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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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東廂,皇帝正在裹傷。閑雜人等一律退下。

少年不肯走,太子說也不聽。皇帝嘆了口氣,也就隨他去。

駱神醫慢悠悠地剪開皇帝的常服,嘖嘖了聲:"陛下,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勸架很危險。"

皇帝斜了他一眼:"駱神醫您近來閑的話,要不去七叔那裏瞧瞧?他一直惦記著您不是?"

駱神醫調開傷藥,取出裹傷用的白布,冷笑道:"陛下想要將叔叔們一鍋端的話,在下願意效勞。"

少年看著血肉模糊的傷口,狠狠咬了下嘴唇,小聲說:"……你……讓他手下留情。"

皇帝正在深吸氣,以免裹傷的時候喊出聲來,聞此一楞:"啊?"

少年目光灼灼:"你沒有說,但你就是這個意思。"

皇帝明白過來,苦笑。好吧,你的眼神很好。也對,我不應該暗示西門吹雪留手。這大大損傷了你的自尊心。所以你就拿出拼命的本事了麽?

你就是他,我怎麽能忘記他是個多麽驕傲的人。這不,犯了大忌呢。

他笑了笑:"好吧。你說得沒錯。是我不對。"

少年盯著他看,不作聲。

"陛下,口子有些深。直接裹起來愈合得慢,要不要……"

"不了。你直接裹起來就好。朕這是肉,不是口袋。"

"那法子實用便捷,在下看著挺好。"

"好什麽?拆線痛個半死,朕不上你這當。"

"在下最新做了一種特別的線,不用拆。陛下要不要……"

"朕說不用了。"咬牙聲。

"還是那麽怕痛啊。"

"哼。"

"那還逞能?這要一不小心……嘖嘖,幸好當年沒把小桃許給你。否則在下恐怕也得跟著擔驚受怕。"

"誒,誒,你輕點。"

"有那麽重麽?小桃給你裹傷你怎麽不叫痛?"

"駱姐姐可溫柔了。哪像你,大夫的模樣,痞子的心。哼。她真是你親生的?一點都不像。誒,痛。"居然下黑手。

"這點小事就不牢陛下費心了。"森森然的聲音。

"難道不是?駱姐姐會哼歌給我聽。你會麽?"

……

兩個人都沒有君臣的自覺,有一搭沒一搭地鬥嘴。少頃,駱神醫裹好了傷,開始收拾東西。

一直不吭聲的少年突然問:"駱姐姐是誰?"

駱神醫撲哧一笑。

皇帝不解其意,指指駱神醫:"他閨女。醫術也很好的。"

"你喜歡她。"語氣平淡但更像是指控。

皇帝一楞:"當然。駱姐姐那麽好……"

少年冷冷道:"你還說自己不花心。"

駱神醫強忍笑意告退,臨走時還添油加醋:"小桃過得很好。陛下就不要惦念了。"

皇帝猛地回過味來,哭笑不得:"朕是這樣的人?"

剩下的兩人在東廂大眼瞪小眼。

皇帝無奈道:"駱姐姐,不喜歡我。她早有心上人了。"

少年冷冷地看著他。

皇帝扶額:"你……雲韶啊,你今年十五對吧?駱姐姐家的二郎比你還大些。她現在是四個孩子的媽。"你到底在想什麽啊。

少年輕哼一聲,轉身離去。

皇帝扶著腰側苦笑。

是夜,太子又闖進了禦書房:"爹,雲韶他……"

熱,很熱。他覺得整個人像被烈焰灼烤,五臟六腑都挪了位,汗一層層地湧出,被褥一會兒功夫被打濕了一大片。

有人掀開他的被子,搭上他的脈門,輕嘆一聲,將他扶起來盤腿坐好。

他的眼皮沈重,一點都睜不開,順勢倚在那個人身上,喃喃道:"難受……"

嘆息聲:"現在知道難受了?"

那個人的身上很涼。他情不自禁地蹭過去:"難受……熱……難受……"

那人扶住他,掌心貼住他的後背,淡淡道:"雲韶需要化解內傷。載圻你守著門,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皇帝面色嚴峻。

比試當場就幫他平覆了內息,以為沒事。但雲韶竭力搏殺之下,已然突破了他原本能使出的最大內力。特別最後那一式,遠遠超出了他原有的境界。這樣的戰力突破,對於劍道高手是求之不得的。但他還小。他的身體還沒有準備好接受這樣提升。磅礴的內力奔流體內,若不能完全收攏回元,歸為己用,便極易反噬自身,引發內傷,這就像走火入魔,可是要命的事。

皇帝緩緩註入一縷真氣試著引導這股內力平息歸元,但收效甚微。少年體內奔騰的真氣生出強大的力,反饋到他身上,扯出五臟六腑間的絞痛。他努力扣住自己的內力,以免它們反彈回去傷到少年。而少年體內的真氣激湧,毫無停歇之意。不一會兒,只見少年滿面赤紅,額上青筋暴起,若再不制住這股內息,輕則筋脈盡廢,重則……

