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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談及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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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雲墨好久沒見過祁若堇這麽開心的模樣了,他心裏很明白,祁若堇和自己終究隔了一層膜,無論彼此掩飾得有多好。

找了塊幹凈的石頭坐下,冷雲墨的眼神一直追逐著祁若堇,心裏油然而生一種愧疚感。

五年了,小堇表面上沒有什麽變化,在自己面前依舊如常,只是偶爾會在不經意間捕捉到他失落的情緒。

見他能玩得如此開心,冷雲墨慶幸這次選擇了出游鄉下。

“好難得見小堇這樣玩樂。”許風竹感嘆道。這幾年,祁若堇的性子越發的沈穩文靜,似乎什麽都克制著,只有在冷雲墨的面前,才是另一番模樣。只是,他們之間的氣氛似乎又有些不對。總覺得怪怪的,具體又說不上來。

“的確是這樣。”

見冷雲墨的表情似乎蒙上了一層憂傷,許風竹糾結些許,還是將多年的疑問提了出來。

“雲墨,我從未見你真正的開心過,究竟是因為什麽?”

冷雲墨沈默片刻,將視線收回,淡淡的說道:“因為能讓我真正開心的人早已經不在了。”

說出這話時,冷雲墨的心抽痛了一下,真的不願相信他不在了。

許風竹一楞,並不知道他說的那個人是誰。難道小堇不是那個人嗎?

“我記得四年級的時候,我們第一次見到小堇,那個時候,你的模樣真是讓人擔憂。我第一次看到你那樣絕望的樣子,你抱著小堇哭的時候,我真的以為你認識他。後來才知道,你們根本不認識。當時我只是好奇。自從小堇到了你家,任誰都看得出來你對他的寵愛疼惜。可是,我總覺得你很壓抑,很痛苦,具體為了什麽,我並不知道。慢慢的,我發現,你的眼睛看到的是小堇,但真正想看的並不是他吧。如果我沒記錯,你當時喚的是堇兒。”

對於許風竹的分析,冷雲墨沒有感到絲毫的驚訝。

“言字旁加堇。瑾兒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我愛的人。”

許風竹瞪大了雙眼,心裏本來不期望冷雲墨能吐露心聲,沒想到他竟然如此自然的說出來了,相必他真的太過痛苦,需要發洩一下。

不由得心疼好友,但是,他話裏又是什麽意思。愛的人?當時他才十歲,且不說對愛情是否了解,和他同班四年,從來沒見過他和叫瑾兒的人有過交集,難道是他的鄰居或者其他朋友?

“那瑾兒現在在哪裏?”

“他。”冷雲墨停頓了些許,緩了緩心中窒息般的痛,“去世了。”

“什麽?”許風竹此刻的心情用震驚都不足以形容了。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許風竹點點頭,準備靜靜的聆聽。

冷雲墨擡頭望著遠處染紅的天邊,思緒回到了曾經。

“在宰相府裏,想要得到地位和更多的錢財就要互相鬥爭。在那裏,弱者難以存活下來。而宰相也樂於見到他的夫人和孩子們的鬥爭。嫡子和庶子只能代表出生時的地位,在以後的明爭暗鬥中,身份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宰相的大夫人生了兩個兒子,小兒子叫冷雲墨。冷雲墨有習武的天分,而且熟讀兵書。宰相很器重他,給了他身份和錢財,同時又冷眼旁觀,想知道冷雲墨究竟有多少本事。”

聽到此處,許風竹簡直驚呆了,這已經不僅僅是個故事了。

“在冷雲墨十歲那年,他偶然遇到了生了重病卻無人照料的瑾兒。那時的瑾兒只有三歲。冷雲墨救下了他,並用自己的力量保護著他。然而,冷雲墨的保護終究有局限性。瑾兒作為宰相的第五個庶子,盡管才三歲,依舊沒有人願意放過他。”

“因為只要是宰相的兒子,在那種殘酷的環境下,尚有一口氣在,都有可能出人頭地。他們當然會在威脅還小的時候徹底清除。”

“冷雲墨一旦出府,瑾兒就會被欺負,常常遍體鱗傷。他從來不在冷雲墨的面前抱怨,反而一臉無所謂的寬慰著冷雲墨。”

“在那個冰冷的宰相府裏,冷雲墨和瑾兒之間的親情彌足珍貴珍貴到冷雲墨願意以性命相搏,只為換來瑾兒的一世安穩。年幼的他們相依為命的在宰相府艱難的生活著。”

冷雲墨看穿了許風竹此時的想法,輕輕一笑,既像釋懷,又像無奈,“其實說相依為命一點也不為過,冷雲墨的母親,尊貴的宰相正妻,兵部尚書的掌上明珠,為了自保,不管冷雲墨和他大哥的死活,整日藏在佛堂吃齋念佛。而冷雲墨的大哥在他受到宰相器重時,不止一次加害於他。你說這樣的宰相府是不是比戰場還要殘酷。”

