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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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在一次大海嘯後,登州大陸版圖的西南方,出現了一個紅豆粒一樣的島嶼。

人們管那裏叫做“死人國”。

島上的居民的眼睛像是死魚一樣,他們的毛發非常稀少,頭發是營養不良的黃,無論男女和年紀,都只有稀稀疏疏的那幾條。死人國的居民皮膚非常的蒼白,牙齒也異常尖銳,平日裏過得都是茹毛飲血的生活。

他們畏懼火,卻不畏懼光。

在陽光升起時,他們會哭泣。

而在太陽落下時,他們會從嗓子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這個時候,如果正巧有漁民逗留在附近的話,就會就著海浪和風聲,聽到這些嘶吼聲層層卷卷的向你吹來。

他們是想吃人肉,喝人血了。

沒人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麽人,又是從哪裏來的。

有人說,他們是從海底裏鉆出來的怪物。

死人國的人並沒有否認這一點。

當他們在和登州的百姓做交易時,這些人都會露出一個陰森的笑容來,那一排牙齒也就跟著露了出來,像是食人魚一樣。

死人國的國王和登州的皇帝簽訂了條約,他們互不侵犯,永世修好。

這些人窮,所以願意跟百姓們做交易。他們似乎是吃膩了魚,平日裏拿黃金白銀來換的,都是大群大群的豬牛羊。

漸漸地,死人國的人,好像也不是那麽的像是死人了。

他們在看向你的時候,眼裏露出了渴望的味道。

六十年前,有一個在集市裏做交易的死人國居民,咬了一口屠戶家哇哇大哭的男孩。

誰都沒有想到幫助世人祛魅的,會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這個被咬了後像是忽然開了天眼般的男孩,被百姓們哄鬧著送給了河神。

“後來呢?”一位梳著麻花辮的同學舉起了手,她看著講桌前身著青色長衫的先生,好奇地問道,“他死了麽?”

“當然沒有。”另一名戴上了眼鏡的同學譏諷道,“我們登州第一個Alpha的故事,這你都沒聽過?”

原來死人國的人民,和他們之間不僅流著不一樣的血,還有著不一樣的構造。

他們有的,死人國的也有,可死人國有的,他們未必就會有。

比如可以生孩子的男性。

又或者是可以讓女性懷孕的女性。

起初,人們以為這是一場瘟疫。

死人國的人終於露出了自己蟄伏已久的獠牙,將自己的瘟疫傳給了他們。

民眾恐慌,皇帝震怒,派兵攻打死人國,可卻被一群由Alpha掌控的海軍給打敗了。

明明還是他們從自己這裏學來的軍事知識。

這場仗一共打了十年。

他們越來越虛弱,可死人國的人,像是吸幹/了他們的精血一般,日益強大起來。

他們就像是妖怪一樣。

“妖怪啊”,“打妖怪啊”,這是那時的人們喊得最多的口號。

·

那個男孩被咬的時候只有兩歲。

十年後,這場“降妖除魔”之戰正打得節節敗退之際,男孩十二歲。

某一天,他忽然睜開了眼睛,對他正在殺豬的父親說:“爹,你知道,什麽是科學麽?”

·

就在這個男孩的事情傳遍全國,甚至是傳到了死人國國王的耳朵裏後,他們退兵了。

這場持續了十年之久的戰爭,就在這一天晚上,如潮水般悄然退去了。

人們本以為這噩夢般的十年可以就這麽結束了,可沒有想到,黎明前,才是真正的黑暗。

那個男孩的死,只是瘟疫的開端。

他們做法,請道士,請和尚,卻都沒有用處。

更多的男孩女孩們,在他們十二或者十三歲的時候,被這場可怕的“瘟疫”給感染了。

可死人國的國王卻說:這是人類的進化。

最終,這些覺醒了第二性特征的男孩女孩們長大了,他們融入了社會裏,並且孕育出了更多的後代 。

當這些人在社會中形成一股不可小覷,並且難以撼動的力量時,這個一直在以血腥鎮壓為手段的腐朽帝國, 轟然倒塌了。

一名穿著軍裝的Alpha站在龍椅前,環視著大殿裏跪伏在地上的太監宮女們,問道:你們之中,可有誰覺醒過?

和可這些皇家宗室子弟一樣的,這些宮人們,同樣都沒有二次覺醒過。

上天好像給他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在一開始,天家貴胄們嘲笑著那些被“感染”的平民。

平民們羨慕著金枝玉葉,鳳子龍孫們有上天庇佑,不受妖邪入侵。

可到最後,當被“感染”的人民越來越多時,開始有人懷疑——為什麽會這樣?

在這之前,有一名京城裏的小王爺覺醒了。

按照死人國和平民的說法,這該是個Omega。

小王爺被處死了。

人們沒有說什麽。

再後來,又有一位小王爺覺醒了。

他是Alpha。

皇帝又喜又憂,可臣子們覺得這是不祥之兆。

他也被處死了。

·

他們不知道誰該死了。

到最後Alpha們打了進來,死得就變成了他們。

在死人國退兵後的五十年裏,ABO的出現的事實,似乎已經被登州人民徹底接受了。

五十年的動蕩,造就了一個新的時代。

Beta的人數越來越多,在前幾年,更是因為女性Beta人數的直線上升而造成了一系列新的問題,比如人們對女性的觀點有了一定的改變,她們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相夫教子的角色,一味的待在家裏生孩子,而是順應新時代的潮流,走出了家門。女性Beta們為這個新興的,還在黑暗中摸索的社會帶來了新的風向。一直在外拋頭露面的男性們對此沒有任何辦法,他們雖然心有不滿,可隨著ABO社會的形成,人們的角色和分工確實需要重新定義了。

