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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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一時間陷入凝滯。

林寬狠狠咽了一口唾液,就在他以為不會得到任何回應的空擋,老夫人卻很快笑起來:“謝謝。”

她一手接過那枝花,撚在指尖看了數秒,才問:“你叫林寬,我可以喊你小寬嗎?”

“啊,”林寬有些受寵若驚,連忙答應,“當然可以!”

如宋文軻所言,直到最後,宋老夫人都沒對林寬表現過任何的刁難,甚至在最後他即將離開的時候,對林寬說了一句話。

她是這麽說的:“雖然軻仔年紀比你大,但他從小在部隊長大,有一些事情可能想得比你還要幼稚,如果你覺得他無理取鬧了,不要自己硬吞下去,吵一架就好了,對他有什麽不滿,都發洩出來。”

這句明白話真實打實說到了林寬心坎裏去。宋文軻一臉尷尬地回道:“不是——奶奶,你怎麽還鼓勵我倆吵架呢?”

奶奶笑得高深莫測,沒有回應。宋文軻只好把林寬推推推出了病房,等關上門站在走廊,才想起一件事:“對了,怎麽你今天突然過來醫院了,是想來看我……奶奶?”說著,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臉頰飛過一抹淡紅。

林寬連忙解釋:“不是,我本來是過來體檢的,剛出醫院大門就遇到了彥哥……”

“哦,”聽到真相,宋文軻的神情反而落寞下來,“原來你不是要看我,而且還想一聲不吭地走掉?”

“……”林寬噎了一下,沒有回話,畢竟他理虧在先。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宋首長的面色越發陰沈下來,他突然探出大掌,重重捏了一把眼前人的屁股,嚇得林寬“哎喲”一聲跳開來。

“你幹嗎捏我——?!”他瞪大眼睛,一臉不敢置信,耳朵也開始變得通紅。

幾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好路過,奇怪地瞥了他們兩眼。

“哼,”宋首長高深莫測地板起臉,回過身一手搭在門把上,“為了懲罰你的漠不關心,下樓這段路我決定就不送你了,你好好反省一下吧。”

說完,也沒看林寬是什麽表情,拉開門就走進去,結實的鋁門緩緩闔起。

後者瞪著緊閉的米色門扉,難以理解為何對方要生氣。醫院大門的隔音效果不錯,大半天不見有聲音漏出來,林寬只好轉身離開。

剛穿過走廊,一個人匆匆跑過他身側,不知道什麽東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林寬低頭一看,發現是一張磁卡,他於是趕緊將卡片撿起來,幾步追上了那個高大的背影。

“你好,請等一下,你的東西掉了。”

那個男人轉過身來,幾絲白發盤踞在額間,面容竟與宋文軻有幾分相似之處。

“謝謝你。”他伸出右手接過卡片,暴露的虎口上也添滿了厚厚的繭。

“沒事。”林寬笑著揮了揮手,轉身繼續走向電梯。

***

宋老夫人很快出院了。

她原本還想留著那個搖椅,但宋老司令說什麽也不肯讓她再冒險,早在老夫人住院期間就讓人把秋千給拆了,只餘下一個空蕩蕩的藤蔓架子。

為此,老夫人又不免與兒子生了好一頓悶氣。

見奶奶身體無恙,宋文軻也正式回部隊工作了,只有周六周日才會偶爾回市區。為了防季桂棠,他還給自己的別墅添置了一堆的體育器械,就為吸引林寬到他家去玩,有時候幹脆讓人留宿在那裏。林寬不喜歡做,他也幹脆抱著人睡覺,總之是不太強迫他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來到了四月。清明節林寬打算回一趟家,怕宋文軻又來找他,於是將這件事說了一下,沒成想第二天宋首長就提著個包跑過來宣布:“清明節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這事頗有種一錘定音的感覺,林寬壓根沒法拒絕,只能任對方跟在他屁股後面上了高鐵。

其實林寬前幾年的時候是不會早在清明便回家的,畢竟五一長假近在眼前,坐高鐵來回幾趟真會浪費不少錢。但原本滿心歡喜林寬處到一個好對象的林媽媽乍聽說他回學校以後就同人家分手,便一直催他快點回家,要他當面解釋清楚。

林寬沒辦法,只好灰溜溜買了車票。

宋文軻長相俊美,因為是軍人,腰板總是挺得筆直,撇去性格因素,許多長輩見他的第一眼就十分喜愛。林寬媽媽亦不例外,兒子進門的時候說帶回來一個人,她還以為是女朋友,看見身後跟入的是一個牛高馬大的男人,頓時就傻眼了,心臟不由得一陣抽搐。好險林寬解釋說這是他朋友,這才緩過勁來。

林寬很少帶朋友回家,猶記得上一次被領進門的還是與他一起工作好幾年的同事,林媽媽心裏很高興,連女朋友的事情也忘記了,忙前忙後地招呼宋文軻,當晚還做了一桌豐盛的菜招待他。

不知是為了討好“丈母娘”還是怎的,宋首長在林媽媽面前表現一直很得體,由始至終都扮出一副“絕對好朋友”的角色——只除晚上兩人躺在一張床上的時候經常動手動腳——林爸爸看了兩人幾眼,沒有多說什麽,第二天倒是和宋文軻下起了象棋,兩人鬥得不亦樂乎。

