼看皇帝都這麽說了,眾人也不好意思再推卻,紛紛低聲告了一聲罪,然後按照各自的官職排序坐了下來。

萬達自然是坐到了皇帝的左手邊,他看了一眼對面孤零零陪在末座的邱子晉,心念一轉,對著朱見深討好地說道,“既然今天過節,都不用守著平日裏的規矩,姐夫何妨把小千也叫出來呢?讓他也跟著我們一塊過節吧。”

要說梅千張的身體底子還真是不錯,上回他們兩個差不多同時受傷,結果他過了差不多一個月才好,人家梅千張則當天夜裏就醒了。

之後在北鎮撫司修養了幾天就回宮裏覆命,生命力之頑強,簡直堪比小強。

邱子晉聞言猛地擡頭——自從梅千張傷愈離開後,他都一個月沒見過他了。

雖然窗臺上的梅子和字條還是每日送達,但是作為兩個剛確認好了心意的戀人來說,見不著面也實在過於痛苦了些。

“有道理,好不容易過個團圓的節,也不能讓梅千張光看著我們逍遙啊。”

朱見深說著,擡手拍了拍掌心。

三記擊掌聲過後,一道人影從樓下飄了上來。

“給陛下,娘娘和各位大人請安。”

依然帶著面具的梅千張單膝跪地道。

邱子晉激動得半直起了身子。

“不必多禮,起來坐。”

朱見深看了看空餘的座位,指了指邱子晉旁邊空著的尾座說道,“你就坐在邱主事的下首吧。”

梅千張剛才一直在樓下保護萬瀾,聽到陛下的擊掌聲才上來,聽到朱見深這麽說,一時有些摸不到方向,驚訝地朝著萬達方向望去。

“讓你坐你就坐,今天算你放假。跟大家一塊坐下來吃飯看戲。你官最小,坐在邱大人身邊不委屈。”

萬達好笑地看了一眼難得高興得掛相的邱子晉,用胳膊肘捅了捅坐在他右側的楊休羨。

楊休羨不動聲色地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腳,提醒他不要過於張揚了,以免樂極生悲。

這一切小動作都被朱見深看在眼裏。

他輕輕地嗤笑一聲,暗笑這世上總算有人能管住小郎舅這個皮猴,管他是男是女呢。

這兩人在一起,他還覺得委屈了人家世代錦衣衛的楊大人呢。

梅千張屏住呼吸,難以置信地,用幾乎夢游一樣的步伐,走到了邱子晉身邊的座位左邊坐下。

“邱大人,上回梅某受傷,還要多謝邱大人一直在旁邊看護,多謝您了。”

梅千張端起桌子前放的茶杯,“梅某以茶代酒,在此謝過。”

邱子晉不敢在兩位貴人面前把開心表現得過於明顯,於是故作平靜地拿起茶杯,與梅千張碰了一杯。

兩人的手指背面在不經意間觸到了一起,又快速地分開。

飲完茶水放下被子,邱子晉用拇指摸了摸食指,感覺麻麻的。

他不動神色地擡眼看了看梅千張,發現對方也正盯著他,不由得臉色緋紅,心跳如鼓起來。

“好,先上開胃點心!”

萬達對著候在門外的夥計吩咐道,“開戲吧。”

只聽“哐哐”鑼鼓一響,一個身著大紅錦袍,頭戴插著紅棱翅的烏紗帽,臉上戴著白色面具的人跳上了舞臺。

他踩著幾乎是半醉的步伐,在一片鑼鼓聲中,扭著屁股,一邊做著詼諧的舞姿,一邊說著俏皮又吉祥的話,滿場子的飛舞。

那些本來都站在兔兒爺展臺前頭的孩子們,都被吸引了過來,紛紛圍在舞臺前頭,看著他滑稽的表演。

汪直怕這些小孩子們擠著兩位皇子,遂用身體將他們與之隔開。

朱佑樘在宮裏也跟過萬貞兒和太後看過戲,不過宮裏照例正式開戲前是沒有這段“跳加官”的——看戲的都是皇帝妃嬪,無“官”可加。所以這還是他頭一回見到這種又唱又跳,還插科打諢的表演,不由得看得津津有味。