許風竹默然,完全想象不到那是一個怎樣的家庭。而要在那樣的環境下生存,又會歷經怎樣的痛苦和磨難。

這一切都是許風竹用想象無法觸及到的殘酷。

幾次張口都說不出一句寬慰人心的話。許風竹胸口悶悶的,抱著雙膝,放棄安慰。

冷雲墨知曉許風竹的心思,望了他一眼,繼續說下去。

“瑾兒三歲那年重病,從此落下了病根,身子一直不好,幾乎藥不離身。他不能習武強身。冷雲墨對他說,他適合念書。於是,他廢寢忘食的念書,但是,從來不肯離開冷雲墨的視線。可以說,有冷雲墨地方,基本上都能找到瑾兒的身影。”

回憶起往事,冷雲墨心中的壓抑逐漸釋放出來。痛,但也是珍貴的幸福。

“瑾兒十六歲就名動宣月,被聖上欽點第一才子。他是不是很厲害?”

許風竹點點頭,冷雲墨臉上的悲傷太過明顯。

“為了能護得瑾兒周全,冷雲墨拼命的在戰場上立功。終於,在冷雲墨十三歲時一戰成名,狠狠的挫敗了敵國的銳氣,使得敵國和親以求自保。聖上欣慰,封冷雲墨為第一神將,並賞賜了將軍府。”

“從此,冷雲墨帶著瑾兒離開宰相府。在相處中,兩人發現兄弟親情早已變了,彼此不僅僅是兄弟,也是此生最愛的人。冷雲墨慌了,他害怕了,他怕瑾兒年少不懂情愛,他怕血緣的禁戀遭人唾棄。所以他逃避了,一次又一次的逃避。瑾兒懂了冷雲墨的心思,他始終不曾將愛意說出口,縱容著冷雲墨的膽小。”

“最後,聖上將最受寵的公主許配給冷雲墨。冷雲墨不忍看到瑾兒眼中死寂一般的哀傷。就借戰事逃了,逃到了戰場上。不久,戰爭結束,等來的卻是瑾兒去世的消息。”

冷雲墨心情波濤洶湧,講述之時,字字誅心。

“那你?”許風竹聲音中染上了顫抖,這是個多麽讓人難以置信的故事,故事的主角竟是冷雲墨本人。而他又是怎麽來到現代的。

“我?”冷雲墨自嘲的一笑,苦澀的繼續說道:“聖上怕我功高震主,出征前,以瑾兒為質,軟禁在宰相府。瑾兒去世後,還未下葬,我就將他的遺體帶走火化,把骨灰裝進了盒子裏。他不喜歡宰相府裏的人,那些人太過虛偽。他曾經說,想游歷天下,於是我就抱著他的骨灰盒,陪他游遍大江南北。最後我選了風景秀麗的望楓崖,縱身一躍,隨他去了。醒來後,就變成了小孩子了。”

經冷雲墨這麽一說,所有的事情都解釋得通了。為什麽他小小年紀就有著那樣深沈的悲傷;為什麽他一直不曾真正開心過;為什麽他出事後,性子大變。那小堇呢,該不會是?

“你那麽疼愛小堇,是因為他長得像瑾兒?”

“他不僅長得像,就連性格都像。”

許風竹無法親身體會到冷雲墨的痛苦,但,換位感受一下,就知道他過得有多壓抑痛苦了。

“你對小堇是什麽感情?”

“真正的兄弟情。”冷雲墨嘆了口氣,仰望著天空,眼睛有些濕潤,悔恨傾軋而來,語氣中略顯激動,“我一直深愛著瑾兒,沒有他,我當真生無可戀。”

無須過多的解釋,許風竹已經明白了冷雲墨的情感。愛人已逝,終日被痛苦折磨,還得面對和愛人幾乎一樣的人,那種剜心的痛不是誰都能承受的。而他卻承受了這麽多年。

“雲墨,你有沒有發現,小堇對你其實不止是兄弟情?”

“我知道。”

“那你準備怎麽辦?”

“我能給的已經給了,唯獨這顆心,早就只屬於瑾兒。若不是小堇的出現,我已經死第二次了。”

“你有沒有想過小堇和瑾兒是同一個人?”

“想過,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一點端倪都沒有。你教我還怎麽抱著希望。”

“雲墨,我。”許風竹說不下去了,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安慰冷雲墨。雖然他的故事很匪夷所思,但一點也沒有懷疑過。

“是我對不起瑾兒。”

“瑾兒在天之靈會懂你的,他那麽愛你,肯定不希望你難過。”

“是呀,瑾兒用他的愛一直包容著我的膽小和懦弱。他給我的遠遠比我給的多。只是,我無法原諒我自己。他才十六呀,當我看到他躺在棺材裏的那一刻,真的以為自己會崩潰死掉。”

冷雲墨雙手掩面,不讓許風竹看到眼睛裏的淚水,努力壓抑著哽咽的聲音,“他從小就怕黑,我卻讓他孤零零的躺在漆黑的棺材你,你說,我是不是該死?”

