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聊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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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京的南廟雖是個小寺廟,但處於昭京城內,人多繁華,香火也不斷。裏面青煙徐徐,佛祖們總是慈眉善目,俯視眾生。

好不容易沒什麽人,書儀跪在那裏,斂目,雙手合十,竹心在外面,難得出來她想自己去求個簽,不隨她。

小沙彌敲木魚的聲音混著語脈深深淌進她的耳內。

後面的佛殿中,住持與眾僧在堂前念佛,住持念一聲便輕擊一下鐘聲,鐘聲同樣傳進她的耳內。

一念之間。

當年,黎氏帶她來上香,讓她打坐誦經,她一刻也呆不住,心無畏懼總是瞌睡,或許佛祖要懲罰她,所以她的姻緣不善。如今她卻迷上佛寺的鐘聲。清寥的鐘聲,如青蓮遺響,滲透若夢的浮生,帶給她深沈清遠的永和。

有人在她發髻之上插了一只支花,是寺外開得燦爛的梔子花。

瓜子臉,櫻唇,修頸,削肩,柳腰,她不知道她這般清雅娟秀的妝容和纖弱嫻靜的模樣,像畫中佳人一般,映入那個人的心湖。他曾在臣子上呈父上的今朝畫作中見過這樣的女子,那樣一股迷人的溫柔韻致,時下令他沈醉不已,情不自禁。

不明所以的書儀眉頭輕蹙,說道:“竹心,這裏是佛寺,不得無禮。”

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她甚是奇異,竹心竟敢不回她的話。她緩緩睜開眼睛,轉首,發現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他凝視著她,笑意越來越深。

……

幾日之後,陳侯爺回府,立刻讓人喚書睿到黎氏房中。

書睿進來的時候發現,侯爺素來性子寬厚溫和,此刻嚴首肅面,帶著無奈的神色;黎氏兩眼發紅,面色黯淡。他不禁心驚肉跳,年輕的臉上泛起焦慮:“父親母親,發生了何事?”

黎氏擡頭看他,欲言又止,把手別過臉,抽噎起來。

書睿見母親如此失態,耐不住了,急問道:“到底怎麽?”

陳侯爺遲疑一會,嘆了口氣,才緩緩哀道:“蠻族王子向今上求娶儀兒。他說,那日在南廟見到儀兒之後甚為傾心,再不能忘。也知道儀兒前有和離,並不介懷,只想迎儀兒為妃,言辭懇切。今上念在兩國和談,想是會直接賜婚。”

陳侯爺的話就像是一道雷劈在了黎氏身上,把黎氏的心劈成兩半,她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侯爺——”

書睿同樣喝起來:“這是什麽道理?打了敗仗來和談,還能夠求娶,他蠻族人太自大了吧!”

“氣歸氣,只是今上為了兩國交好,區區一個貴女,也不會一口回絕……”陳侯爺說完,眼裏也是一陣不忍心再說下。

黎氏聽了這話兩淚潸然:“妾身不願!我儀兒才得清凈幾時?現在又談她的終身不是要她的命嗎?況且那蠻族地界山高水長,嫁去了可還能回來?再遇委屈,誰能幫她?”

陳侯爺忙抓住她的手:“夫人切莫亂神,儀兒總不能一直如此,也要尋個人家做往後的歸宿,今上的賜婚誰又敢抗旨?”

黎氏反抱住侯爺的衣袖,涕淚直流,乞求道:“侯爺,想個法子吧,你怎麽忍心呢?”

陳侯爺無奈地搖搖頭,眉頭皺起更勝往常,也更頹廢蒼老幾分。

黎氏不甘心,懇切哀求:“若,若說我儀兒已再有婚約,那大王子不會強娶吧,今上也不會置法禮不顧吧?啊?老爺?”