而且這民間的優伶可比宮裏升平署的要來的放得開得多。一段俏皮話把孩子們逗得哈哈大笑,前仰後合,朱佑樘和萬瀾也跟著一邊拍手。

“我家也有面具,比他這個好看多了。”

萬瀾低下腦袋,湊到朱佑樘耳朵邊說道,“等你下回來男爵府,我拿給你看。”

朱佑樘一邊拍著手,一邊止不住地點頭。

“小千哥也有面具。下次我讓你見見我小千哥哥,他功夫可高了。”

萬瀾補充道。

汪直聽了內心一動。

今天是中秋佳節,難得陛下娘娘他們都出來和素素還有阿瀾團聚了,也不知道我那親哥哥在不在。若是他在,豈不是意味著我們兄弟在今天也能聚上一聚?

他如此想著,不由自主地朝三樓敞開的包廂處看去。

然後就看到了陪在尾座上那個熟悉的人影。

汪直難以置信地擡手,擦了擦眼睛。

“不……是我眼花了麽?”

正起身,拿著酒壺,準備給季司業倒酒的唐主簿,看著正對著他們這一桌的北邊大包廂,同一樓的汪直一樣,也做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擡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不,不,不可能啊……我還沒喝多呢,這怎麽可能?”

唐主簿放下酒壺,將身子幾乎探出了欄桿,努力瞪大眼睛瞧著。

“老唐,學生們都在呢,你這是做什麽?”

雖說過節可以稍微放肆點,在師生們面前還是有點老師的樣子啊,季司業連忙拉住他,試圖將他拉進來。

“司業大人,您往那兒瞧——”

季司業順著唐主簿顫抖的手指,瞇起他老眼昏花的眼睛,往對面包廂看去。

“您看,那個坐在上首的年輕人。他,他莫非是聖上?”

唐主簿的嗓子都在發抖。

對面包廂裏坐著一群人,其中和他們最熟悉不過的當然是錦衣衛的兩位大人。還有一個貌似是他們國子監的得意門生邱子晉,成化元年的第一個探花郎,如今的刑部主事。作為老師,他們是怎麽都不會忘記這個優秀的學生的。

至於坐在萬大人上首的年輕人,這……怎麽看,都讓人覺得有些眼熟啊。

雖然只有在例行大朝會和三年一次的科舉大比的時候能夠得見聖顏,不過唐主簿一眼還是認出了那個雖然一身平民裝束,但是風采過人的年輕人正是朱見深,他們的陛下。

陛下怎麽會在怎麽種地方?今天宮裏難道沒有祭月賞月麽?

季司業看到朱見深的面容,也是一驚。

不過就在此刻,隨著樓下“跳加官”的優伶金雞獨立站在鋪著紅布的桌子上,打開他手中寫著“天下太平,九州團圓”的紅底灑金橫幅的同時,紮在天花板兩側的兩個大彩球同時被人用力拉開。

兩根長長的五色絲帶在彩球下面飄蕩著,數不清的五顏六色的彩色紙片從打開的彩球裏面傾瀉下去。

頓時,整個樓內都飄起了這彩色的“雪花”。

不止如此,這彩球裏還放了被包裹在彩紙裏的小糖球。像是下雨一樣“劈裏啪啦”地灑在了舞臺上。

“不可能,你眼花了,不可能的事兒。”

兩個晃蕩不已的大花球擋住了兩人的視線,季司業擺了擺手,拉著唐主簿回到了座位上。

沒看到那個青年旁邊還跟著個貴婦人麽?

若他是微服私訪的陛下,難不成娘娘也跟著一塊出宮?

滑稽!

果然今天是太開心了,“酒不醉人人自醉”。

兩人坐下,開始接受師生們的輪番敬酒,一會兒就把這個插曲給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弟弟,吃糖。這些都是我家廚子做的,可好吃了。”

阿瀾眼疾手快,翻身上了舞臺,從紙屑裏快速找到好幾顆糖果,當場剝開,塞了一顆放進朱佑樘的小嘴裏。

“好甜。是薄荷味的。”

朱佑樘舔了舔嘴巴,發覺口腔裏一片冰涼,驚喜地說道。

“是啊,還有西瓜味的,柑橘味的,還有牛乳味的。都是我爹他想出來讓廚子做的,我爹厲害吧。”

