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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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五郎是不是很厲害?下回,我要再多站半柱香。"太子笑吟吟地抹了把汗。

葉孤城從袖子裏掏出巾帕幫他擦臉:"習武應循序漸進,急不得。去換衣服,小心著涼。"

太子點頭:"嗯。我等下去母親那裏,陪她去禦花園,看西番進貢的大宛花,師父您去嗎?"

葉孤城擦完收回手:"不,雲韶是外人,擅入皇族內眷聚集之處,不合適。"

太子稍顯遺憾:"師父,您是我的師父,怎麽會是外人?"

葉孤城微微笑了,拍拍他的肩:"五郎自己玩,啊?"

太子撅嘴:"好啦。"

午後的暖陽,稍解了寒霜,榆樹枝頭輕輕悄悄地迸出幾個嫩芽。葉孤城信步走在小道上。

下個滿月……還有半個月光景。不知皇帝那裏……辦得如何了……

他正想著突然聽到一聲尖銳突兀的叫聲"啊!"

他一楞,轉身,聲音來自很遠的地方,如果不是內力深厚,平常人是聽不到的。

葉孤城的心狂跳起來,縱然聲音短促,並挾帶著幾分扭曲的淒厲,但包含的尾音卻非常耳熟,難道是——

血,鮮紅濺落一地,宮人們張惶驚呼。鮮紅的源頭,一身錦衣的太子怔怔地放下擋在頭上的手,蒼白的臉上艷色的血滴觸目驚心。他看著自己的右手,模糊的血肉,急湧而出的鮮紅在地上蔓延開來。

呼嘯的風聲,是刺客落下的第二刀,直奔他的頸脖而去。小孩子後退一步。侍衛們沖過來。"撲撲撲"幾支羽箭插入刺客的背脊,卻激起了刺客的狂性。寒鐵刀去勢更急。

"五郎!!"

"殿下!!"

"淩雲!!!"一個白影閃過。寒鐵刀碎成兩截,刺客仰天倒了下去,一聲悶響。

白影一把將太子摟在懷裏,疾點他幾處大穴。

"啊——"小孩子終於回過神來,盯著右手的眼中滿是驚愕和絕望:"我的手,我的手……不——"

"五郎——"只見一位華服女子提著裙袂搖搖晃晃地跑過來,沒到跟前就軟倒下去。

"娘娘,娘娘,不好了,娘娘暈倒了,快來人啊……"

葉孤城只覺得血氣上湧,腦中一個淡然的聲音平平敘事:"……我開始學劍未足半月,在內苑遇到了刺客。刺客一刀劈來,我擡手去擋,右手四指幾乎被完全削斷,母親當場就嚇昏了過去。我至今仍記得當時的痛和遍地的血……"

葉孤城覺得呼吸都急促起來。當年他聽聞時心頭陡然一跳,但親眼目睹的震撼遠遠超過了他的想象。

遍地的血……

這麽小的孩子流了這麽多血……

這是定數麽?他成了太子的師父,但他還是遇到了刺客,連時間都能重合起來……

"師父,師父,我的手,我的手……"小孩子在他懷裏抖成一團,左手托著右手,臉上全然的驚慌失措。

四個指頭的指骨被齊刷刷地削斷,僅僅剩下一點皮肉相連,詭異而猙獰的垂落。

葉孤城小心地捧起他的手,扯下一塊衣襟迅速地包成圍托,裹住傷手:"五郎乖,別動,沒事的,會沒事的。"

他又扯下一塊衣襟撕成條狀,傷手吊在小孩子的脖子上,又點了幾處穴位讓他不能亂動。極利落地做完這一切,他努力深呼一口氣,腦中又閃過一句,

“……多虧駱神醫,我的手指才保住了……”

"駱神醫,快叫駱神醫。"他抓住一個內侍厲聲喝道。內苑突遇此變,宮人亂作一團。被他逮到的這個抖抖索索地說:"大人,小的們已經去叫太醫了。"太子的師父氣勢真強。那個刺客手段再好也沒走完一招。世外高人,果然深不可測。

"別人沒用,駱神醫,快。"葉孤城不假思索道。

內侍臉色凝滯,小心翼翼道:"大人,駱,駱神醫是誰?"

葉孤城緊皺眉峰,一手托住小孩的背,一手扶著膝彎將他抱了起來:"太醫院在哪裏?我過去。"

小孩子咬緊嘴唇,面色潮紅,輕聲抽氣:"疼,師父,疼……"

葉孤城扶著他的後心,註入真氣,用他從未有過的柔和聲調哄道:"五郎勇敢些,會好的,駱神醫,醫術很高明……"

內侍在一旁惴惴,欲言又止。

葉孤城疾步往前時,他追上來說:"大人,大人,請殿下就近到保辰殿歇息吧。殿下的傷……"

葉孤城一陣冷風刮去:"我找駱神醫,怎麽?"

內侍受不住冷風雙膝一跪道:"可,可,太醫院沒有什麽駱,駱神醫啊!"

