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粟粒

關燈
☆、粟粒

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了!!

主掌著天下人的權力寶座就在身後,就在這觸手可及的地方,可如今他站在堂皇富麗的至尊之地,居然從足底源源不斷地升起一股想來都令自己覺得無比可笑的惶悸之意!哪怕當年一敗塗地,也從沒有覺得自己,竟能有一刻離這把交椅如此遙不可及!

——不!不!!!殫精竭慮這麽多年,怎能在此時就被幾只卑微的蟲子破壞全盤大計!

景戰按在桌上的雙手無意識地牢牢抓住鋪在案上的精美緞帛,繡繪的騰雲飛龍在他指下扭曲成一團難看的褶皺。

“燕悔,你馬上出宮,把那些大臣都給我召進宮來!若有膽敢違令不來者——殺!!”仿佛是從牙根裏滲透出一股駭人寒意般吐露這一番話,景戰徐徐擡起頭來,發紅的眼眶裏浮著深不見底的殺意。

殿內護衛噤若寒蟬,點點頭快步離去。

另一邊,被派出傳喚內侍總管陸漸的厚甲護衛很快回來了。

老內侍被粗暴地隨手推倒在冰冷的地面,卻顫顫巍巍,不敢動彈。

趙王擡高了頭顱,從禦座上,緩緩而下,像一只找準獵物的禿鷲,盤桓著,打量著跪伏在地抖如糠篩的內侍總管。老者被囚禁至今,狼狽不堪,景戰很滿意,他的聲音低下去,充滿威脅,又帶著某種惡意的循循善誘地說道:“陸總管,你知道你為什麽還活著嗎?”

陸漸顫抖著,一個字都不敢說。

“只要你幫我做一件事,你不僅能活著,還能繼續風風光光做你的總管。”

陸漸傴僂的背部難以抑制地輕輕擡了下,留意到這個的景戰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本王要你,宣讀陛下留下的詔書。”

“可是……陛下,陛下並沒有留下什麽詔書啊。”陸漸猶豫了一下,還是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呵……這封詔書很快就會有了。”趙王拂袖轉身,信步回到上座,在高置的龍案上,赫然放著帝王的信物玉璽。

陸漸揣摩著他話裏的深意,謹慎而畏懼地慢慢直起身子,卻見趙王捧起了玉璽,滿臉志在必得的模樣。

“啊……!!”陸漸喉嚨裏霎時發出驚愕的叫聲,他隨之趴跪到地上,明白過來,因而愈發惶恐不已地大喊道,“這!……偽造詔書,可是欺君之罪!殿下饒命,老奴不敢,老奴實在不敢啊!!”

“欺君?你的君在哪裏?!”景戰似乎被這幾個字眼一下子挑出了怒火,他指著這偌大殿內,低著頭的兩個人,怒氣洶洶地高聲質問。

沒人敢回答他。野心勃勃的王爺,為這一天籌謀了無數日夜。

“這江山本就該是本王,不……本就該是朕的!”景戰扔下玉璽,快步走到陸漸跟前,明明像是要宣布給全天下人聽的話,此刻卻只能在空空如也的朝堂上徒自回蕩。

“你只需像往日一樣,宣讀給那些大臣就可以了。”景戰狂妄的命令道,陸漸是皇帝身邊的內侍,他的話有時候就代表著皇帝的話,只要能把詔書告訴給那群愚蠢的朝臣們就夠了,就可以順利登基,對!他早就該這麽做了!

可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忠心的內侍連連搖著頭,口中喃喃著“不,不”的話語。

景戰一腳踢向跪在跟前的人,陸漸眼前一黑,口中頓時嘗到股腥甜,還不等喘過氣來,景戰又是一腳重重踩在了他的胸口,狠狠地向下用著力道。

“上次你暗中幫助沈羲沈他們逃跑,尚未問罪!更可惡的是,你這老奴才明知道兵符藏在哪卻不交出來!留你狗命至今居然還敢和本王作對!!”