萬瀾說著,剝了一顆牛乳糖扔進嘴巴裏。

“舅舅真棒。”

朱佑樘不甘落後,雙手撐在舞臺邊緣,努力地跨起他的小短腿,也要往上頭翻。

汪直見狀,幹脆將他抱了起來,放到了舞臺上。

剩下的孩子們見到他們如此,也紛紛爬到臺子上,撿起糖球來。

“九州同樂,萬民歡欣。值此佳節,祝願大明千秋萬載,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諸位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站在桌子上的伶人完全不受孩子們的影響地繼續表演著。

說罷,他面朝北面,對著皇宮的方向深深作揖。

“祝願大明千秋萬載,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諸位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除了地上埋頭揀糖的小屁孩們,在場的所有人,不論是散坐在大廳裏的那些城東的百姓們,還是包房裏的達官貴人和國子監的師生們,都齊齊站起身來,齊聲念到,然後向著北面敬酒。

尤其是那些失去家園的老百姓們,更是滿臉的感激,有的老人還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本來以為這個戶戶團圓的節日,他們今年是過不去了,據說有些家破人亡,家裏只有孤兒寡母的幾戶人家甚至都在想在節前跳河投繯,一了百了了。

誰知道今天還能走進這個光彩耀人的地方,吃著做夢都吃不到的珍饈美食,簡直更做夢一樣。

最緊要的是,剛才站在門口核驗人口的工部官員告訴他們,在下個月中旬,他們就可以陸陸續續地搬回已經修好的屋子裏去了。並且工部保證在下元節之前,一定會把所有的屋子蓋好,讓大家可以安心過冬。

聽說宮裏的娘娘們還省下了釵環和脂粉錢,捐做他們下一季過冬的煤炭錢,實在是太讓人感恩戴德。

而樓上和皇帝共處一室的萬達等人,自然是端起了酒杯,對著朱見深和萬貞兒躬身敬酒,山呼萬歲。

朱見深雖然自打登基以來,天天被人叫“萬歲”,但是在這種場合,看到下面這些百姓們熱情高漲,充滿感激的一張張臉龐,還是被深深地打動了。

他端起酒杯,和大家共祝,然後又與萬貞兒碰了一杯,滿飲了下去。

放下酒杯,朱見深不由得感慨萬千。

比起在宮裏賞月,欣賞歌舞,這樣的場景,才是真正的“與民同樂”啊!

正是從先帝那邊吸取了教訓,朕登基這十多年來,每日都是矜矜業業,夜夜皆是焚膏繼晷,除了元旦幾日封印,從未有過一日綴朝。

這回京城出了那麽大的禍事,又牽連了國子監和小郎舅,還險些危機太子,他上個月幾日幾日都夜不能寐,惶恐自己到底哪裏做的不對,導致老天要如此懲罰與他。

如今看到這些百姓們安詳幸福的表情,朱見深的內心也是得到了極大的慰藉,感覺自己多年的辛苦,終於不是白費了。

“陛下。”

陪伴在他身邊多年的萬貞兒怎麽看不懂他心中所想,她感慨地看著“星海匯”下面熱鬧的街道,和幾乎看不到頭的滿城燈火。

“臣妾年幼家貧,自從四歲被送入皇宮,就再也沒有見過民間的模樣。如今坐在這裏,臣妾又是高興,又是安慰。剛才一路從東安門走來,看到京城的百姓們都安居樂業,比起三十多年前來更加富庶,心中更是無比地感佩陛下。”

說著,她再一次端起斟滿了美酒的酒杯,眼角含淚,無比感動地說道,“今日得幸天恩,能夠陪伴陛下出宮,與弟弟一家團聚,臣妾謝過陛下了。”

說著,伸出纖纖手指擦去了眼角的淚水,滿眼慈愛地看了看萬達,又朝坐在萬達身邊的楊休羨點頭示意。

哎,雖然“弟媳婦”是個男人有點怪怪的……

不過總算穩重老成,能管著他就行。

“不能人道”就“不能”吧,總好過老來無依無靠,孤苦伶仃要來的好。

自從上回陛下告知自家弟弟和楊大人的關系,確認了她之前聽到的風言風語後,萬貞兒也是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了萬達喜歡男人的事實。今朝終於見到這個傳聞中和弟弟出生入死十多年的楊大人,見他如此持重,總算教萬貞兒也放下心來。

