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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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亞寧常常一個人。

與其說是個人偏好,不如說那是他從小到大,被迫養成的習慣。

他不是那種招人喜歡的小孩,身邊也沒什麽朋友。不過這對他來說也沒什麽。對何亞寧而言,自由安排時間不啻於一件樂事,可以安靜地看書學習工作,日子照樣過得很充實。

可近來,他時常覺得,有些孤獨。

想要和人說一說話,對方不必巧舌如簧。只要禮貌地傾聽,哪怕中間走神,或許也沒什麽關系。

可是有時候他又對傾聽的人心有不滿。覺得他們太笨拙,或者不能共情,又或者,僅僅是聲音沒有那麽動聽。

後來何亞寧知道了,他需要的,只是向傑而已。

向傑低估了何亞寧的靈敏。何亞寧早在這之前,就已經驚訝而有些懊喪地發現,自己對向傑無法抑制的依戀。

他發現,自己原來是那麽迫切地需要,向傑待在自己身邊。在連鳴告訴他小竹需要去醫院的時候,在與徐英閱吃過午飯又不可抑制地吐出來的時候,在向傑說想念的時候。

何亞寧有一種來路不明,但又格外火熱的沖動。只需一聲令下,便不管不顧地,朝著向傑這個目的地奔赴。

可他又是如此不善表達的一個人,他的心情是一則怪異的謎語。他的謎面太過不動聲色,於是許多人知難而退。

而向傑來了,自然而輕巧地將這一切解開,何亞寧有了一種突然放下的釋然感。

一直哄到何亞寧睡著,向傑在此刻表現出難得的耐心。他傾訴到極困倦,於是窩在向傑的懷裏,呼吸逐漸變得平緩。向傑慢慢地、慢慢地幫他順著氣。

心裏發疼,發酸,卻別無他法。向傑只能做個溫柔的木偶,出現在對方需要的時候。

何亞寧醒來的時候,向傑正在接電話。他坐在窗邊,側著臉,不發一言。朦朧的晨光裏,他的輪廓仿佛是一層絨絨的毛邊,整個人變得極溫和,像一只乖巧的大貓。

動了動手指,發現被子緊裹著自己。向傑聽見動靜知道他醒了,笑著將手指立在唇邊,起身回來,幫何亞寧扯了扯被子。

“好,我知道了。”他最後說。

“公司的電話?”何亞寧將臉貼在向傑的手臂上。睫毛如同一把小扇子,微微顫動著。

“嗯,跟我說了點無關緊要的事。”向傑翻身又躺了回去,摟著何亞寧,“寶貝,我們再睡一會兒。”

很難得的,清晨醒來,就能看見愛人在側。何亞寧卻再也睡不著了,伸手勾了勾向傑的小拇指,知道對方並沒有真的再睡,可這樣的小動作卻讓他很開心。

“我下午就要回去了,”向傑陪他玩了一會兒,突然甕聲甕氣地說,“有急事。”

“嗯,”何亞寧向來懂事,不動聲色地點點頭,“那你去吧。”

環在腰上的手臂又再度摟緊,“你好冷淡——”向傑故作不滿,“昨晚明明還那麽熱情。我知道了,你連床都還沒下就不認人了,真是拔x無情……”

何亞寧聽他越說越離譜,氣得拍了向傑一下,“瞎說什麽?有工作,難道我還能讓你不去?”

“那你就沒有舍不得嗎?”向傑有淡淡的鼻音,聽起來無比委屈,“我好難過。”

“可這是工作。”何亞寧答非所問。

“我知道,”向傑啃了一口何亞寧的肩膀,“你能不能不要那麽理性?你就告訴我,你希望我走嗎?”

輕輕撫摸著向傑的手指。纖長,骨節分明,指甲也修剪得幹凈。那是雙漂亮的手,帶著略高的熱度,指尖仿佛藏有火種,因為何亞寧總是不經意間就被點燃。

“我不想你去,”過了好一會兒,向傑聽見何亞寧低聲說,“你都沒有好好地陪陪我。”

“那我留下來陪你。”向傑笑著,“好不好?”