陸漸耳朵裏只聽到自己渾身骨頭在發出“咯吱咯吱”幾乎要散架的可怕聲音,他伸手在半空中揮舞著,大概是試圖抓開趙王踩在他身上的腳。

景戰冷笑一聲,腳下又加了幾分力道,陸漸嘴角溢出了點點血沫。

“殿下息怒。”一邊的守衛見狀,連忙行禮勸慰道,“還是趕緊寫下明詔要緊啊。”

景戰怒火中燒的腦海總算換得了一絲清明:“說的對。”他擡起腳,輕蔑地任由陸漸滾到一邊痛苦地蜷縮起身體。

“啟稟殿下,趙將軍帶了一隊人馬進宮。”議政殿外的守衛通報,景戰回身探究地瞥向來人,這個時候趙海帶來的?

“什麽人馬?”

“趙將軍說是饒州府都督前來相援。”

“饒州府……好,來得好!!”景戰難耐歡喜地大笑起來,“快領進殿來!”

風中的冷意已轉為徹骨的寒。

沈羲沈挨的一掌不輕,牽動肺腑,唐盈樽扶著他,兩人沿宮中冗長的青石大道緩緩走著。羅明把蕭雲朝救走後,想必安扈衙接下來就會被搜查個遍,不再適宜藏身,他們兩人也不能再回去。好在,趙王在京城完全戒嚴後,把所有在他看來多餘的人都控制了起來,除了一些要道上把守的人,整個皇宮連平素巡夜的太監宮女都看不到一個。

唐盈樽不禁感慨:“我在宮中當值多年,這條路也巡視過很多遍。從沒有見過,如此……蕭瑟的景象。”

這座就算是在睡夢中也繁盛開放的宮城一下子就熄滅了似的。

穿過一道拱門,宏偉的議政殿展現在眼前,景戰到如今地步,怕是已經想不到,他們居然還敢往最靠近他的地方走。

從這個地方不僅能看到議政殿,還有遠處的正北門——若是要直切趙王要害,正北門是最合適的途徑。

沈羲沈因為不適而靠著墻的身體忽然一下子站直,轉向北門方向,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皺緊眉頭。

“怎麽了?”唐盈樽緊跟著走到他身邊。

“你看。”正北大門居然在這個時候從裏面打開了,一支拉得很長的隊伍縱馬疾馳而過,旌旗在風中飛揚著。

他急忙拉了拉唐盈樽:“你看得出這是哪個營的嗎”

“看這旗號,不是京城的,像是地方上來的。”

“地方?”沈羲沈聽著他的話陷入沈思,難道是趙王封地的人,但若是趙王自己的人,不會只有這點數目。難道又分派到四處去了?趙王封地遠在閩北,從進京到他成功使朝野滯怠的消息傳遞回去少說也要一個月,封地府兵出動這麽大的動靜,如果提前走一定會傳進朝廷的耳朵,所以動身大致是會再收到確切消息之後,這樣來算,還差點時間。所以很有可能,不是趙王的人,可不是趙王,又會是誰?

沈羲沈的眉頭擰緊,唐盈樽開口道:“要不然我去查探一下。”

“不行。”沈羲沈連忙打消他的念頭,“太危險了。”

“我們現在只能耐心等。”如果一切預料的不錯,蕭淮夜此刻應已經帶著城外的大軍往回走了。

月色一點點消失在重雲之後,東方漆黑的雲層裏開始醞釀著一種飽滿的灰褐色。

“嗡——”厚重悠長的鐘聲隨著拂面的寒風不期然飄揚在整個宮城上空。

沈羲沈和唐盈樽疑惑地對視了一眼,合起的正北大門又在此時打開,聯和周邊的幾扇小門也開啟了。

“那些是……”

“趙王把朝臣都喊進宮了?!他想幹什麽?”

京中大臣除了辭官回鄉的,能被抓來的都來了,最滑稽的是有堅持稱病不起的是被人硬擡過來的,扔在石階上由他叫喚。

議政殿門口烏壓壓跪了一群人,以為首的沈賦、以及同樣對外稱病許久的左韋卿二人,如平時一樣,分為兩撥陣營。沈賦依舊一身官服,臉色疲累卻顯得十分陰沈,垂著眼想著什麽心事,左韋卿一身布衣,腰背挺得筆直。兩人緘默著跪在門口,竟然誰都沒有開口互嘲一句,甚至看對方一眼。

跟在這二人身後的一班朝臣眼色交換,但都沒有說話,以至於後來一片靜默中只能聽到石階上那位的叫聲。

有人忍不住啐了一口:“韓大人,你能不能別叫喚了!”