葉孤城全身如墜冰窖,厲聲喝問:"你說什麽?"

太醫院沒有駱神醫。內侍如是說。隨後趕來的太醫們也這麽說。院使一臉茫然:"大人,小院裏太醫不少,但沒有駱姓的。制藥,分藥的藥局裏也沒有。打雜的小廝……登記在院下的也沒有。太醫有醫正、醫丞,品級之分,但沒有叫神醫的。一直以來就不曾有這樣的稱呼……"

這個世間沒有駱神醫?葉孤城渾身不由自主地顫了下。自從見到父親,他像吃了顆定心丸。一月之期,平和而相似的景象,他不再糾結於異象下的這裏究竟是哪裏,安然地認為這就是過去的世間。但,這若是過去的世間怎麽會沒有駱神醫?若不是,刺客行刺為什麽同樣發生了?

他想到了變數。難道是他的出現已經擾動了這個已有的世間?還是異象的影響遠比他想的大得多?或者說這裏僅是另一個相似的世間,所以沒有駱神醫?

葉孤城定定神,努力將雜念摒除。

床上的小孩面色煞白,呼吸急促,右手擱在胸口,左手攥著他的衣服,模模糊糊地說:"師父,師父,疼……我的手,我的手……"他閉著眼,大滴大滴的汗從臉上滾落,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階下的太醫都滿臉憂色,不敢出一聲大氣。

葉孤城凝神在他身上幾處要穴輸入真氣。小孩的臉色稍稍松緩些,呼吸平穩下來。

太子殿下的手傷得太重,纖細的指骨齊齊斬斷,不同於尋常的骨裂骨折,接骨恐怕……

太醫們低頭吶吶,不敢面對帝王極罕有的滔天怒火。

皇帝摟著昏迷的太子,聲音冰冽:"沒法子?你們就這麽回答朕麽?"

"這……陛下,刀口帶毒,雖大半被雲……大人逼出,但傷口的毒……若接骨,兇險難測……"為首的太醫大汗淋漓。

"保心丹雖好,但餘毒……傷口裏……恐怕難以除盡,為今之計是及早收斂,收斂傷處……"太醫擠出字來。

"哦?這就是你們的辦法?"皇帝冰冷道,好似一道燃燒的極寒之焰。

"陛下,刀上的毒,接骨後恐怕也難,難以恢覆……還可能危及……"

一邊的葉孤城伸手搭在小孩的手腕上。毒已被逼出大半,但對小小孩童而言餘毒依然兇險。接骨的風險自然……五郎極度虛弱下……接骨的本事,膽識,豈是尋常的大夫能有的?

皇帝一拍床欄,怒道:"廢物!"

"陛下!"太醫們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都沒法子的話,太醫院何用?要你們又有何用?"

太醫們極度苦臉,平常還能試著接骨,但現在,就算接骨也接不活啊,壞死後還得重新縫合,多一份苦。就怪這個毒,不是頂烈的毒`藥,卻能極快地腐蝕骨骼,游走全身,一時難以排盡,若游走至心脈……太醫們全身發抖,這,可就不是斷指那麽簡單了……陛下您……

葉孤城緊皺眉頭,問道:"必須立即收攏傷口?"

"是的,大人。"打頭的太醫暗地裏攥著手心:"殿下身子弱,恐怕……"再耽擱下去可就糟了。

"你們全力抑住餘毒,等我回來。"葉孤城松開小孩的手,起身往外走。

"大人!"太醫聞言大駭。您去哪裏?這……幹耗著不是兒戲啊。

"保心丹不能連續服用,殿下的樣子撐不了一個時辰。"太醫顫聲道。

皇帝眸光一閃:"雲公子去哪裏?"

葉孤城的聲音冰冷沈靜:"去找能接骨的人。一個時辰,我會回來,等我。"話音未落,人已無蹤。

五郎,別怕。這個世間也許沒有駱神醫,但師父一定會醫好你的手。

葉孤城飛掠過重重宮檐,不自覺地將手按住左胸口。放心,師父會有辦法,就算沒有駱神醫,也要尋出一個能接骨的人。

不論這裏究竟為何處,到底是何方……師父會找到那個人……你不會有事……師父不會讓你有事。

葉孤城站在前門大街上,瞇起眼睛。京城裏臥虎藏龍,能人異士雲集,自然。但茫茫人海,從何尋起?

他仿佛看到一個巨大的沙漏懸在他面前,沙粒緩緩下落,無聲地嘲笑著他。

……眼下只有……這個法子可以一試,但……

葉孤城,在這裏你還想著萬全無虞麽?

五郎的傷一刻都耽擱不得……

……顧不了那麽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拿定主意往前走去。

他先在附近的金鐵鋪裏停留了片刻,而後繼續向前,拐進一個胡同,在一家當鋪前停了下來。

當鋪不大,招牌右下方的立柱上一葉不起眼的雲紋,凹凸被磨蝕了大半,似乎已經和周圍老舊的木紋融作一體。

葉孤城擡起指尖撫過雲紋,暗自感嘆了下,閃身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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