林寬籠統地跟他媽解釋說,覺得那個女孩子和自己不太適合才分手,林媽媽顧忌外人在場,也沒有多說什麽。

清明節一家人去爬山掃了個墓,宋文軻跟著一起去。林寬問宋文軻怎麽不回家掃墓,他說因為怕假期人多,已經和奶奶父親提前一個星期去過。

從早上開始就在淅淅瀝瀝地下小雨,但還是不能阻擋人們上山的腳步,林家祖墓在半山腰處,一路泥濘自是不用說,宋文軻的靴子被濺得全是褐色的泥點。兩人體力好,一人提著一袋東西走在前面,林寬熟練地帶著宋文軻在山上繞來繞去,很快到達了目的地。

林寬讓宋文軻撐著他,然後從背包裏拿出一把小鏟,將上一次掃墓留下的香灰全部挖走,再簡單清理了一下墓碑。香火都擺好之後,林媽媽和林爸爸也爬了上來,彼時宋文軻雙手抓著兩把傘,一把撐在自己頭上,另一把隨著林寬的動作緊密跟隨,有時候因為對方移動的幅度太大,自己都沒有遮到,肩膀濕了大半。

林媽媽盯著這一幕,不知想到什麽,臉色有些難看。

***

放假只有三天時間,最後一日時,林寬提議說帶宋文軻去他的初中看看。

林寬初中開始就是體育生,他一路讀的是體校,初中的時候插班去了家附近的一所公辦初中,印象最深的就是每天在石灰跑道上練習,那一段日子不知道吸了多少塵灰。現在學校翻新,石灰跑道也被塑膠跑道替代,少了許多回憶的味道。

天還是藍的,上邊漂浮著幾朵雲,緩緩飄散開,路上一輛車、一枚行人也沒有。

兩人走到靠近公路邊的鐵網附近時,宋文軻腦子突然抽了一下,從後面一把抱住林寬的腰,將腦袋伏在他的脖頸處。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林——寬——!”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一道極度尖銳的女聲,兩人疑惑了一秒,林寬就聽出來這是他媽的聲音,頓時整張臉都嚇白,急忙掙開他的手,然而已經來不及了,林媽媽手裏提著一堆的菜,滿臉怒容站在鐵絲網外瞪著二人。

她不敢置信地指著林寬:“你、你們……你這個不孝子!”

“媽!”林寬心底充滿了焦急,他想起當初她說的話,知道免不了又是一頓痛罵,說不定還會被趕出家門,害怕得不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別提解釋了,“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樣?——還能是怎樣啊!?

“阿姨,你冷靜一點……”宋文軻倒是淡定,拉著林寬的手,幾步走上前對林媽媽說。

林媽媽理所當然毫不領情,她沈下臉指著林寬說:“仔,你出來。”

“媽……”林寬猶豫著掙開了宋文軻的手,後者緩緩皺起眉頭,盯著他的臉。

宋文軻好歹是出過櫃的人,對家長激烈的反應早已經見怪不怪了,林寬卻禁不住膽寒,他既擔心林媽媽想不開,又怕她打罵自己,畢竟這兩樣事情做出來都不甚光彩。

林媽媽當然是氣昏了頭,其實兒子這麽多年都沒有帶女孩子回家,好不容易談上戀愛,表現得又是如此不用心,她多多少少已經在心裏種下了猜疑的梗,這次帶回來一個“朋友”,對方看他的眼神卻又十分不對勁。兩個人有時候以為林媽媽沒有註意他們,便互相交換眼神,那些神態進入她的眼中,怎麽看都像在眉目傳情。

只是她不說,她以為是自己想多了。

她也希望如此。

只可惜,現實總是殘酷。

林媽媽讓林寬自己出來,警惕地瞪著宋文軻,再也沒了之前的親切模樣,等林寬從側門走到馬路上,她一把拉過兒子,轉頭對宋文軻說:“你別跟過來。”

她和林寬沈默著走回了家,宋文軻一直在身後遠遠地跟,林寬焦急地思考著該怎麽辦,終究因為慌張而沒有一點頭緒。大門一關,林媽媽就劈頭蓋臉地把他罵了一頓,無非是“你這個反骨仔”“枉我生你養你這麽多年”之類的話,臨到最後,她卻詭異地問:“是不是他逼你的?”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林寬也不打算隱瞞了,他豁出去一般對自己的娘親坦白道:“媽,我喜歡男人已經很久了,從高中就開始了……沒法改了。”說到這裏,他還想為自己辯解——抑或是請求原諒,可是嘴巴顫抖幾下,他終究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林爸爸上班去了,還沒有回來。林媽媽是一個堅強的女人,但此刻沒了男人撐腰,也禁不住顯出脆弱來。突然,兩行淚從她的眼中滑下。

“你才二十七歲,”她哽咽著控訴,“你還沒老!”

林寬睜大眼睛,沒有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你出去,”她抹了抹臉上的淚,指著大門,“我不想再看到你了,給我滾!”

看見她決絕的神情,林寬的眼睛也酸了,他不願意再欺瞞母親,卻也想不出好的措辭說服她原諒甚至包容自己,她慘白的面容訴說著失望與痛苦,林寬只能一步步退後。

他的腳步從未如此顫抖過,並非純粹因為這措手不及的大白,更多的是由心底升起的挫敗與憤恨,他十足討厭這樣無力的感覺。

林寬匆忙跑下樓,剛出小區大門,就看見宋文軻杵在電線桿旁邊,面上倒是沒什麽特別的表情,老神在在地,似乎早就知悉會發生什麽。

瞬間怒意便升騰到腦袋頂,他仿佛找到了負面情緒的發洩口,二話不說沖上去給了對方一拳。

“叫你他媽的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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