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關燈
麥青田的母親當年是陵城第一名妓,據說他的姥姥風姿更勝,不到二十的時候和一位公子共結鸞鳳之好才有的孩子。後來公子說是要去求學問,姥姥就在青樓裏等他,一等就是十個月,孩子生下來的那天因為難產去了,到了塵歸塵土歸土那一天也沒見到那位公子回來。

自小沒了娘,好歹老鴇通幾分人情,她又不跑不鬧,過去這二十年裏的其中滋味到底如何也就只有自己能分曉了。

有人看著她,就會想到她的母親蕓香。

還有些人看著她,偷偷摸摸地管她叫“小蕓娘”。

她聽了以後也高興,畢竟自己的娘生得美麗,她既然是小蕓娘了,那也應該是小有那份美麗了。

雖然她有自己的名字。

·

麥青田對自己母親的過往並不是非常了解,他所了解的母親,大概是從父母親相識的那天開始的。

他對父親的過往了解得還算深,麥家在陵城裏的家業很大,從小父親又是在京城念書的,等大學畢了業後才回來繼承家業。

記憶中,父親是個溫和的人。

可這汪溫柔的碧波卻在狂風怒吼時,有著令人難以橫渡的力量。

比如他是怎麽把母親娶進門的,又是怎麽在麥家二老想要處理掉麥青田後,救下他的。

父親的脊背就像是大山一樣巍峨。

麥青田永遠忘不了那一天,他的父親是怎麽挺直那堅硬的脊背,咬著牙扛下了一下又一下藤條的抽打。

麥青田嚇傻了,平時臉上總愛掛著的天真的笑容也沒了。

他跑過去,拉住了祖父溫熱的手。

祖父看著他,目光裏滿是沈痛,那眼神一下子就將麥青田給燙傷了。

滾過去,祖父說。

祖母手裏還拿著一串珠子,看著這幅場景滿是不忍的模樣。

大伯二伯也擠在這間屋子裏,嘴裏嚷嚷著些什麽,好像是在說誰不潔,又好像是是在說誰不詳。

再後來,印象裏,他那才子佳人,伉儷情深的父母就這麽分開了。

父親給了母親很厚很厚的銀票,麥青田看著父親的臉,又看著母親的臉,知道有些事情是徹底變了。

從他十二歲生日這一天,便徹底變了。

父親所接受的懲罰,母親所遭受的苦難,似乎都是因為他。

他還記得那一天,他聽見父親問:幼兒,你果真要走麽?

母親的聲音明顯是包含著淚水,麥青田能聽出來她的哀痛。

也是,也是。父親連說了好幾個“也是”,像是丟了魂一樣道,我休了你,休了你以後,你和兒子就安全了。

母親低低地哭了起來。

·

印象中的母親一直是個愛落淚的人,她十指不沾陽春水,偶爾下廚房給父親做個飯,若是被油鍋燙著了,又或是端碗的時候被燙著了,都會一臉委屈地走到父親面前,伸出手指頭來喊疼。

父親便會低下頭來給她吹。

一邊吹一邊說,吹吹就不疼了,我們幼兒待我最好了。

然後母親就會破涕為笑。

有一次祖父做壽,不少人前來拜賀,那些人的手捧著禮物放到了祖父的面前,眼睛卻飛到了母親光潔如玉的臉上。

母親喝了兩口果酒,粉腮微澀,一雙桃花般的眼睛含了餳意。

她的身子斜斜地靠在了父親的肩側,手上還不忘給兒子夾菜,那雙伸出來的手,也跟蔥白管一樣水靈。

敬酒的人看得口幹舌燥,出了門口後,心中幹渴焦躁地小聲道:嬌啊,真嬌啊!

