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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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灣公園。

向傑一路趕著去的,出了一層薄薄的汗,風一吹,白色的T恤鼓起一個小小的帆。

他到的時候,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了十幾分鐘。

華燈初上。

夜晚的公園裏傳來隱約的喧囂。一排橘黃色的燈光漸次亮起,遠處靛藍色的海岸線,一直延伸到遠處。

向傑一路緊趕慢趕,這會兒有點兒渴。他在附近的小攤買了冰鎮的礦泉水,半瓶下肚,這才舒坦地抹了抹唇。

說不緊張是假的。

說不在意,大約也不可信。

一恍神,下意識捏了捏手中的塑料瓶。哢嚓一聲,用力過猛,瓶蓋給擠得飛出好幾米遠。

剩下半瓶水一點不浪費,全澆到向傑腿上。

“我去!”向傑一蹦三尺高,手忙腳亂地拍褲子。他穿的是休閑褲,那水一灑上去就照單全收。

於是向傑現在一副不小心尿了褲子的悲慘狀態,佇立在公園裏。

高大,可憐,又無助。

“向傑。”背後響起何亞寧的聲音。

還有什麽比這更悲慘的嗎?

他緩緩回頭,對上了何亞寧的眼睛。

“hi……”向傑尷尬地扯了扯嘴角,“你提早到了啊。”

守時的某人低頭看了眼手表,“我走路過來的,時間估計不準。你什麽時候到的?”

“……剛到。”向傑抖了抖還濕著的褲子,“剛到。”

夜色雖然暗了下來,但何亞寧還是眼尖,發現了向傑的窘境。

他眨了眨眼睛,沖向傑笑道,“我還有件事兒,差點忘了。你陪我跑一趟吧。”

向傑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只跟著他走。

隔著一條馬路,有家幹洗店。

隔著大老遠,向傑便有些不自在,只好在門口等著。眼角餘光偷偷瞥到對方的側影,在霓虹燈的光暈下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圈。

過了一會兒,何亞寧提著個紙袋走了出來。

他連忙站起身。

那只袋子被塞到向傑懷裏。何亞寧微仰著頭,聲音溫柔而踏實,“不嫌棄的話,換上試試。”

裏面是條西裝長褲。

他頓時漲紅了臉。

心細如發的人,早就知道他面臨什麽樣的窘境。

“我沒事……”他嘟噥著,“一會兒就吹幹了。”

“讓你穿你就穿。”何亞寧皺眉,語氣不覺重了點兒。

向傑不敢惹他生氣,只好找了個地方換上了。

是條黑色的西裝長褲,料子很輕薄,夏天穿也不覺得悶熱。褲子對向傑來說剛好,穿上了之後他忍不住伸了伸腿。

怪好看的。何況他本來就腿長,剪裁得恰到好處的褲子,修飾出漂亮的腿部線條。

一見他出來,何亞寧的眼睛亮了一亮。

濕了的褲子疊好,放進印著幹洗店logo的紙袋裏。向傑有些不好意思地,“褲子回頭我拿去幹洗還給你……”

“本來就是給你的。”何亞寧笑著打斷他的話,“你收著吧。”

向傑楞住。

“還有件外套,一件襯衫。”何亞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本來想,等你要去找新工作的時候,送給你……”

他笑的時候,露出兩個酒窩。

“沒想到衣服還沒送出去,你倒先找到工作了。”

遲到的禮物,不知道現在送,是否有意義?

“謝謝,”向傑又扯了一下褲子,“挺合身的。”

何亞寧抿了抿唇,“那就好。”

“走一走?”向傑甩了甩手中的袋子,“咱們老待在公廁門口也不合適啊。”

“也是。”

說實話,何亞寧是那種挺悶的人。說話就像擠牙膏,時常會陷入沈默。向傑一邊走著,一邊數著路上的地磚,這塊碎了角,那塊有點兒松動了……腦子裏想法紛飛。

身體是緊繃著的。他知道,何亞寧就在咫尺之遙。

“我去買瓶水。”路過小攤的時候何亞寧這麽說,向傑看著他拿了兩瓶水跑過來,遞了一瓶給自己。

有一種錯覺。仿佛是剛剛打完一場激烈的籃球比賽,那瓶水就是對方給自己的獎賞。

向傑知道自己是在想屁吃。

不知不覺又走回公園。

那裏有個小小的游樂場。夜晚也開放。

旋轉木馬還沒開業,雲霄飛車跳樓機現在也無人游玩。售票處坐著個打著盹兒的老人家。

向傑看了看何亞寧,跑去買了兩張游戲卡。

“幹嘛?”何亞寧見他跑了回來,獻寶似的把游戲卡遞給他,不覺詫異。

“玩兒啊,還能幹嘛。”向傑眼裏好像撒滿了星光,而這片星光裏,一定有何亞寧的身影,“你呀,就是太嚴肅了,走走,哥哥帶你玩。”

沒大沒小,誰是哥哥?