被稱作韓大人的男子臉色一白,不輕不重地哼了聲,悻悻地閉了嘴。

議政殿門口霎時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中。

響徹宮城的鐘聲宛如撞擊在在列所有人的心門上,這片安靜中,大多數人都是明白的。趙王進京至今,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所作所為,令人心驚膽戰。

左韋卿挺了挺腰背,暗嘆口氣,是時候了。

議政殿笨重的大門開啟,陸漸恭恭敬敬彎著腰,端著手上象征著天下威嚴,象征著這個皇朝命運的卷軸緩步而出。

“眾臣聽旨——”

旨意宣讀完畢,眾人的臉色大相庭徑,有人得意,有人驚愕,有人憤慨,竊竊私語中卻沒有人敢明目張膽說出大多數人心中的疑慮。

左韋卿冷笑一聲:“敢問陸公公,陛下如今身在何處?”

陸漸臉上神色有些不自在,欠了欠身:“陛下……噢,陛下正在後殿,準備接下來登基典禮……”

“我不是說趙王!”左韋卿厲聲打斷他的話,“我說的是陛下!”

“……在……在寢宮。”

“陛下可是已經駕崩?”

“不……”陸漸本想說是,一楞,卻不由自主地說道,“陛下是病入膏肓,恐難治愈,這才傳位……”

“哦?怎麽和這聖旨上說的不大一樣啊。”左韋卿瞪著陸漸,“陛下到底是駕崩了,還是病重,還是趙王需要陛下病重?”

陸漸想要反駁,張口倒有些語塞:“丞相大人,您這話可不能胡說。”

“陸公公你一直服侍陛下,有些情況應該比老臣還要清楚不是嗎?”

“丞相大人,您這話就不對了,陛下都幾個月不上朝,政務一直是趙王殿下處理。陛□□恤萬民,想到自己久病難愈,傳位趙王殿下,也是情理之中的嘛。”沈賦身後有人開口。

“只怕是有些人居心叵測,圖謀不軌!”見狀,朝臣中有人不甘示弱,開始譏諷。

“陛下到底如何,就連一直服侍的陸公公都說不清楚,難道還不蹊蹺嗎?”

……

“聖旨都下了,難道趙王敢偽造聖旨嗎?”

“不錯,我正是懷疑有假!”

議政殿前,眾臣紛紛吵嚷起來。攻擊的話題已經轉換了好幾輪。

“沈大人,您說呢?”嘈雜之中,有人氣不過,想到讓沈賦壓一壓對手。

似乎是期待著護國公的發言,爭執不休的朝臣們不約而同的再度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落到隊伍前頭的那個人身上。而護國公沈賦,保持著開始的姿勢盯著地面,作為整件事的最大推動者,此時卻不合常理的游離在外。

左韋卿也頗為意外,與這老朽兒對峙幾十年,從未見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趙王登基,沈賦難道不高興嗎?

“沈大人?”左韋卿皺著眉頭喚他。

沈賦一動不動,置若罔聞。左韋卿覺得有些怪異,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沈賦這才恍然驚醒般轉過頭來,目光卻飄忽不定,像看著左韋卿,又像沒有看著,口中喃喃自語著什麽,好半天才認出眼前人似的,只輕輕道了一句:“我錯了啊……”

“什麽……”議政殿門口的朝臣們都楞住了,面面相覷。

“我錯了,錯了啊!”隨著夢囈般的反覆喃喃,沈賦驀地哀嚎一聲,顫巍巍的雙手握緊,用足氣力,悲戚不已地捶向地面。

“沈大人!你這是怎麽了!”身後之人急忙拽他。

左韋卿看著亂成一團的朝臣們,揣著袖子,向後退開些餘地,徐菟正擡起頭來,目光交接中,輕輕地朝他點了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