“我去把兩個孩子叫上來,一塊用膳。”

楊休羨被來自“大姑姐”的“慈祥”眼神看的渾身發毛。主動起身,下樓把兩個都要玩瘋了的小子給一邊一個抱了上來,讓夥計端上放了澡豆的臉盆,給他們洗手,準備正式開飯。

菜一道道地上,戲一出出地唱。

夜色正好,花香月圓。鑼鼓喧天,華燈爭上。

今天所有的表演都是由萬達精心統籌的,自然加入了他的小心機。

當扮演嫦娥仙子,抱著一只活兔子的優伶腰間系著鋼絲繩,從天花板上飄然而下的時候,引起了整個“星海匯”裏頭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

沒有見識過“威亞”神器的大明土著們被震撼到了,想不到還能看到這宛如“神仙下凡”的一幕。

這“嫦娥”一落地,放下兔子就開始揮舞彩色的水秀,一身過硬的功夫更是讓人看得如癡如醉。

“這也是你想出來的?”

經過萬達的提醒,終於註意到了“嫦娥”腰間那個繩索,朱見深也忍不住嘆服了。

小郎舅,你還能給朕多少驚喜?

是不是當初就不應該讓他去詔獄看大門?或許應該讓他去禮部?

朱見深開始沈思。

“爹!我也要吊鋼絲,一會兒讓我也上去試試吧。”

萬瀾激動得不行,張開他“無齒”的嘴巴,抱著萬達撒嬌道。

“行啊,我把你吊上去,不準人放你下來,吊一天你說好不好啊?”

萬達伸手彈了彈他的兔耳朵。

剛才吃乳酪年糕的時候,小爵爺的第二個門牙被年糕硬生生地給粘了下來,嚇了他一跳。

他爹萬達還在旁邊唬他,騙他說都怪他剛才糖吃多了,一會兒說不定滿嘴牙都要掉了。

不但把天不怕地不怕的萬瀾嚇得差點哭出來,害的剛才連吃了三顆糖果的朱佑樘也捂著小臉蛋,撲簌簌地流下了眼淚。

嗚嗚嗚,孤不想做個沒牙的老太太,就跟內安樂堂裏那些老宮女一樣。

要不是最後萬貞兒狠狠地瞪了萬達一眼,阻止了他的胡說八道,還安慰阿瀾牙齒很快會重新長出來的,楊休羨幾乎都能看到萬達是如何“樂極生悲”的下場了。

一直到過了一更天,最後一場戲也散了,樓上樓下一片杯盤狼藉,眾人們也都準備打道回府。

兩個孩子都已經困到不行,阿瀾被楊休羨抱在懷裏,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想要睡覺卻又有些不舍得。

至於比他還小上三歲的朱佑樘,被覃昌抱在懷裏,已經睡的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兔兒爺……”

朱佑樘說著夢話,“錦衣衛兔兒爺……說好的。”

萬達聽得哭笑不得。

原來剛才那些帶著孩子的百姓們,準備離開“星海匯”的時候,出現了一個插曲。

一個紮著沖天辮的小丫頭指著放在展臺上的打腰鼓的兔兒爺哭鬧不已,聲音大得都驚動了樓上。

萬達急忙派人下去詢問,原來這丫頭的爹就是個給人在紅白喜事上打鼓的漢子。

這次爆炸,他爹不巧被壓在房梁下殞命。這丫頭看到這兔兒爺就想起了她爹。

她想要將這個兔兒爺帶回家,天天看著,就像看到她爹一樣。

“這個……”

萬達聞言,看向了擰著眉頭的萬瀾。

說到底,這些兔兒爺和玩具都是萬瀾的,不過是借給他們“星海匯”展示一下而已。若是有孩子索取,還要看萬瀾同意不同意啊。

“我下去看看……”

萬瀾離開座位,往樓下走去。

朱見深和萬貞兒也很想看看他們的這個大兒子會怎麽處理這件事,招呼眾人一塊走了下去。

“你說,你爹也是打鼓的麽?你爹沒了?”

