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所事事地等了一會兒，白九終於等到了小四上場。

小四穿著一身寬大的袍子，衣服不太合身，顯得小四的身形更加瘦弱。頂著一張精致的娃娃臉，穿的卻是這麽一身略顯怪異的行頭，小四一上場，就收到了來自全場的註目禮。

不管是鏡頭內還是鏡頭外。

評委席上，已經有些無精打采的評委們一下子來了興趣，他們目光灼灼地望著小四，似乎是在期待他接下來的表演。位於正中央的那位對小四擡了下手，示意小四可以開始他的表演了。

於是小四清清嗓子，脆生脆氣地開了口：“老師們好，我是88號選手白葉，接下來給大家帶來一段釧劇變臉。”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所有人都知道，在這個舞臺上流行歌舞類表演最受歡迎，以這個白葉的外形，表演這麽個節目真是可惜了。

不過也有人在暗自慶幸，這樣一來，他們就少了一個強勁的對手了不是嗎。

評委們眼中興味更濃，他們不由得將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子上以便能更清楚地觀賞小四的表演。帶著濃重地方特色的伴奏音樂響起，就見小四踩著節奏擺了個架勢，看著還挺像模像樣的。

白九欣慰地點點頭。

不枉他幫著小四扒了兩三天的動作。

走了個圓場，小四踏著節拍一回頭，再轉過來時，原本白凈的臉上就已經出現了一張紅色的臉譜。整個過程速度很快，除了小四自己，沒人發現在耀眼聚光燈下的那一閃而逝的銀光。

一踏步，一轉身，回眸瞬間，臉譜又發生了變化。觀眾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瞬間，可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沒能看清小四的動作。

這個叫白葉的家夥有點東西啊。

最中間那個評委的表情變了，他瞇起眼，細細地觀察起了小四的動作。以他的眼光來看，這位選手的動作其實並不標準，舉手擡眉間也沒有那種獨特的傳統文化的韻味，可他的技巧偏偏做得相當不錯，就連他都沒能看出對方的手法。

有點意思。

小四註意到了這邊這位評委的目光，他心念一動，就施施然向這邊靠了過來。這個評委看起來對他還挺感興趣的，既然這樣，那他就湊過來讓對方好好看看。

說不定他還能給自己打個高分呢。

這舉動正順了這位評委的意，距離近了，他也就看得更清楚了。袍角一甩，衣袖在面前一揮，手臂垂下，面上便又是一張新的臉譜。

評委又向前傾了傾身體。

他還是沒看出來。

奇了怪了，他研究戲曲十餘載，對各個劇種都有所了解，釧劇他雖不十分精通，但最基本的眼力還是有的。

他以前也去觀摩過釧劇大師的表演，那可真真是個老藝術家，將釧劇的韻味和魅力展現得淋漓盡致，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能從對方的動作中看出一兩分端倪。可現在這個叫白葉的選手不同，他的表演雖不十分精致，但這變臉的過程卻讓人看不出一絲破綻。

技巧滿分基本功零分，差別之大，讓這評委更加困惑。

這個選手到底是跟誰學的戲？或者說，他到底有沒有學過戲？

說他學過，可他分明動作生澀，基本功肉眼可見的不紮實；可要說他沒學過呢，他又為什麽能使出如此完美的變臉技藝？

奇了怪了，這是哪門子的奇葩表演。

不知不覺間，小四的表演已經接近了尾聲，鼓點愈發急促，節奏越爬越高，最後在頂點處戛然而止，將震撼留給了場內外所有的觀眾。

小四壓著最後一個鼓點亮了相，這一回，他的臉又恢覆了一開始白白凈凈的樣子，只是白皙的臉頰上此時帶上了些微的紅暈，好像是熱的，也可能是累的。

現場安靜了許久，小四氣沒喘勻也沒開口說話，下面的評委又都看著正中間那人，他們都知道這人是專門研究戲曲的，因此這場表演理應由他來評價。

他們所有人都沒喊停，也是因為對釧劇不夠了解所以不敢亂說話，不過專業人士都沒喊停，這是不是說明這位選手的表演有一定的可取之處？

小四好不容易把狂跳的心臟平覆下來，但等了好半天也沒等到評委開口。他疑惑地向評委席看去，看到的就是左右兩個評委一齊把目光投向中間那人的場景。

桌子上擺著名牌，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評委們的名字，中間的那位評委叫韋林，此時正盯著自己，目光深沈而覆雜。