可後來呢,後來麥青田該慶生了才對。

可這一天,他看見的卻是滿目血紅。

祖父母向來拗不過自己的小兒子,可這一次,卻說什麽都不願意松口,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把麥青田給留下來。

好歹母親還是能繼續留在這裏的,不過父親是要再娶個身家清白的二姨太才行。

麥青田看著她母親紅腫的眼睛,說道:娘,我走就行。

他已明白發生了什麽。

原來他就是那個被人喊打喊殺的,於世不容的人。

可母親卻抹了一把淚,盈盈含淚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她坐在椅子上,摸了把跪靠在自己腿上的兒子的臉,說道:胡說,你得跟著娘。

後來,他改了名字,母親毀了容。

十四歲的時候,麥青田長得最像他母親。

那會兒麥青田不大愛說話,他臉上的笑容隨著自己的沈默而少了下來。

可他還是被人們所註意著。

尤其是一個名叫宋鄆臨的男生。

他還有個哥哥,叫鄆生。

他們兩個都是在鄆縣出生的,那個地方過了比津口要更南一些,在一條大河的中下游附近,每隔七八年總會發一次水。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宋家才會在十年前搬到了津口來,那時候的宋家還只是個有倆閑錢,能讓爺們去喝喝花酒,娘們出去打打牌的模樣,可這兩年來就徹底換了副光景。

·

宋鄆臨看著他的眼神是幹渴的。

這種眼神讓麥青田很不舒服,可他不敢去做什麽,如果換做是十二歲以前,他或許會笑嘻嘻地跟他說:謝謝你這麽一直盯著我。

如果別人問他為什麽,他就會說那是因為自己長得像他娘,好看。

可現在,他只覺得那種眼神刺眼,讓他坐立難安。

轉念一想到家裏的母親,麥青田還是忍了下來。

可忍耐著忍耐著,終究還是讓對方按耐不住了。

初小的某一天,在校門口,宋鄆臨摸了他的臉。

麥青田一下子就想起了他的父親,他那溫柔卻堅挺的父親。

他盯著宋鄆臨的臉,一腳踹在了他的膝蓋上。

如果那天他聽見了青玉的話,或許會在心裏默默地指正一下,畢竟是自己踢的,而且踢膝蓋肯定比小腿要來得更管用一些。

那會兒宋鄆臨膝蓋一軟,然後就是勃然色變,他的面皮漲紅,在門口這麽多同學的註視下,宋鄆臨氣得破口大罵,說他是個潑婦。

麥青田依舊 這麽盯著他,心中那團不滅不起的火就這麽飄著。

直到那一句——你和你的婊子娘一樣,都是個欠操的,徹底燒著了這團火。

·

宋鄆臨被自己打得鼻青臉腫的,卻沒來報覆,更沒有讓人去他母親的小店裏尋釁滋事。

麥青田一直把這件事藏在心裏,打完宋鄆臨後,他心中快意,可又有著深深的悔恨。

他不願意別人說自己的母親,可更不願意自己母親因為他而受到侮辱。

麥青田的問題一直得不到疏導,他不知道自己這麽做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所以只能繼續沈默下去。

他好像是對了,可他又是真切的錯了。

班裏的人在看向他時,目光中總含著探究之色。

這讓他更加受人矚目了,高年級的低年級的,都來關註了自己。

更甚之,有位老師找他談了話。

跟他說,女孩子這樣打架影響不好。

麥青田幹幹硬硬地說道:他說我母親。

老師說道: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他為什麽光說你的母親,不說別人?

麥青田一下子失了話,他甚至有些困惑,是啊,為什麽呢?

