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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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瘦了。”對方仔細打量了一下向傑,目光清冷。向傑擡起頭來,看著那張與他有幾分相似的面容,一言不發。

服務員舉著菜單擋住半張臉,小心翼翼地往這邊瞅。這倆人是兄弟?情侶?看上去有幾分相像,氣氛卻很尷尬。

吵架了?

向濤嘆了口氣,修長的手指輕輕叩著桌面,待服務員送上食物,將碗碟推到向傑面前,沖對方擡了擡下巴,“先吃飯吧。”

向傑迅速拿起了筷子。

“你來海市,怎麽也不跟我說一聲。”向濤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又笑了一下,“算了,也不重要。”

向傑咀嚼食物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緊接著又繼續低頭苦吃。

“你不是特煩我麽。”他嘟噥道。

向濤笑了笑,“你是挺招人煩的。但那並不代表,我不願意見你。”

向傑擡起頭,目光落在老哥的鎖骨上,很快又把目光收了起來。向濤是個典型的omega,極纖瘦,但並不病態,整個人挺有精神。他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一雙眼睛溫柔而沈靜,看起來很斯文。

向濤在海市已經工作生活了許多年。作為omega,早早結婚幾乎是他們的宿命。所幸向濤的愛人是個不錯的alpha,生下兩個孩子後,便讓向濤重返職場,成為一名教師。

家庭和睦,工作穩定,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

如果哥哥是個alpha,那該多好。向傑不止一次這樣想著。如果是那樣,那麽他的成就肯定遠不止於此。

只可惜,命運弄人。

“媽都知道了,”向濤看著向傑短短幾分鐘就把食物一掃而空,“你現在在給人家做保姆。”

向傑渾身一抖,用紙巾擤了擤鼻子,小心地觀察著向濤的臉色,“……你這都哪兒聽來的啊。”

要是放在以前,向傑絕對拍案而起,誰那麽大的膽子,膽敢造小爺的謠。但現在,他虛了,他慫了,他知道老哥現在跟他面對著面,不是來向他求證的。

“看來還真是。”向濤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把甜品往向傑面前推,“不考慮換個正經點的工作?”

做保姆怎麽就不正經了?向傑第一個不服。但那是他哥,向傑從小就怕他。面對向濤,向傑只有乖乖挨訓的份兒。

當初所有人都以為向濤會是個alpha,就連向濤自己也這麽認為。與從小就不努力,催一步走一步的向傑不同,向濤不用他人揮鞭,自己就能往前沖。

向傑在他面前感到自卑。哪怕向濤是個omega。

“我這不是挺好的麽。”向傑壓低了聲,“也沒多差。”

向濤看著自家傻弟弟,問題一個接一個,多少有點恨鐵不成鋼,“這份工作能做多久?雇主給你交五險一金了嗎?”

看到向傑微微變了臉色,向濤語氣又不自覺和緩了些,“小傑,我有個朋友在老家,他們單位現在正在招外聘人員,多少也穩定,你要是……”

向傑一下直起背來,“我不去。”

“不去?”向濤訝異地瞅著他,“為什麽不去?”

向傑一字一句地,“我不想回老家。我要留下來。”

海市很大。

如果你站在市中心的金融大樓往下俯瞰,整個海市的風景便盡收眼底。莞江滾滾自西向東,沿江聳立的樓宇,尖頂沐浴著陽光,閃爍著耀眼的光輝。

這是一座充滿生命與希望的未來之城。

向傑重返海市已經有好幾個月了。可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將自己放逐在這片鋼筋森林裏。他騎著單車,穿越大街,風把他的外套吹起,鼓成一個圓滿的帆。

向濤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留下來?”

語氣裏帶著深切的質疑。

“是,我要留在海市。”向傑攥緊了拳頭,篤定地說。

向濤笑了。

他的眼角漾出了細細的皺紋。向濤一手握著椅子的扶手,他笑得隱忍而克制,身體卻禁不住微微顫抖。

向傑不由得擰起了眉。

“你?留下來?做什麽?”向濤看著他那不省心的弟弟,“我不是在打擊你,但你起碼得給我一個完整的規劃吧?”

前面是長長的木頭棧道,自行車輪碾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向傑用長腿權當剎車,車子往前滑了幾米,很快便停了下來。

留下來做什麽呢?

這個問題尖銳而直抵核心。

向傑仰著頭,閉眼,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落在他的臉上。雲層又遮擋過來,陽光隨即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像是他的未來一樣,飄忽而不確定。

雖然何亞寧沒有跟他明說,但向傑心裏清楚,他現在,其實已經失業了。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向濤給了他一個地址,“想好了隨時來找我。如果你非要留下來,起碼也要給我一個合適的理由。”

那張紙條還揣在向傑的兜裏。理由?他有什麽理由?他能有什麽理由?向傑握緊了車把手,苦笑。

不過是頭腦發熱,為了一個omega罷了!