明知不可能,何亞寧卻還是有些感動。

“你知道我不會同意的。”何亞寧說,“乖,回去工作吧。”

何亞寧對他,常常是哄著小孩的語氣。向傑不滿了,一只胳膊撐著,整個人罩著何亞寧,“給我親一下,我就聽話。”

向傑出現在公司的時候,會議已經開始了十分鐘。向傑連連道歉,不好意思地落座。“你去哪兒了?”旁邊的小姑娘好奇地問他。

“去看我媳婦了。”向傑笑瞇瞇地,對方一臉不可思議的模樣。

聞佳也參加了這次會議。化了妝,看見向傑的時候沖他笑了一笑。不知為何,向傑總覺得自己有點兒僵硬。

這次會議的內容並不覆雜。由於上次直播,向傑表現出乎意料的不錯,於是上邊決定讓他獨立出來,開一個直播間。

“有什麽問題嗎?”

向傑被撞了一下腿,才慌張擡起頭來,“我……”

他仿佛一下被擊中,惶然無措,定在原地。無數雙目光射向他,向傑心口略微一疼。

他在人群中看見了聞佳的眼睛。

“怎麽,小向沒有信心?”老於笑著問他一句,“市場給你的評價挺不錯的。”

向傑忽然覺得,那萬丈高空又回來了。

他緊張的時候很容易出汗。涼膩的一層,需要抓點紙巾才行。

向傑緊張地揪了揪自己的褲子,他下意識地想拒絕。

“我才剛開始在佳姐那兒學習……”向傑推辭道,“我還有很多……”

“小向,”沈默許久的聞佳突然開口,“你要對自己有信心。”

向傑急得滿頭是汗。“小向可能還需要時間適應一下。”老於開口救場,“沒事,誰都是從毫無經驗開始的。”

一支煙從手邊遞過來,向傑擡頭看了一眼,想要立刻站起來,卻被聞佳伸手按住。

“你坐著。”聞佳笑瞇瞇地,隨手拉了一張轉椅過來,“你太高了,站著我有壓迫感。”

向傑笑了一下,“佳姐你怎麽知道我抽煙。”

“那天你來醫院看我,我就聞到煙味了。”聞佳說。

“佳姐明察秋毫。”向傑瞇了瞇眼,“但我不經常抽。”

聞佳點了點頭,“嗯,抽煙傷身體。我剛離婚那陣兒——”她自知失言,抿嘴笑了笑,但又覺得似乎沒什麽好隱瞞的,“我剛離婚那陣兒,焦慮得經常失眠,所以煙不離手。”

向傑擡起頭來,將煙收在手心裏。聞佳一只手托著腮,整個人離他很近。“你現在是不是,跟何律師在一起?”

向傑一下怔住,聞佳問得直白,他解讀不出其他的意思。

“他當初是我的代理律師,人很不錯。”聞佳的耳環晃晃悠悠,好像兩枚閃亮的星辰碎片。

“他很疼你,”聞佳又說,“你不是問我,為什麽我們會找到你嗎?”

向傑茫然地抓了抓手指。

“他跟我說起過你。說你是個有才華,有想法的人。”聞佳說,“他說你現在不過是暫時失意,如果你有很好的平臺,或許會完全不同。”

向傑從未想過,何亞寧會跟第三個人談起自己。他對自己在何亞寧心中的地位有些認知上的盲區。

他一直認為,何亞寧不過是將自己當做一個小孩來看,他是何亞寧嚴謹的成年人生活中的一個漂亮玩具。

或許這樣的定位並不光彩,可是能被喜愛著,對向傑來說,就已經足夠。

蝴蝶往往留戀於花叢,而他只是平庸無奇的草地。如果能獲得對方短暫的停留,哪怕只是短短一瞬,那也是人生的幸事。

“他……來找你說情?”向傑費勁地提煉出中心思想。

“也沒有。”聞佳笑著說,“你那時候有新工作。”向傑問了問聞佳具體是什麽時間,估算了一下,那個時候,他剛剛拿到圖書館的錄用通知。

何亞寧總是在他不知道的隱秘時刻,默默地關心著他。而這一切,向傑渾然不覺。

“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些什麽,”聞佳又繼續道,“但我之前跟你說過,如果機會來了,不要輕易放棄。”

向傑咬了咬唇。

如果那是深淵,那麽何亞寧就是系在他腰上的安全繩索。深淵仍在,但墜落的那一刻,向傑知道,何亞寧必定會牢牢牽住他。

何亞寧是他的靠山,亦是他的底線。

“我知道了,佳姐。”向傑攥緊了拳頭,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下定了決心,“我去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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