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混戰局勢不明的時候不遠處有一隊人馬向這邊疾馳過來，領頭的人高聲呼喊著楊庭禦的名字，看裝束是己方騎兵營的士兵而他身後的輕騎兵數量也不在少數。

“你是什麽人？“楊庭禦並不記得他手下有這樣的人物。

“楊將軍我們是前方巡城的騎兵，這附近最近受到襲擊的正規軍部隊太多，我們正在巡防偶然遇到了交戰前來支援。“

“謔，是林維這王八蛋的人吧。”楊庭禦勒了馬韁停住戰馬，仔細的審視著這只來增援的部隊，沒有喜悅卻突然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巡防營能跑出距離城鎮四五十裏路？“

“這……“

領頭的將士被楊庭禦這麽一問問的不知該如何回答，楊庭禦也不等他們解釋既然是自己來幫忙的那不好好使喚怎麽行？楊庭禦明知道前方幾十裏地之外就有城池可以駐紮，但他寧可喝風睡野外也不想進城的一個原因就是……守城的林維是個信奉“有便宜不占就是傻”的信條的老流氓，他要是前來營救那準沒好事。

因為有林維派來的輕騎兵的支援，軍隊慌亂的陣腳才算是穩定下來，馬匪也見勢不妙隊形已經被半路殺出的輕騎兵徹底打亂了，再不撤退就只有被活捉的份。這一夜就在這兵荒馬亂當中過去了，預感事情不妙的楊庭禦為了不耽誤行軍敦促手下將士馬上趕路到了林維的地盤才紮營休息。

“老東西，你沒死在半路上真是祖墳冒青煙了。”林維見了楊庭禦就一臉壞笑的盯著曾經的同僚。

“嘿，你這張破嘴什麽毛病。”楊庭禦也是氣不打一處來，本來就沒休息好就已經讓人想罵娘了，這老流氓還來這麽一句就算是涵養再好也不免要埋怨上一兩句解解氣了。

“你要是死在半路上我會很麻煩的，所以勉為其難就搭把手。”林維也不管楊庭禦那氣不打一處來想揍他的模樣自顧自的道，楊庭禦要是赴任半路就死在這種地方了確實是會讓他很困擾。

這確實讓楊庭禦有點摸不著頭腦，“你這老流氓能這麽心疼人？”

“呸！你要是死在我這還不得追究我責任，去太原打仗還不得我頂你的職。”林維啐了一口指著楊庭禦就罵開了，那些馬匪要是普通的馬匪他還懶的派輕騎兵去營救。

“就幾個馬匪往多了說就是逃兵還能有什麽作為？”楊庭禦不服氣的也跟著嚷嚷起來了，他就不信幾個馬匪能有什麽本事給他送閻王那報道去。

“我可告訴你，那些是那安蠻子的人，得知你們要趕去太原從大上個月開始就在此地流竄專門打擊附近經過的軍隊，現在城外駐軍基本已經被他們消耗光了外城治安現在完全依憑城內守軍了。”

“什麽？！！”

“要不是你死在半路上很麻煩，老子才沒工夫關心你這大老粗。”

“得得得不跟你理論，我記得城外駐軍巡防營的輕騎兵是不是有陳老九的那倆孩子？”

“…………誰知道呢，許是活著，許是死了。”林維冷哼一聲，這種事他怎麽可能記得清楚，陳老九的養子確實在他這做巡防營輕騎兵不假，但是這兵荒馬亂的是不是活著那就很難說了。

“當我沒問。”就知道在這老流氓這是問不到什麽了，楊庭禦再怎麽愚鈍也看得出端倪了，聯想起那狗崽子的激進行為，事情來龍去脈他也猜出個七八分匆匆，和林維幾乎互損似的拜別之後他叫來了正在包紮傷口的屠阮，讓他將那犯了錯的狗崽子帶到他的軍帳。

“跪下！“見了人楊庭禦突然就是一聲大喝，老將軍也沒有儒將一板一眼的氣質見了垂頭喪氣進來的狼崽子進來老老實實的跪下之後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腳將人踹翻在一旁。

而那人不說話也不反駁，只是老老實實的爬起來跪好，他知道自己不該在那個時候失去理智，更不該執拗的堅持自己的做法而差點害別人和自己一起送命，他知道他有錯但是他無法克制想要覆仇的沖動，他不原諒那個人更多的是不能原諒不成熟的自己。

“你老子怎麽教你打仗的！“楊庭禦作勢還要踹被一旁的屠阮攔住了，屠阮從來沒見到老爺子發這麽大的脾氣，他攔下了又要踹人的老爺子瞟了眼跪在那裏既不避閃也不說話的人。

“……“

“因為你險傷我一員大將，就是你老子在世也饒不了你！！“楊庭禦本就不是讀書人沒那套斯文的玩意兒，有什麽說什麽一向是他的特點。光是不聽軍令這一點已經足夠讓那小子腦袋掉上幾回了。