沒大沒小的人不以為意,執意要帶何亞寧坐跳樓機。

“不要。”何亞寧搖頭,“我心臟不好,受不了。”

向傑不氣餒,又要帶他打槍。何亞寧勉勉強強玩了一圈,他沒玩過,水平菜得一比,大部分時候子彈都打到隊友身上去了。

帶不動是什麽感覺,向傑真的深有體會。

“坐旋轉木馬吧。”何亞寧也被折騰得夠嗆,也不忍心向傑繼續受苦受累,“小竹就挺喜歡這個的。”

兩個大男人,大晚上的,在老大爺疑惑的目光下,騎上了旋轉木馬。

“我要坐陽光彩虹小白馬。”向傑大長腿,一下就跨上去了,抱著馬脖子不撒手。何亞寧皺著眉,小心翼翼選了一匹坐騎。

“我還以為你會選那個呢,”向傑笑著,指了指一只威風凜凜的高頭大馬,“適合你。”

何律師啞然。不知向傑對他到底有什麽誤解。

音樂聲響起的時候,向傑手舞足蹈,嘴角幾乎咧到後腦勺,整個人看起來大概只有三歲。

抱著馬脖子神情緊張的何亞寧,看著向傑樂不可支的樣子,忽然有一種奇特的感覺。

好像整個人之前是特封閉的一個殼兒,沒有裂縫。現在向傑來了,突然就有一陣風吹過,整個世界便清明了起來。

小朋友坐著木馬也不老實。不停地拿手機拍照,自拍,拍何亞寧。兩個人騎著兩匹不同的馬,也非要努力讓倆人都擠進一個鏡頭裏。

“哎呀,你多笑笑嘛。”

那家夥笑嘻嘻地,讓人不好意思拒絕他。

人來瘋。何亞寧無奈地想。

其實這玩意兒挺單調的。起起伏伏,轉著圈圈,幾乎可以預測下一步會發生什麽。

可還是有人樂此不疲,仿佛乘坐著旋轉木馬,就會永遠留住童年。

旋轉木馬的音樂再悠長,也不過短短幾分鐘。

向傑又依依不舍地玩了一次,這才從小白馬上下來。

他的雙眼閃閃發亮,像個孩子一樣。不,向傑本來就是一個孩子。

“走嗎?”何亞寧雙手插兜,看見向傑擰開礦泉水,仰脖喝水。他的喉結明顯,因為吞咽而起伏。

向傑笑著跟在他的身後。

夜深了。公園裏的人少了許多。

“今天挺開心的。”向傑小步小步地蹦著,“我都好久沒玩兒這個了。”

“真是小孩子。”何亞寧無奈地笑著搖搖頭,“你跟小竹差不多。”

被稱作小孩子的家夥一下住了嘴,定定地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小鹿一樣,濕漉漉的。

何亞寧下意識地別過頭。

“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路過一只噴泉,有清爽的微風,何亞寧閉了閉眼,“以前我總覺得你太小了,當然現在也是。”

“我都二十四歲了。”向傑笑著抗議。

“可是對我來說,你就是小孩子。”何亞寧扭過頭瞪了他一眼,“我念大學的時候,你還是小學生呢。”

向傑沈默了一下。

是的,何亞寧說得沒錯。他們之間永遠橫亙著一個年齡差。他幼稚,而何亞寧成熟。等他成熟了,也許,何亞寧就老了。

“所以,我一直覺得,你找個二十幾歲的同齡人,也許更合適。”何亞寧笑著,伸手拍了下向傑的肩。

“何況,我還帶著一個孩子。”

他很少直接觸碰向傑的身體。不過這個動作不帶著任何狎昵的意味。僅僅是把向傑當成一個可愛的晚輩。

向傑似乎抖了一下。燈光下肉眼可見他的臉頰紅了起來。

“這些我都可以接受……”向傑喃喃道,“我也想過,九歲之間大概有什麽差別。”

他看著何亞寧,目光篤定。

“可現在的主要問題是,你喜歡我嗎?”

你喜歡我嗎?

如果喜歡,那麽這一切都不將是問題。我會奮力奔向你。

噴泉嘩啦啦地響著。

偶爾有飛濺的水珠,落在手臂上,一陣清涼。

喜歡這個字眼兒,對一個成年已久的人來說,很陌生。它泛著粉紅色的光澤,卻如泡沫一般脆弱虛浮。

何亞寧猶疑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

誰不喜歡青春靚麗的容顏,誰不喜歡義無反顧的熱情,誰不喜歡這樣可愛的小朋友呢?

“那就行了。”向傑鼓起勇氣,牽住了何亞寧的手。他的手很冰,很涼,可能因為拿了冰鎮的礦泉水,有些微的水珠。

“真是巧得很。”月光披了他一身。他說,“我也剛好,非常非常,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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