陳侯爺的眉擰成一個大大的川字:“怎麽說儀兒也沒有真婚約,那不是欺君?不可不可,若是追究起來……不可不可。”

黎氏一聽,當時無言可對,半晌之後又嗚咽說道:“若說她已出家……”

“荒唐!”陳侯爺微喝。

黎氏只能又滾滾流下淚來:“那能怎麽辦?要她嫁去那邊,我寧可她出家!”說得侯爺也無奈地撐著額頭。

“臨昭王……”書睿在侯爺皺眉思忖間說了一句話,侯爺和黎氏齊刷刷看向他,未幾,他接著道完:“也比遠隔千裏強,只是不知妹妹……”

侯爺面露為難:“我們拒了王爺,已讓王爺臉面上過不去,如今人家王爺可還能——”

書睿斬釘截鐵道:“父親,我去,王爺雖冷淡沈默,實則個性並不難交往,讓我去走一趟再了解清楚。也請父母問準書儀的心志。”

侯爺只能點頭:“也好。”

六禮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皆走完。

熙春二十七年春,臨昭王王府門大開,鰥居九年了的臨昭王終於再娶,娶了和離已三年的書儀小姐。請的人相對來說不算多,臨昭王本意低調即可。太後遣了十個禮部嬤嬤出來,東宮代表今上前來,承昭王一家,並十幾個好友等。

此事確實成為昭京近一個月的談資。

有人說,臨昭王身份如此顯貴怎麽願意娶一位和離之婦,這讓多少閨中貴女心傷?又有人說,書儀小姐拒了多門親事,怎麽就嫁了臨昭王,還不是看人?還有人說,一邊是喪妻之男,一邊是再嫁之女,不正好珠聯璧合麽?

說道歸說道,日子還不是自己的?所以坊間的談資聽過就得了。

話說這日,熱鬧完一天很快散去。

王爺進房來,看到坐在床邊穿著大紅喜服的女人,猛然一陣恍惚。十四年前,他也是這樣滿懷期待掀起蓋頭,看見了他的第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溫柔繾綣,攪動一池風月。

一晃十四年過去了,他又一次重覆這樣的事,只可惜沒那麽興奮與期待,畢竟心境不覆當初。低眸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記得在她下轎時有拉過她,於是指腹間留存著一份觸感柔軟,不自覺地撚了撚。

揭了蓋頭,兩個陌生的人相互對視,略有尷尬,又相互從容淡笑。

一個迫於壓力不得不娶個王妃,一個畏懼遠嫁不得不打破心誓,都各懷目的,心照不宣,沒有多話,客客氣氣,各自達成了某種默契。

此後她就住在內院,臨昭王就回書房,除了竹心無人知曉,他們分得很開,都是為了一個體面罷了。

書儀的事確實把人嚇得夠嗆。本以為她能夠脫離蕭箏的魔掌,自此塵埃落定。可造化弄人,才過兩三年舒心日子的書儀轉眼又撞上那個遠道而來的王子,倘若今上揮手就同意她下嫁,那簡直比讓她落發出家還難受。

好在,這一切算是化解了。

時間如流水,轉眼到了年關,各方各色的事務紛至沓來。

內府下人的月錢分發,打點年節的置新物資,陳年舊院的修繕,還有外頭王侯公卿迎喪嫁娶等一系列,均由書卿過手。

她幾乎忙了半個月,倒不是事務繁雜難以脫身,而是刻意找事做。因為慢慢地她知道只要平日裏累得夠嗆,晚間便能早早上榻,再不會有煩悶阻礙她進入夢鄉。那一晚睡眠尚好,次日精神能大好。

人在精神好的時候,可以面對生活裏撲面而來的煩悶,即便在荒野中艱難跋涉,心中也有一片燦爛千陽照亮前方的路。

坐在妝鏡臺前,落影為她執著耳墜子,猶豫半會,道:“姨娘本是平安關人氏,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只後來家道中落,父母俱已亡故,原跟著叔嬸一家過。不知怎地到了大爺處……”

書卿淡然打斷:“我只問了姨娘,餘下不可多嘴。”