小四被看得有些心虛，他畢竟準備的不夠充分，被這麽一看，差點以為是自己剛才出了什麽紕漏。但仔細一想，又沒發現問題，這次甚至是他表現得最好的一次。

韋林終於在這幾人的註目下開了口，第一句就是問小四的師承：“你在哪裏學的戲？”

小四實誠地回答他：“在家。”

韋林：“……”

他無奈地扶額，重覆了一遍自己的問題，“我是問你，教你戲的老師是誰？”

“老師？”小四眨巴眨巴眼睛，“沒有老師，我照著視頻自己練的。”

聽到這話，後臺屏幕前的選手們一片嘩然，另外兩位評委也是一臉驚訝。他們不是專業人士，看不太出小四表演的好賴，只覺得他這變臉確實神奇，應該是學了很久的。但是現在這個選手告訴他們，他沒專門學過，只是照著視頻練？

這種東西，這其中的技巧，是光靠看視頻就能看出來的嗎？

要真是這樣，那這技術不早就爛大街了。

韋林也不大信，但他也有幾分猜想，或許這個選手是自己研究出了特別的技巧也說不定。於是他順著小四的話繼續往下問：“自己練的？那你鉆研技巧應該鉆研了很久吧？”

“唔，也沒有很久。”小四努力回想一番，“大概……兩分鐘？”

從看到視頻那一刻算起，一直算到想出可以用幻術完成技巧，這中間一共就兩分鐘。

他這句話一落地，韋林也沒了聲。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說兩年他信，兩個月他也勉強可以說服自己，但兩分鐘……這選手玩他呢？

韋林深呼吸一口氣，壓著性子又問了一句，“兩分鐘就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那不能。”小四果斷搖頭，但韋林一口氣沒松下來，就聽到後面又跟了一句：“我還練了一個星期呢。”

韋林一口氣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也下不來，憋得他整張臉通紅。旁邊一個評委看見了，忙拍拍他的後背，“韋老師？沒事吧？”

揮揮手示意自己沒事，韋林咳了兩聲，然後頗有幾分咬牙切齒地反問：“一個星期？”

聽到評委這麽問，小四還以為是自己給的答案不夠精確，忙又補了一句：“準確來說，應該是七天半。”

現在是早上九點過，他想出這個點子大概是在晚上九點，嚴格來算的話，確實要再加半天。

要不是記不清具體時間，小四還想把時分秒全都給說出來。

韋林給氣笑了。

一個星期？真當變臉是這麽好學的東西呢？

他學過，練過，深入了解過，他知道這技巧有多難練，知道一個舞臺背後需要下多大的功夫，可這人居然告訴他，他只練了一個星期？

這根本就是對這種傳統藝術的侮辱。

但這畢竟是在錄節目，韋林還是得顧忌一下自己的形象，況且他的修養也不允許他做出什麽不得體的行為。於是他強壓下自己的怒火，冷哼一聲道：“年輕人，誠實是一種非常可貴的品德，我希望你也有。”

他認為小四是在說謊，刻意把練習的時間說短來突顯自己的天賦。

小四被說得有些懵，半晌才後知後覺地品出韋林的意思，“……可是，我說的都是真的呀？”

韋林“呵”了一聲。

旁邊的評委老師覺出苗頭不對，他想出來調解下場面，卻又顧忌著節目組的想法。這畢竟是第一個表演了完整節目的選手，形象不錯，演出也過得去，他是這場海選的第一個看點，現在又跟韋老師起了沖突，節目組很可能需要這麽個場面來帶熱度。

向旁邊一看，工作人員們明顯精神了起來，工作態度也比之前積極，他們可能確實是這麽想的。

於是他沈默了兩秒，又坐了回去。

而旁邊的韋林又向小四發了難。

“那你敢不敢再表演一次？就在這裏。”他指了指自己的面前，“我近距離看一次再決定要不要相信你。”

之前小四雖然也湊近了些，但畢竟還是在舞臺上，現在讓人在自己面前演，他就不信他還看不出來破綻。

小四應了聲，從臺上走了下來，他的神態很平穩，就像完全沒被韋林的話影響一樣。

另一個評委在心中暗嘆。

這麽年輕就有這種心理素質，難得。

隨著小四的靠近，韋林鼻尖驀地捕捉到了一股濃郁的香味，他抽了抽鼻子，狐疑地向小四那邊投去一眼，“你身上什麽味道？”

“味道？”小四擡手嗅了嗅，“啊，是火鍋的味道吧，這身衣服我是從火鍋店裏借的。”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聽到這話，韋林石化了，另外兩個評委石化了，後臺所有看著轉播的選手們也石化了。

小四乖乖地站到韋林面前，一張臉上寫滿了無辜。

沒辦法，他沒錢買嗎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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