人們對世界的認知就是這麽被顛覆的。

站在這裏講學的是一位男性Beta,他看著下面鬥嘴的兩位同學,微微搖了搖頭。中學的學生們都已經過了第二次性覺醒的年紀很多年了,現在的他們正是登州大地上汩汩流淌著的新鮮血液。

他所任職的學校,是津口市創辦的第一所性別混合學校,不僅有人數最多的男女Beta,更有稀少的男性Alpha和極為珍貴的女性Omega。

“可惜的是。”先生長嘆一聲,“這麽多年來,還沒有女性Alpha的出現。”

底下的男男女女們“籲”了一聲,有人是惋惜,而有人則是不認同。

先生在課堂上大膽地表達著自己的想法,“第一個女性Beta的出現,就已經是傳統思潮向新時代思潮開始過渡轉型的標志了,孩子們,相信我,以後肯定會有女性Alpha的出現的。”

“先生。”踴躍的麻花辮女生再次舉手道,“那您是如何看待男性Omega 的呢?”

這話一出,堂內眾人接連色變。

麥青田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那樣,整個人哆嗦了一下。

“問得好,既然我們今天的課題是‘論祛魅’,那同學們也就都放開了說,不要擔心偵察隊的問題,這裏沒有人會管得到我們思想上的討論碰撞。”先生撩了一下長衫,顯然是對這個同學的問題提起了極大的興趣。男性Omega一直是當今世界的一個高壓區,即使以登州大陸為首的幾個國家都陸續向著ABO時代在發展,可這種轉變無異於是巨大的。

ABO的出現,不僅打破了人們固有的對人體的觀念,同時還帶來了科學化,與近代化的呼喊聲。

如果說過去的神都住在天上,河裏,山林間,那麽現在的“神”,則那些男性Alpha們。

第一批在十二歲自動覺醒的Alpha們,好像是被神仙拍了後腦門一般,突然萌發了“科學”的概念。

“大家都知道,這些年來,男性Omega和女性Alpha一樣,都被世人看作是異類。可這些人只不過是保守主義罷了,當然了,還有個別的走向了極端,他們把第一個性覺醒的男性Omega槍決了。這些人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偵察隊。”先生今年五十多歲了,每次在學生面前,總是會忍不住反反覆覆地說上偵察隊的問題,“Omega是多麽珍貴的人群啊……唉,這些年來,這些偵察隊的人抓捕和處決了不上二十多個覺醒成Omega的男性。為了什麽呢,不就是覺得男人不能……”

他可能是覺得後面的話在這一群十七八歲的學生面前說出來不太合適,於是在嘆息了幾聲後,一甩袖子,便不再說了。

即便是這樣,麥青田也已經坐立難安了。

他的異樣很快就被旁邊的男Alpha發現了,“你怎麽了?怎麽臉色這麽難看?”

麥青田搖了搖頭,小腿因為緊張開始劇烈的抽搐。

“甜甜,你怎麽啦?”麥青田後桌的女生伸出一根手指來,捅了捅他的後背,擔憂地問。

這幾個學生的小動作一下子就引來了憂國憂民的先生的註意,他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略微圓潤的下巴仿佛也有了輪廓般挺了挺。

“麥甜。”先生沈著臉,拉長了聲音點了麥青田現在的名字,“你起來說說自己的看法。”

麥青田的臉霍然一下就白了。

他的五官隨了他的爹,雋秀卻不陰柔,可肌膚卻細膩白凈,像是羊脂膏一樣。他的嘴唇也是嫣紅的,眉毛是被修過的模樣,有個彎彎細細的形狀, 像足了當年還是陵城名妓的娘。

麥青田被迫留了長發,剛上初小的時候,他的頭發只到耳朵那裏。母親左思右想之後,不顧他的反對,在他的右耳上別了一枚自己年輕時用過的珍珠發夾。

那年他剛剛十二歲,改名成了麥甜。

十四歲的時候,頭發長長了許多,已經過了下巴,快要到肩膀了。

麥青田拿著母親非常寶貴的玻璃鏡子,左看右看,然後伸手拿起了自己被逼迫繡花時用的剪刀,將好不容易長出來的長發又絞成了短發。

那是他記憶裏,母親第一次大發雷霆。

她是那麽纖弱而又剛強的女子,當年帶著他從陵城坐上了綠皮火車一路向北,到了津口。

又為了保護自己和孩子,拿發釵劃破了臉頰。

麥青田跪在那裏,一聲不吭地任由母親拿晾衣桿抽打自己的後背。

母親打著打著,忽然就哭了出來。

他還記得母親那天的眼淚,哭得似乎世界都昏暗了。

母親捧著他的臉,一遍遍地說,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說完了以後,她又去打自己,母親哭起來淒切婉轉,頗有當年的動人之處。

甜甜,甜甜,我的閨女,母親一遍遍地喚著他的名字,你該是個女孩才對的。

麥青田紅了眼,第一次把他的心裏話說了出來:不,我應該和父親一樣,是個Alpha。

可是母親的留下的淚和街口被處決的人們濺出的血,一遍遍地打敗了年幼的麥青田。

終於,他留了兩條又粗又長的麻花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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