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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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傑尷尬地沖何亞寧笑了兩聲,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對方雪白的皮膚上。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好看的人,好看到令人不忍親近,生怕呼出的氣汙濁了對方。

“還沒睡?”何亞寧看了他一眼,聲音幽遠又冰寒。向傑哽咽了一下,想問些什麽,卻終究什麽都沒說出口。

“……晚安。”最後,他撓撓頭,幹癟地說。

那天早上手機鈴聲響起來的時候,向傑對著來電顯示,楞了好一會兒。

“媽?”他一邊幫何亞寧把陽臺上的衣服給收了進來,一邊歪著脖子夾住手機,“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老媽有點兒不滿,“我給我兒子打電話,還非得怎麽了?”

向傑連忙陪著笑,把收好的衣服先丟在沙發上,“當然,您想打就打,也不是非得有什麽事。”

老媽和老爸不一樣。老爸軍旅生涯十幾年,說一不二的性子那是刻在骨子裏。要是這世上只有老爸這樣的男人,他向傑早不知道重新投胎多少回了。小時候向傑要是被打,基本都靠老媽救下他這一條小命。

“這些日子怎麽樣?”老媽打電話來,問的無非就那麽幾樣。

向傑把何亞寧的衣服一一拎揀出來,剛收下來的衣服有氣無力的,還需要熨燙,向傑的聲音也有點兒幹啞,“也就那樣,挺好的,您別擔心。”

老媽長長地籲了口氣。向傑忙問怎麽了。

“你什麽時候能回來啊?”老媽在電話那頭問,“你爸你還不了解麽?哪還能一直生你的氣呢。他嘴上不說,心裏可還想著你。”

向傑知道,老媽這是招安勸降來了。他抿了抿唇,坐在堆滿了衣服的沙發上。

今天的天氣並不算很好,窗外灰撲撲的一片,連收下來的衣服,也帶著一股軟綿綿的潮味兒。

“……我現在還不想回去。”他用門牙輕輕啃著下唇上的一層皮。

“我也沒叫你現在回來啊。”老媽的聲音依舊親切,“小傑啊,你在那邊到底做的是什麽工作啊?是不是跟你哥一樣的?媽媽跟你說啊,這工作還是穩定的好……”

又來了。

向傑在心裏默默地嘆了口氣,輕輕將手機挪開了一點兒,百無聊賴地用小指頭掏了掏耳朵。

“……你沒個穩定的工作,人家怎麽會願意跟你在一起?”老媽的話題繞著繞著就回到向傑最頭疼的問題上來,“小傑,你和蔣芳怎麽回事?那麽好的姑娘,怎麽說分就分了?”

向傑立刻叫了起來:“媽--”

老媽對他敷衍耍賴的態度很不滿,主要是,她實在喜歡蔣芳這個既漂亮又懂事的姑娘,“叫奶奶都沒用!我都聽說了,是你提的分手?”

向傑一個頭兩個大,“您消息倒還挺靈通的……”

這是默認了。

這事兒向傑媽可憋了好幾天,好不容易逮著機會,可得跟她的傻兒子說道說道,“你怎麽回事啊?吵架了?”

向傑吸了吸鼻子,“沒。”

“那怎麽回事啊?你出軌啦?”老媽對於感情的想象力實在匱乏,猜來猜去,也就那幾個原因。向傑被弄得煩了,“沒吵架,也沒出軌。我就是覺得人家挺好的,我配不上人家。”

說著,他有一點兒哽咽,“那麽好的姑娘,總不能在我這兒耽誤了。”

老媽聽到這番自暴自棄的發言,目瞪口呆,“那你不會好好努力一把啊?”

向傑呼吸微微一滯,往沙發上一倒。他有些疲憊地閉了閉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過了好幾秒,向傑才重重出了口氣。

努力。努力。又是努力。這個在他二十幾年人生裏出現頻率奇高的詞語。

努力考上重點高中,努力考上重點大學。努力念就業前景最好的專業,努力做一個有前途的律師。

努力成為一個值得父母兄長都驕傲的alpha。

被寫在紅底彩綢的標語裏,被父母師長掛在唇邊,被寫進心願和日記,被反反覆覆期待與定義。

且不說他是否真的努力了,至少現在,向傑是真心實意地厭惡這個字眼兒。

他厭惡這樣被打著雞血地活著。

“我不想努力了,媽。”肚子裏的話早就千回百轉不知道重覆了多少遍,向傑終於說了出來,“我不想回去,我也不想跟誰在一起。我不想對誰負責。我真的,不想努力了。”

繁華的中山大道走到盡頭,左拐,就是一條幽暗的小巷。這裏駐紮著本地最資深的釘子戶,車子開到巷口就絕了路。何亞寧把車子停在附近商場,剛走到巷子口,一只野貓便從他腳邊躥了過去。

連鳴的店在一家小賣部旁邊。一方斜斜的陽光落在磚塊錯落、汙垢斑駁的破墻上,何亞寧打量了一下,敲了敲那扇老舊的白門。

沒動靜。

他擡起手腕看了眼時間,突然,從二樓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鈴聲。緊接著一陣乒乓作響,何亞寧勾起嘴角笑了笑,他知道,是連鳴起床了。

“你還真的睡到自然醒。”連鳴開了門,何亞寧的第一句話便是這。

連鳴還頂著雞窩頭,穿一件辨不出顏色的秋衣,呵欠連連,“什麽屁的自然醒,我還特意定了鬧鐘!一點也不自然!”