“…………“屠阮觀察到那人把頭壓得很低，那模樣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不聽軍令，違反軍紀，不計後果冒進，若不是屠阮攔著你小子早就閻王那兒報道去了！一個人陪葬不夠還得再拉一個，你老子就這麽教你的？“屠阮是他一手帶起來的好苗子若是因為這種事而葬送了性命那真的太不應該了，何況這狼崽子是老九托付給他的他常年征戰在外很少能顧及得到，他沒能保住老九也沒保住憐丫頭至少不能讓這崽子死在這種地方。

“…………“

“說！哪兒冤枉你了？！“

“…………“

“說話！“

“…………“

“老爺子我看他也不是不知悔改，您教訓他幾句就是了。而且我的傷也沒有什麽大礙。“屠阮看著楊庭禦越說越氣的模樣心下替那狼崽子捏把冷汗，老爺子雖然平時隨性小事不講規矩，但是真的在關鍵時刻違反軍紀是從來不會姑息。這麽訓話莫不是……

“你閉嘴！“

“……是。“

“你到底知不知錯？！“

“……“那人並不說話反而把頭壓得更低了。

“說話！“楊庭禦盯著把頭壓得更低的人又是一聲厲喝

“我……屬下，知錯了。“聲音小的如同蚊蚋，但是還能聽得到。

“知錯不行還得改，你本就駐守這裏的回你的營房去吧，你這冒進的性子要是還不改早晚要害死人。“聽那狼崽子認了錯楊庭禦火氣也消了大半，清了清嗓子緩了緩語氣他吩咐道。

“……是。“

和屠阮擦身而過的時候那人的頭還是那麽低，他看不到那人的表情但他看得到那人攥緊的拳頭和因為憤怒而顫抖的身體，他以為那憤怒是因為老爺子的訓話而招來的，但是很快他就發現那無名的憤怒源自他處。

“啊啊啊啊啊——！！“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嚎沖入了屠阮的耳膜，那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又如同憤怒的猛虎，嘶吼哀嚎不絕仿佛永遠發洩不完其中隱藏著的種種情緒。

“出什麽事了？“屠阮警覺的詢問當地駐守的士兵，他聽得出那是人類的聲音但是卻十分的接近野獸，哀傷又憤怒的聲音響徹營地，他不知道那聲音的主人經歷了多麽悲傷的事才能從胸腔中爆發出如此懾人的吼叫。

“沒什麽事，是那狼崽子又在墳頭瘋了。“一個士兵不屑的道。

“墳？“屠阮有點好奇那個被人稱作狼崽子的人的舉動，但他更好奇的是那人究竟經歷了什麽，之前他們之間一幕幕的情景讓屠阮對這個人的好奇更加深入了，到現在對於那個人他知道的也只比其他人多兩件事，一件事那人經歷過很多事，另一件是那個不屬於那人的名字。

莫名的，就是想要知道，想要了解。

“對，就在前面不遠是個身首異處的女兵的墳，那狼崽子不高興了就去那又喊又叫的發瘋真不知道是褻瀆死者還是去哭喪的。“那士兵搖頭晃腦的連連嘆息不知是在可憐那個身首異處的女兵還是在可憐死後她還不得安寧的被騷擾。

“那墳在哪裏？“

“你出了駐紮的營地就能看見，那附近都是樹就一座孤墳挺好找的。“

謝過了告知他墳墓所在何處的士兵之後，屠阮循聲而去，聽著那聲聲嘶嚎，聽著那幾乎撼天動地的哀叫，他仿佛能預見到那人臉上會是一副什麽樣的表情。

“啊啊啊啊啊啊——！”

“！”當看到他本人的時候屠阮還是吃了一驚，那人的模樣真的如同發了瘋一樣踢打猛擊樹幹，拳頭沒有章法胡亂的捶鑿著樹幹或者地面伴著一聲聲的咆哮，他不明白他的憤怒來自何處，也不明白到底為何會如此的憤怒，他沒見過那人這樣瘋癲的樣子。

一個就在那瘋瘋癲癲的踢打吼叫。

一個就在不遠處靜靜的守望。

屠阮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去說什麽，無話可說，也無事能做，他就這麽看著，看著那人在那沒有名字的墓碑之前瘋瘋癲癲不曾離去。

不知過了多久，那瘋癲的人就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嘶吼和瘋癲的行為也戛然而止，在雪地裏他頹然的跪倒在墓碑前，額頭抵著冰涼的墓碑沒有了聲音也停止了動作，似懺悔似無助似依戀……

靜默。

還是靜默。

那人跪在那裏像一尊雕像，仿佛時間靜止了。

半晌，那雕像一樣的人終於開口了，對著無字碑，輕輕的，只有一句——

“姐，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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