“雲墨,你別這樣。”許風竹將手搭在冷雲墨的肩膀上。以前總想知道冷雲墨的心思,可如今知道了,卻是這麽悲傷的故事,自己也跟著心疼了。

雖然冷雲墨只是簡單的講述,但從他的語氣中就能知道他們之間是深愛的,奈何血緣關系成為了最大的阻礙。冷雲墨的膽小逃避,瑾兒的包容等候,他們都愛得那麽辛苦。

死是一種解脫,可是解脫的只有瑾兒,冷雲墨卻要繼續痛苦的活著。

命運的殘忍捉弄,此時,許風竹好希望小堇就是瑾兒,只是他現在還沒有想起前世的事。

冷雲墨難得失態,狠狠壓抑著內心的翻湧,平息了心情。“我沒事。”

“雲墨,瑾兒希望你幸福。”

“嗯,我知道。他對我一向都是那麽寬容。”

心思被打開了一條口子,冷雲墨斷斷續續的講述了一些前世的事,都是圍繞著瑾兒的。

許風竹靜靜的聆聽,用心去感受他們之間的愛情。原來,只是聽故事,真的可以為故事裏的人心痛到淚水翻滾。他們的愛珍貴無比,又痛徹心扉。

說不上誰對誰錯,愛始終是最美好的存在,錯的只是那個時代。

兩人齊齊望著天邊的彩霞彼此靜默許久。

最後,許風竹低垂著頭,聲音嘶啞的說道:“我會為你保守秘密的。”

冷雲墨長嘆了口氣,嘴角微微翹起,聲音低低的說道:“謝謝。”

夕陽下沈,玩夠了的三人提著褲腿跑向岸邊。

冷雲墨早已平息了心情。

僅僅隔了一個多小時,許風竹再見到祁若堇時,心情覆雜難以言喻。

“哥哥。”祁若堇擰了擰褲腿上的水,語氣歡快。

冷雲墨從口袋裏掏出紙巾,分了幾張給沈子宣和鄒炎,便拿著紙巾細心的將祁若堇的腳擦幹,再為他穿上鞋。

沈子宣和鄒炎秉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心態,迅速把自己收拾好,還不忘互相嘀咕冷雲墨對祁若堇太寵溺了。

聽著兩個孩子的嘀咕,許風竹心口悶悶的,再看看冷雲墨對祁若堇的細心,心裏更是翻江倒海般的難受。他現在為小堇做的這些,可為瑾兒做過?或許在那個時代,他沒辦法對瑾兒這麽親密無間,也沒這麽多的時間和心力去無微不至的照顧瑾兒。

畢竟年幼的他想的是如何能保護好瑾兒,後來想的便是逃離瑾兒的愛。

雖然能理解冷雲墨當時的做法,可是,許風竹還是非常心疼瑾兒。甚至有種不滿,小堇搶走了屬於瑾兒的東西。就算小堇對冷雲墨抱著別樣的心思,許風竹也不會支持的。

小堇雖然無父無母,可他得到了太多的東西。而瑾兒只有冷雲墨一人,尚且無法享受這麽無微不至的關愛。

唉,想這麽多又有什麽用?瑾兒惹人心疼憐惜,小堇又何其無辜。

“許哥哥,你怎麽了,眼神好恐怖?”沈子宣拿手在許風竹面前晃了晃。

“啊,我沒事。”許風竹慌亂的回道。

沈子宣將許風竹眼中的覆雜看得清清楚楚。為什麽他會那樣看著若若,沈子宣百思不得其解,短短的一個多小時究竟發生了什麽?

晚上休息的時候,鄒炎自覺的進了臥室。冷雲墨也抱著早就在沙發上睡著的祁若堇進了房間。

沈子宣反而精神十足的和許風竹聊天。許風竹和沈子宣不算太熟,面對他自來熟的表現,顯得有些拘謹和害羞。

尤其是沈子宣會拉他的手,微涼的觸感,肌膚熨帖,讓許風竹常常露出窘態。

沈子宣自然也發現了這一點。他知道許風竹回來後,情緒一直低落,所以想逗他開心。結果,逗著逗著,被他的表情和反應逗得自己的興致越來越高昂了。

夜晚 1點多了,許風竹的困意襲來,實在招架不住了,也不管沈子宣,裹了被子就睡覺。

沈子宣也不再鬧騰,躺在許風竹的身邊,雙手摟著他的腰,臉還貼著他的背。

許風竹身子一震,面露微紅,趕緊伸手去推沈子宣,奈何怎麽也推不動八爪魚似的糾纏。慌亂道:“子宣,別鬧了,放開我。”

“不放。空調太冷了,我要抱著你睡。”沈子宣閉了眼,嘴角得意的翹起。

“把溫度調高點。”

沈子宣立刻用腳壓住許風竹不讓他起身。

許風竹尷尬得不知所措,“你這樣抱著我,怎麽睡呀。”

“我就喜歡這個溫度蓋著被子抱著你睡覺。”

“可是我。”

“沒有可是,你不是困了嘛,我也很困了,睡吧。”

許風竹無奈只得任由他抱著。由於心思煩悶,一時也沒察覺到沈子宣話裏有話。

見許風竹不再掙紮,沈子宣更是得寸進尺的貼過去。

沒多久,許風竹就沈沈的睡著了。

黑暗中,沈子宣睜開了雙眼,蹭了蹭許風竹的背,無聲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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