落影便低了頭,抿了抿嘴才道:“據說文墨極通,模樣也好。”

書卿似笑非笑自語:“若是不好,如何入得了大爺的眼?”轉而又道:“既是大爺定下,老爺太太也知道了,派人接過門吧,該來的還是要來的,正好多個人過年熱鬧。”

落影答應著出去。

然後挑了個吉日遣人備車轎去接,從側門進來。

次日,姨娘鶯蘿,身後跟著新配的丫鬟落梅,踏進浣沙主院。

書卿在上坐,早有丫頭拿來褥子,放於鶯蘿面前。鶯蘿便跪下行禮,語意玲瓏尊稱一聲:“姐姐。”

書卿平和地應了她一聲。

又有丫鬟在旁端著茶杯,鶯蘿接過,敬上。書卿捧過茶來,禮貌性地抿了一口,才細細矚目於她,發現她有一雙像貓一樣的眼睛,狡黠靈動,可憐又可愛。

書卿問她:“你多大了?”

她答得流利:“回姐姐,今年十六歲。”

書卿入了神,輕聲自語道:“十六,碧玉花期,年輕貌美……”又朝她說:“往後需多用心在大爺身上,辛苦妹妹了。”

鶯蘿無比乖覺:“能服侍大爺和姐姐,是妾身的福氣。”

待鶯蘿走後,落影不喜嘟囔:“初若姨娘從來只尊稱夫人,她這剛剛進來的姨娘卻直呼姐姐,好不懂規矩。”

書卿不以為意:“你錯了,她有叫我姐姐的資格,初若反倒沒有。”

因著前邊有個初若,鶯蘿的到來也沒能再改變什麽,左不過多了個人。鶯蘿不像初若那般實在,可以說自過門那日之後,書卿就沒再見過她,她也少出來走動。慢慢地眾人都以為她是個冷清孤高的女子,這樣的女子,想來也不會合沈清言的性子,恩寵能有幾何呢?

起初,書卿也這麽覺得。

可漸漸地,她發現自己錯了——正如有日去書房,聽見裏頭有說話聲,以為有客來訪,一問下人,下人悄悄告訴她道:“裏邊大爺在為鶯姨娘作畫呢。”

呵呵,作畫呢。

一瞬間的心痛,如之前那偶爾的千百次一樣,只是沒有那麽強烈。書卿轉身離開,沒再踏進。

又如,鶯蘿要養貓,沈清言即便是極為厭煩貓狗之類的玩意兒,也托下人帶回一只黃白花色相間的貓。於是某些夜裏,西下院的花貓亂叫,叫得人一夜失眠。即便有時夜裏沒有亂叫,書卿也仿佛聽見貓的輕喚從風中不甚清晰地傳來。

再如,落影今日和她說的:

“前不久,鶯姨娘的嬸子楊氏乘轎訪親,途中轎夫撞了一個小兒。這小兒親母便與楊氏大肆吵鬧,最後還打了起來。楊氏氣不過,將小兒之母以毆搶的罪名告到了衙門,衙門長官本是個清官,秉公辦事,判了楊氏賠禮道歉;楊氏一家哪裏肯服,直直叫囂:‘我親侄女嫁到了昭京順國公府,你們是不知道呢!’衙門長官不知,那裏的縣太老爺還是知道點的,聽了咱們家的名,一時怕觸犯了,礙著情分臉面,就做了個糊塗賬,打算重責小孩父親三十板子。哪知這家人貪心不足,居然還訛詐小兒一家偷盜他們的金簪等貴重物品。小兒一家本是窮民,實在無力承擔,苦苦鬧著,僵持不下。剛巧,督察院的巡禦史到了那裏,事兒就捅開了,也不知怎麽就傳到了鶯姨娘的的耳裏,姨娘便去求了大爺。”①

書卿支著臉,淡然道:“所以大爺就親自出馬去了平安關?”

落影偷偷看了她一眼,點頭。

書卿只是微微瞇著眼,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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