何亞寧在床上躺了一周。

遵照醫囑,他應該好好休養,能不動就不動,但何亞寧還是掙紮著起來了。

——因為家裏實在太亂了。

小竹托付給母親照顧,向傑又不在。大部分時候都是連鳴這個赤腳大夫兼邋遢大王來照看他。何亞寧皺著眉,伸手探了探額頭的溫度,好像已經恢覆了正常。

淩晨五點半,天微微亮。

連鳴倒在沙發上,腳邊滑落了一塊毯子。他仰著頭,鼾聲如雷。

何亞寧搖了搖頭,走過去將毯子撿起,蓋在連鳴的肚皮上。

手機安安靜靜的,沒有多餘的消息。

向傑的微信頭像是一顆綠藻球,漂浮在透明的玻璃瓶裏。何亞寧走到陽臺,春日的黎明有些微的冷意,他披了件外套,摸了摸兜,意外地找到了一支煙。

“啪。”

一簇星火燃起,在料峭的風中微微顫了顫。何亞寧慢慢吐出一口氣,伸手按了按胸膛,心臟強健有力地躍動著。

活著。

活著,卻如同死去一般。

他已經連續一周沒有見到向傑了。

就連微信上,也不見他的蹤影。

“來來來,加個好友。”向傑到他家的第一天,就要到了他的電話號碼和微信。何亞寧有些不情願。

那時候向傑是怎麽說的?他瞇起眼回憶。

“你不怕我偷工減料啊!”向傑樂呵呵地,一邊在微信裏把何亞寧加上了,“我還能隨時向你匯報工作。”

何亞寧不知道向傑有什麽需要向他匯報的,但思來想去也挑不出什麽問題,就隨他去了。

事實證明,向傑是個有點兒聒噪的小朋友。今天買了新鮮的食材啦,和樓下的阿姨混熟啦,小區裏新開了一家便利店啦,雞毛蒜皮的小事,在向傑看來,都是新鮮的談資。

何亞寧工作忙,並不經常回他。向傑也從不生氣。

手指往上滑,何亞寧夾著煙,虛著眼,一點點地回溯並不久遠的過往。

“--對不起。”向傑在微信上向他道過歉。何亞寧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才記起那次向傑帶小竹去攀巖,結果鬧得很不愉快。

何亞寧輕輕嘆了口氣,他關上了手機。

城市的夜空被遠處的霓虹燈挑染,乖張的紫紅。何亞寧靠著圍欄,將煙湊到唇邊,把自己的魂魄交給尼古丁。

向傑掀開鍋蓋,熱騰騰的紫米粥泛著甜香。他深吸了一口氣,關了火,準備做厚蛋燒。

清晨的直播間比較冷清。夜貓子們喜歡深夜自我折磨,看看美食報覆自己報覆社會,但到了這個時候,一個兩個基本都熬不住了,紛紛睡去。

“哥哥最近起得好早。”偶爾有粉絲的留言,“好像廚房不一樣了啊。”

“嗯,”向傑潦草地應著,“今天早餐是紫米粥,厚蛋燒和小菜。”

“是怎麽堅持做到每天早起做飯的?”

向傑看到了那個問題,卻不知道怎麽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小心地用筷子將已經成型的蛋皮卷起來,“我已經習慣了……而且,吃到早餐的人,應該會開心吧。”

和連鳴約定了時間,向傑會提前給連鳴打電話,不用等接通,然後再把餐盒放在門口,連鳴自然會來取。

--搞得跟黑社會接頭似的。

很麻煩,但是向傑樂意。

他幾乎是求著讓連鳴答應讓他再做幾頓飯,這點讓連鳴很不能理解。向傑吱唔了半天,只說了一句,“我欠他的。”

連鳴楞了一楞,沈默良久,便松了口。

向傑站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前,把餐盒放在旁邊的鞋櫃上。這扇門背後,是他曾經有過,今後也不會再有的生活。

向傑輕輕地將手按在門上,心裏酸澀得好像未成熟的漿果,狠狠地一捏,都是苦澀。

“吱呀”一聲,向傑慌忙從回憶中驚醒,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門從裏邊,打開了。

何亞寧手上還提著兩個垃圾袋--只能怪連鳴實在太邋遢,連垃圾都要攢好幾天才丟——否則也輪不到他紆尊降貴,親自動手。

“向……向傑?”何亞寧楞住了。

本來打算出門丟個垃圾再吃個早餐,誰知道,居然就在家門口,碰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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