何亞寧笑著,跟著他進屋。

這小房子是連鳴的外公留下來的,得有些年頭了。前幾年連鳴自己找了桶漆說要裝修一下,結果只是刷了半面墻便半途而廢。時間一長,白不白黃不黃的,還不如不刷。

連鳴一把薅起堆在沙發上的衣服,又眼疾手快地把滾落在地上的靠枕撿起來,象征性地拍兩下灰,忙不疊招呼何亞寧,“坐、坐!”

何亞寧笑著搖搖頭,坐下了。

“昨晚幾點睡的?”何亞寧看著連鳴連打了幾個呵欠,“黑眼圈都這麽重了。”

連鳴伸出手指,比了個數字,“三點。”

“最近有大單啊。”何亞寧調侃。

“可不是,”連鳴一挑眉,吸了吸鼻子,“不是我說啊,現在那玩意兒可是越來越不好弄了……我這要是被發現了,這裏趁早--”

他兩只手一拍,“關張大吉。”

“東西呢?”何亞寧問他。

“你這人真是,聽我說幾句都不行?”連鳴笑呵呵地,穿著人字拖的腳往茶幾下一勾,帶出一只小紙箱,“都在這兒了。哎--別轉賬,給現金。”

何亞寧笑了笑,打開公文包,拿出一只厚厚的牛皮信封。連鳴接過,掂量了一下,也不拆開看,就隨手放在一邊。

“不看看?”何亞寧問。

“大律師,你不至於坑我這點兒錢吧。”連鳴笑了一聲,從褲兜裏摸出一支煙,也不點,就這麽叼在嘴裏,“老何,我提醒你,這可是最後一次了。”

何亞寧看了他一眼,連鳴可不是第一次這麽說。

“強效抑制劑現在在國內還是禁藥,畢竟副作用大,風險也高。”連鳴叼著煙,眼神沒有焦點,“我從我朋友那兒聽到一點風聲,現在外邊兒在嚴查,要是被抓到了,就得吃牢飯。”

“那你靠什麽賺錢?”何亞寧反問他。

一針見血。

連鳴從一所三流醫藥學院畢業,找不到什麽像樣的工作,便在小巷子裏開家小診所,幫著鄉裏鄉親看點頭疼腦熱的小毛病。

做赤腳醫生當然只能勉強糊口,於是他還順帶兜售一點違禁藥品。何亞寧從他那兒買藥,也有兩三年了。

“哎呀,”連鳴有點兒尷尬,撓了撓頭,“我就暫時從、從良一下嘛……再說了,這批藥也夠你維持一段時間了,省著點,一個月,沒問題。還有一批貨,過幾天我給你送去。”

何亞寧斂著下頷,半天沒說話。

“其實吧,我還真是勸你找個alpha……”收到何亞寧冷厲的眼神,連鳴縮了縮脖子,卻還是堅持不懈地把話說完。

“你啊,別把這事想得太覆雜。就當……就當是解決問題的必要手段。人活這一輩子,夠不容易了,何必再給自己找罪受。”

“你倒是想得挺開。”何亞寧笑了笑,“行了,我知道了。”

連鳴從淩亂的茶幾上找到打火機,“啪”地一聲點了煙,嘬著唇吸了一口,而後緩緩吐出,一雙好像永遠也睡不醒的雙眼此刻變得格外清醒,“對自己好點兒,別跟自己過不去。”

電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掛掉的。向傑默默垂下手臂,手機一下從有些汗濕的手掌滑脫,“啪”地一聲落地。

向傑彎下腰,準備將手機撿起。已經暗下去的屏幕映出一張沮喪的面孔。他猛地回過神來。

那是他自己。

衣服還沒熨呢!瞧瞧你!向傑好像屁股被針紮了似的,馬上彈了起來。他捏了一下拳頭又松開。現在他有目標,可不能這麽輕易沮喪。

向傑,打起精神來!他給自己打氣。

其實做家務活也不算難,但整個過程卻有點兒累人。何亞寧的衣服不多,西裝基本拿去幹洗,只有一些襯衫或內衣。襯衫收回來皺皺巴巴的,要是直接拿給何亞寧,他的臉色肯定會臭出天際。

--向傑不笨,已經吸取了一次教訓。

“電熨鬥、電熨鬥……”向傑一邊嘟嘟噥噥,想起這東西還放在何亞寧的臥室裏。何亞寧警告過他,沒什麽特殊情況不要進去。向傑猶豫了一下,在早點挨罵和遲一點挨罵之間徘徊搖擺。

反正何亞寧遠在律所,也不知道家裏的情況。要怪就怪何亞寧,之前熨完了衣服,沒有把熨鬥放回去。

向傑這麽想著,給自己找足了一千零一個理由,壯著膽子進了雇主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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