萬瀾走到展臺前,看著那個哭的肝腸寸斷的小丫頭。

“嗯。”

小丫頭點點腦袋,鼻子都哭紅了,一抽一抽的。

“那,那好吧……這個兔兒就送你了。”

萬瀾雖然年紀小,但是最看不得女孩子哭了,雖然眼前的還是個丁點大的黃毛丫頭。

“哎,小公子,使不得,使不得。”

她的母親站在身後,連忙拒絕,“這兔兒爺太貴重了,哪裏是我們這樣的人家耍的起的,不能要。”

“哥哥,我不白要你的兔兒爺。我用我的荷包和你換。”

小丫頭掏出一個粗制的荷包,放進萬瀾的手裏。

像這樣用粗布做的,針腳都歪歪扭扭的荷包,平時哪裏入得了萬瀾的眼。不過他還是欣然收下,轉身讓汪直,將那個打鼓兔兒爺拿下來。

“你收好了啊,不要哭了。”

萬瀾說著,又從兜裏掏出他剛才搶到的糖果,遞給小丫頭。

小丫頭笑著接過兔兒爺和糖果,學著大人的樣子對著萬瀾做了個萬福,走到她娘身邊。

“你看,弟弟將阿瀾教的很好。憐老惜弱,是個好孩子。”

萬貞兒在朱見深耳邊笑道。

朱見深也感慨地點了點頭,心想雖然阿瀾平日裏頑皮的很,不過內在卻是善良又講義氣,果然是小郎舅教出來的啊。

本來送出了一個兔兒爺,眾人就準備上樓了。誰知道,一群孩子們走了出來,將萬瀾團團圍住。

“哥哥,我爹是賣果子的,你能把賣果子兔兒爺給我麽?我用風車跟你換。”

“好!”

“哥哥,我用這個蛐蛐跟你換這個跳繩兔兒吧。我姐姐生前就喜歡跳繩。”

“好……”

“哥哥,這個當官的兔兒爺能給我麽?”

“你爹是當官的?”

“不,我爹生前一直讓我好好念書,將來做個好官。”

“好,好吧……”

萬瀾眼看著他手裏亂七八糟的玩具越來越多,而他珍藏多年的兔兒爺一個個地減少,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嗚嗚嗚,我也很慘。我爹他是錦衣衛,那我也沒有錦衣衛兔兒爺啊……誰來給我一個啊。”

看他哭得如此淒慘,幾個不要臉的大人們則哈哈大笑,就連一向向著他的萬貞兒,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行吧行吧,之後姑父派人給你做錦衣衛兔兒爺。你別哭了。”

朱見深蹲下身,用手擦去萬瀾臉上不斷滾落的淚珠。

“真,真的麽?真的有錦衣衛兔兒爺?”

“當然。我讓人給你做一整套。從小旗兔兒,到力士、到千戶,指揮使兔兒。都穿各色飛魚服,帶繡春刀。烏紗帽的兩翼給上做兔耳朵,還能動起來的那種。”

朱見深今天的富豪人設不破,開始各種許諾。

“還有,還有馴象所的兔兒。要騎在大象身上的那種。”

萬瀾吸了吸鼻子說道。

“沒問題,做四個騎大象的兔兒。還有大漢將軍兔兒,持旗兔兒。”

“爹,爹,我也要,我也要。”

朱佑樘急忙說道。

“做,給阿瀾做,也給阿樘做。宮女兔兒,太監兔兒,都做。”

“萬歲!”

兩個小孩開心地大叫起來。

覃昌在一旁哭笑不得,一想到內府造辦的工匠們明天聽到這消息,也不知會露出什麽表情。

鴉色的天空下,萬貞兒拉著萬達的手,與他依依惜別。

自從童年被萬貴送到那見不到親人的地方後,她早就死了能夠出宮和家人團聚的心思。出宮省親的恩寵太過,她本來就在朝外遭人非議,是無論如何也開不了這個口的。

沒想到托了萬達的福,這輩子還有機會出宮,和家人團聚,和百姓同樂。歡樂的時光雖然很短,只有半個晚上,不過萬貞兒也已經心滿意足了。

“小郎舅,好好辦事吧。阿直的西廠,明年還需要你的幫襯呢。”

在起駕回宮前,朱見深回頭,對著萬達笑道。

看著遠去的馬車,萬達轉過身,擡頭望著“星海匯”的大招牌,轉身與楊休羨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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