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慕坐在酒館裏，背著那把烈火般招搖的刀，向店小二點了一壇酒，而後就著酒壇痛飲。與之前比，他簡直變了個樣子，整個人充斥著頹然之感，胡茬就這麽掛在臉上，不修邊幅，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俠客仿佛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個落魄的酒鬼。他的刀滲著黑氣，他卻毫不在意，只是饒有趣味地盯著酒館的店主和小二。這荒山野嶺，人跡罕至，只有這一酒館，錦旆飄飄。

趙慕又要了一壇酒，這次倒是沒有喝。妖氣沖天，只是這次的酒味道還可以，這壇帶走似乎不錯。本來寂寥的酒館多了兩位客人，一位一身道士打扮，背負一劍，步履輕快。而另一位握著道士的衣袖，一雙血眸望著前人。趙慕一瞧，竟是故人。楚鏡辭看著故意拖慢步伐的罹，只得慢下步子。一回頭，也看見了趙慕。

趙慕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坐過來，罹倒是不客氣，正要拿起那未開封的酒，卻被趙慕攔住，"你這狼妖，許久不見，竟像是換了個人，此酒有毒。"

趙慕的聲音不大不小，店小二聽得真切，罹卻並不在意，他指了指趙慕喝盡的酒壇，"你都無事，吾……我定然也不會有事。"語畢，直接拿起來酒壇，一飲而盡。

趙慕看向楚鏡辭，"快讓他吐出來，這毒可不是開玩笑的！"

只見楚鏡辭苦笑著搖了搖頭，"無事，倒是你，怎麽成了如今的樣子？"

趙慕看了下自己的刀，無視周圍撲上來的惡妖，"我後來又去了一次昆侖，他們說昆侖從未有過叫楚鏡辭的人，"趙慕的臉上帶著憂郁，這仿佛刻在了他的靈魂裏，"但他們給了我封印魔物的咒式，說來好笑……江縱他利用我毀了鎮妖司，拜他所賜我百毒不侵，而我也利用了他，呵！"

趙慕未曾出手，他的刀釋放出了黑色的線，直直穿過了妖的身體，而被線刺傷的妖暴走轉而攻擊同類。轉眼，周圍的惡妖死傷殆盡。

趙慕的眼中帶著深深的哀傷，"昆侖無你，恐怕與你面前的家夥脫不了關系。不過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作為旁人，我也不好多說什麽，如果有什麽事拿著這個去鎮妖司，"他一邊說著，一邊給了楚鏡辭鎮妖司的信物，，"鎮妖司重建，如今的當家叫年琴秋，曾是父親的左右手。我和你提過他，我的那個師兄，被鐘林糊了一身妖血，發誓再也不管都城事的那個。他一開始死活不同意，不過拗不過我。我太了解自己，從一開始便不適合少主這個位置，更不要說什麽掌門了。我還是適合一個人瀟瀟灑灑浪跡天涯。"說到這裏他難得露出了笑容。

趙慕終於成長了，卻也帶著不願愈合的傷。他拿著劍走出了酒館，罹喝完了一壇酒卻意猶未盡，"他的那把劍裏關著"病"，那家夥真是慣著他。"

罹看的清楚，江縱跟在趙慕身邊，對著自己行了禮。

楚鏡辭看著面前的狼妖，"你不把你的手下救出來？"

罹聽出楚鏡辭是試探，怕他在背後對趙慕下手，於是討好地化作了幼崽，鉆進楚鏡辭的懷裏，"這是"病"自己的選擇，吾……我才不會幹涉，更何況，我一刻也不想離開你……"

楚鏡辭永遠無法分辨出面前魔物的話是真是假，因為它有著世間最精湛的演技。不過一切都不重要了，陪在自己身邊的，只有面前的魔物。

楚鏡辭摸了摸罹的腦袋，魔物配合地歪了歪頭，道士抱著他的狼妖離開了，他們一同去往各地，永恒地存在，永不離去。

最近總會碰上友人，雖然面前的人不能算是友人。單越一身白衣，容顏還是當初的模樣，只是身量矮了些，多了幾分稚嫩站在暗市，"等候多時了。"

罹看到面前的家夥血眸暗了又暗，他軟磨硬泡讓楚鏡辭給自己帶糖人，楚鏡辭拗不過，便去往了暗市的另一邊。待到單越走到面前時，罹玩世不恭地笑了，"你不是死了麽？"

"生死對於神明而言，不過是場游戲。"

聽著這句話，罹輕笑，"呵，那你說蒼垣現在是生還是死？"

單越聽了這話，完美的面具出現了裂痕，他面帶不悅，但他壓下了，"你說若他知道他曾被你丟到輪回，而作為楚黎時，他最後封印你的力量來自於他本身，他又會作何感想？"

罹的表情變了又變，"說吧，你想讓吾做什麽？"

"保守一個秘密。"單越只說了這麽一句，罹卻明白了。

他看著楚鏡辭帶著糖人走來的樣子，道："創世的神明至始至終只有一人。想必是尹晝那家夥發生了什麽，竟讓你直接來找吾，你也是膽大的很，不怕吾吃了你麽？"

單越用折扇遮住了表情，"你為了他，拔去了"獠牙"，沒有獠牙的野獸，有什麽可怕……"

"呵。"

單越看著楚鏡辭的身影，笑了，隨即掩面離開。

"去忘川，為你那位好弟弟，分離出那只白虎，你真是閑得慌。完全力量存在著的冥主不好麽？"罹小聲嘟囔著，楚鏡辭聽得並不真切，也不太在意。只是看著與罹交談的人有些眼熟，"剛才那人是？"

"路人，他的父親走丟了，問我有沒有見過。"罹拿袖子遮住嘴角那抹諷刺的笑。

楚鏡辭並未懷疑，他將買來的糖人放到罹的手裏。罹接過，放在嘴邊一點一點，慢慢地品嘗著。

還是很餓，血色的雙眸還是會忍不住打量著過往的行人，他們的生魂可以緩解自己的饑餓。可是，罹看著面前道服的男人，苦笑，若是吞了生魂，便會徹底失去與他一起的機會。

楚鏡辭看著面前失神的魔物，摸了摸他的頭，"我們去找周瑾吧，"楚鏡辭以為罹是在擔心宴執，"取來歸祭，也許霍加會恢覆原來的樣子。"

聽到楚鏡辭的話，罹笑了，他抓住頭頂的手，"取來歸祭也是無用的，原來我以為宴執是它們中最聰明的，沒成想，它卻是最傻的。"為了知道愛是什麽，竟然聽了那個古族女人的話，吞了她的生魂，還是太傻。

不過這樣也好，罹血色的雙眸緊緊地盯著面前的楚鏡辭，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饑餓，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背叛。他會被自己抓在手中，永遠。

楚鏡辭看著面前的魔物楞住的樣子，嘆氣，隨後無奈地笑了，他牽起了罹的手，"走吧，漫長的歲月，如你所願，我們將一直在一起。"

罹笑了，他並沒有告訴楚鏡辭。他們的初遇並不是暗市，也不是與楚黎相遇迷谷，而是在罪淵。楚鏡辭忘記了，但它還記得，在泥潭裏它仰望著面前不沾一絲灰塵的人，帶著覬覦，帶著渴望，帶著它在失去後才明白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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