可更令他困惑的是,他好像快要忘記了怎麽去反駁。

Alpha 們將第一名新人類出現的那一天,也就是登州大路上第一個Alpha現世的那一天,定為了開元之日。

這五十年裏,鬥轉星移,滄海桑田,誰都沒想到,如今的世界竟然會發展成這副樣子。

可當初的那名Alpha卻早已不在了。

學校要在這天上午舉行慶典活動。

麥青田的國學老師,那名姓張的男性Beta的妻子,因為以前是教音樂的,所以在活動前的兩個禮拜就被請到了學校來幫忙。

學校只有三個音樂老師,再加上張老師的妻子,一共有了四名老師。

張老師的老婆姓夏,叫冬娘。

冬娘這時已經有了四個月的身孕,小幅隆起,見到孩子們的時候總是笑意盈盈的。

她班裏挑選大合唱成員的時候,首先看到了模樣出挑的麥青田。

可麥青田卻把頭給按下去了。

旁邊有個男孩打著盹,趴在桌子上側過頭,好像在看著低著頭的麥青田。

他這一側過頭,冬娘的目光就被挑走了。

她忍不住暗自裏倒吸了口氣,心想這就是丈夫所說的那個插班生吧,真是少年俊傑的模樣。

其實冬娘對唐今水毫無了解,只是單憑第一印象作出了一個感嘆罷了。

若是她丈夫知道了,估計會責備她幾句識人太淺。

冬娘一向心善,總覺得世上的人都是好的。

·

在學生們圍著冬娘說話的時候,唐今水把凳子往外挪了挪,他趴在桌子上,伸出手來,正好一只手可以放在麥青田的桌子上。

他用兩根手指小聲地敲了敲麥青田的桌面。

“咚咚”兩聲,果不其然,麥青田的註意力被吸引了過來。

他擡起了頭,側過頭來,眉目如畫。

唐今水露出了一個得逞的小笑容來,唇角微微勾起,眉毛也秀氣地舒展開了。他挪了挪凳子,坐得離人更近了一些。接著又伸出手,往麥青田的眉毛前虛虛地晃了一下,說道:“怎麽又細了。“

”什麽?”不知道什麽班級裏太吵的緣故,麥青田並沒有聽清這句話。

“沒什麽。”唐今水搖了搖頭,然後從自己的背包裏掏出了一樣東西,遞給了他。

麥青田低下頭,看著他手裏的這包東西,有些疑惑地問道:“這是什麽?”

唐今水偷偷笑了一下,“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麥青田猶疑地看了一眼手裏的東西,又看裏看眼前人晃眼的笑容,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包東西給打開了。

塵封的香味一下就出來了。

裏面是一塊又一塊琥珀色的麥芽糖。

麥青田怔了怔,然後茫然地擡起了頭。

十一月裏癢癢的陽光下,唐今水沈溺在這片光影中,又露出了一個笑容來說道:“昨天我生日,自己做的,你嘗嘗看好不好吃。”

麥青田一下失了神,他捧著這一包麥芽糖,一時間不知說何是好。

這一包糖變得燙手了起來。

他瞬間便把這包糖推回給了唐今水的手上。

“你給我這個做什麽。”

“小時候我過生日,有一次一位大娘給了我一塊麥芽糖。就這一塊,我吃了一整天,那時候我就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唐今水拿著那包糖說道,“所以我也想讓你嘗嘗。”

麥青田心中的火苗搖曳了一下,他擡起頭來很短促地看了他一眼, 然後便很快地收回了目光。

“你讓我嘗幹什麽。”

唐今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眨著眼睛說道:“就是想謝謝你,借我橡皮又借我硯臺。而且……也想讓你跟我一起分享分享。”

麥青田的手瑟縮了一下。

唐今水把那包麥芽糖順勢就推在了麥青田的兩只手上,然後叮囑道:“少吃一點,小心牙疼。”

麥青田覺得今天這陽光真的很癢人,他總覺得臉上酥酥麻麻的,手也有些不得勁。於是他握著那包糖的手松了又合,外面的那層紙變得愈來愈皺。

“我牙口很好的。”他輕聲說道。

唐今水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伸出手來,拿了一塊糖遞到麥青田的嘴邊道:“那你嘗嘗,我還是第一次做。”

麥青田擡起頭,看了一眼嘴邊的糖,又看了一下滿含期待的唐今水,沒有說話。

唐今水的拿著那塊糖的手指變熱了,好似指尖的糖都要化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然後一把將那塊糖扔進了嘴裏。

麥青田的嘴角微微地往上勾了勾,然後伸出手,也拿了一塊兒小心翼翼地放在舌尖,輕輕地舔了舔。

是甜的。

接著,一整塊糖就被他含在了嘴裏。

唐今水彎著眼睛笑了,那笑容好像比這一塊兒糖還要甜。

麥青田低著頭,看著這包麥芽糖,心想,原來麥芽糖的滋味,可以是這樣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