皇帝心一橫,深深吸了口氣,主動將那股不羈的真氣引到自己身上。難以描述的沖擊力從掌心極速掠過全身。他只覺得整個人像被火燎過似的,噬心裂骨的痛隨著輕微的呼氣一波波傳來。一瞬間,他差點痛暈過去。

齒關緊抵舌尖漾出的那縷腥味才讓他保持了清明。他凝神將真氣一點一點安撫平靜,然後再慢慢引回到少年體內,推動它們在經絡裏運行,擊打各處大穴。漸漸地,各處因內力暴漲引發的損傷平覆下去,真氣開始奔流地越來越順暢。皇帝舒了口氣,一邊竭力勒住真氣奔流的速度,一邊引導少年將真氣一縷縷收回體內。

少年覺得丹田處灼熱的刺痛漸漸平息,轉變成融融暖意,好像全身一下子多了好幾倍力氣,真氣奔流暢快無比,隨心而動,收放更為自如。這就是劍道突破一重的好處嗎?

背後一涼,他睜開眼,扭頭看到皇帝收回手,淡淡道:"好了。以後再不可莽撞行事。"

他的額頭滿是汗水,臉色白得厲害,身上隱隱有真氣未散盡顯出的白霧。

少年看著他,不作聲。

皇帝又笑笑,下床披上外套,往外走:"再厲害的劍法也得一步步練,萬一岔了氣可不鬧著是玩的——"

他的身形突然一頓,輕抽一口氣,擡手輕輕按住腰,走了出去。

"爹。"太子的聲音。

"沒事了。你也早些睡吧。"

"爹,您沒事吧。"臉色好差。

"……無事。"

"陛下,這……陛下,您的傷……"李總管尖叫。

"無事。"

"陛下!!"眾人驚呼聲。

無奈的聲音。"好吧。讓駱神醫再來一趟。"

禦書房。

少年走進去的時候只看到李總管。

李章看到少年倒沒攔著他,只是作了個噤聲的手勢。

裏間傳來說話聲。

"嘖嘖。怎麽裂開了?在下好像說過這麽深的口子近幾日不能用力?"

"……"

"原本劍傷倒沒那麽深。陛下前一次勉力運氣撐開幾分就不大好。怎麽又來了一回?口子都不平整了,裹起來恐怕不容易好。陛下這麽喜歡動,在下以為與其裹一次裂一次,還不如……"

"……"沈默。

"傷處周圍先敷上‘歧聹’,這藥比鎮寧散更好,而且不用拆線其實……"

"縫吧,你願縫就縫。"陰沈沈的話音。

"遵旨。"

……

"駱其安,這種線你試過幾次?"磕牙聲。

"很多次了,各種各樣的。比如禦膳房邊上的豬啊,鹿啊,兔子啊,效用很好……"

寒氣四溢,殺氣湧動。暴喝聲:"你這是想死呢還是想死呢還是想死呢!"

"誒,真開不起玩笑啊陛下。去年北疆安契裏一役,傷者不少,但最終死了幾個人?都是這個線的功勞。"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麽!"咬牙聲。

"不能。"

"你……"

"縫好了,陛下可不能動氣,撐裂了這線,可難補。"

"……"

李章白了一張臉,目送駱神醫笑盈盈離開,"陛下有些發燒,這個方子拿去煎了。如明兒燒還沒退我再換方子。"

傷的地方不太好,皇帝躺著的時候墊起了一側。他的面頰泛赤,合著眼,呼吸綿長。這麽會工夫已經睡著了。

少年來到床前看了許久。

他伸出食指在皇帝額上輕輕一貼,指尖滾燙的熱讓他的手不由一抖。

"你……"李章走進來見到少年嚇了一跳,差點打翻了手中的托盤。雲小公子您就這樣直闖麽,還有陛下,您真就這麽縱著他啊。

少年看了下他手裏的東西,皺眉。

李章將托盤放在一邊,將藥碗端起來走到皇帝床前:"爺,萬歲爺,您醒醒,喝了藥再睡吧。"

傷口一跳一跳地痛,皇帝睡得很淺,模糊應道:"唔,好。"

皇帝起身喝了藥,瞥見一邊的少年,奇道:"雲韶?你怎麽……咳,很晚了,快去睡吧。"

少年看著他,一動不動。

皇帝頭痛欲裂,擡手示意李章退下。

他瞧著少年,挑了挑眉:"有事麽,雲韶?有事下次再說好不好?"藥裏應該還有安神的成分,喝下去好困。

少年咬著唇,遲疑道:"很痛,是不是?"

皇帝覺得意識漸漸飄遠,躺下漫應道:"是,不過還好,就是頭痛得厲害。"

一件冰涼的東西覆上他的額頭。他擡眼。

少年正小心翼翼地將打濕的軟巾擱在他的額頭上。

皇帝笑了:"沒事,雲韶,你去吧。"

少年又拿起來一塊軟巾替他擦拭面頰上的汗珠。

皇帝突覺無奈,嘆氣道:"不必……誒,隨你。"睡意襲來,他任由自己往意識深處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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