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況越來越焦灼，白九本就休息不足，再這麽一折騰，體力下降得就更快了。身後還是沒有動靜，也不知道小四走到了哪裏、有沒有找到出路，白九揮出的拳頭愈發遲緩，他死死咬著牙根，全憑一口氣撐著才沒有倒下。

破空聲傳來，白九險而又險地避開向他揮舞而來的刀刃，可山洞裏空間本就有限，他這麽一甩頭，腦袋一時不察就撞上了旁邊的山壁。“咚”的一聲響，鮮血瞬間就從額上湧出，可白九已經感覺不到疼，他只覺得頭暈眼花，腦子裏的想法更加混沌。

可有一個念頭分外堅定：他要守住這裏，不能放任何人過去幹擾小四。

他不知在這裏守了多久，也不知自己後退了多少距離，到最後，他的刀也被打落，整個人只能赤手空拳地應付身前全副武裝的敵人。

就在他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他終於聽到了那道熟悉的、屬於小四的聲音。那聲音已經沙啞，可還是拼盡全力向這邊喊著：“白九，快過來——”

一句話，卻讓白九幾乎熱淚盈眶。

他賭對了。

不再想著如何擋住身前人，白九轉換目標，迅速向身後退去。獵人們也聽到了小四的聲音，似乎是明白他可能找到了出路，攻勢一時間變得更加猛烈。

白九身上的血痕更多了，整個人都成為了一個血人，逼仄的山洞中也充斥著濃濃的血腥味。這味道熏得白九直想吐，可他只能極力壓抑著這種反胃的感覺，後面的人追得很緊，他沒空矯情。

身後傳來淩厲的破空聲，白九下意識一偏頭，險險地避過這致命的一擊。他猛地伸手握住對方的手腕，側腿一蹬，將那個人逼退。

白九這一蹬可完全沒留力，那人的腹部被正正踢中，當即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他身後全是人，加上這段路還是上坡路，他這麽一倒，後面跟著就呼啦啦地倒了一大片。

得了空隙，白九立即轉身向後爬，他順著山洞不顧一切地奔向小四聲音傳來的地方，這執念太重，一時間竟還激發了他的小宇宙。

他的速度再次提升，幾秒的時間，就跟後面的人拉開了相當大的一段距離。“白九——”他聽到小四又在喊他，可保持高速移動已經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氣，他實在是沒辦法再去回應對方。

也因此，小四也急了。

他聽得到那邊兵荒馬亂的聲音，聽得到刀刃相接、□□碰撞的聲音，可他得不到回應，他不知道白九怎麽樣了。

於是他頭一扭，相當果斷地順著原路往回趕。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白九和獵人的距離也同樣在縮短。對方調整狀態的速度很快，白九爭取到的那點時間並不足以讓他們逃出生天。

終於，白九和小四相遇了，剛一碰面，白九就瞳孔一縮，“你怎麽回來了？”

他這聲音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嘶啞得幾乎叫人聽不清。

小四的聲音也啞，嗓子幹渴得幾乎要冒煙，他一見白九就拼命把他往自己這邊拉，“我找到出口了！”

心情太過激動，這句話還破了音。

交談間，獵人已經追上，白九推搡著小四向前，經過一個轉角，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道光。

他看到小四說的那個出口了。

這段路一直向上，出口也對著天空，白九不知道那外面都有什麽，問小四，對方也說不清楚。

他一看到出口就回頭喊白九去了，還沒來得及仔細看。

也不需要仔細看。

有出口，他們出就是了，左右情況也不能比現在更糟糕。留在這裏他們一定會死，而從這裏出去，說不定還能有一線生機。

就算外面是死路，那也就是跟裏面沒有區別而已，橫豎他們都不虧，那就值得拼上性命搏一搏。

白九狠命向後蹬腿，企圖再一次把後面的人踢倒，可這次對方有了防備，一把就扣住了白九的腿。白九被拽倒，小四就和那人打了照面，他一咬牙，跨過白九也沖著那人來了一腿。

他韌性好，直接踢中對方腦門，那人手一松，白九趁機爬起。

不過這樣一來，小四就落在後面了。

白九有心讓自己墊後，可現在的情況沒時間給他們調整，小四也在催促他趕緊走，白九迅速判斷了形勢，也沒再猶豫。小四已經被夾在了他和獵人之間，要是再浪費時間，危險的是小四。

洞口就在眼前了，白九向著光不斷靠近，就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一塊浮木一樣，拼盡全力想抓住那一絲生機。

可一看到外面的景象，白九的心就涼了半截。

那是一道懸崖，崖下是滾滾的河流。

水流湍急，從上看下去也辨不清深淺，而且剛才還沒註意，現在一看到河流，嘩嘩的流水聲也闖入耳中。

這個高度跳下去，不死也殘。

那跳不跳？

白九心裏早已有了答案。

“小四！”他竭力向後伸出手，呼喊小四的名字，他的眼中帶著決絕，那是一種小四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

他嘶聲問道：“你信我嗎？”

小四向他奔來，伸出手，堅定地點頭：“我信！”

於是兩人雙手交疊，下一秒，雙雙跌下懸崖。

狂風在耳邊獵獵作響，白九抱緊小四，將他整個人護進懷中。

身體不受控制地下墜，恍惚間，小四仿佛聽到一聲低語飄散在了空中。

“我說過，我會拉你一起的。”

水面更近了，濤濤水聲鼓動著他們的耳膜，仿佛一只滔天巨獸向他們張開了血盆大口。身體浸入冰冷的水裏，四肢百骸都湧上了一股寒意，白九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砸落水面的一瞬間，他只覺渾身麻木，連帶著思緒也開始模糊不清。

可有一個念頭分外強烈，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抱緊懷裏的人，不讓這河水有任何一絲將他們分開的機會。

水下有些暗礁佇立，經歷多年的打磨，這些礁石也變得堅硬平整。湍急的水流絲毫不留情，帶著兩個人就往上面甩，白九用後背承下這一擊，他的眼前頓時一陣發黑，手指也不由自主地開始松動。

他想要重新調動手指，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甚至連神志都開始混沌。他想掙紮，可這時又是一塊礁石向他靠近，後腦被狠狠一磕，他的身上頓失所有力氣。

他再沒有力氣掙紮，只能順著這河水隨波逐流，他感覺自己沈入了一個無底深淵，黑暗剎那間將他吞沒。

他確實盡力了。

不知過了多久，白九的身體終於有了知覺，他只覺渾身發寒，手腳也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恍惚間，他感覺身邊多出了一股暖源，可他還是冷，河水中帶來的冷意一時半會兒還沒法緩解。

直到他感覺自己貼上了一個溫軟的身軀。

那人溫度也不高，可在這種情況下，這溫度已經足夠讓人安心。白九停止顫抖，呼吸重新變得平穩起來。

等他徹底清醒，已是暮色西斜時分，白九茫然地眨了眨眼，盯著昏黃的天空半天緩不過神。

回憶迅速在腦中閃過，白九憶起之前的經歷，神經一繃，猛地從地上坐起。環顧四周，他正處在一片遼闊的草地上，不遠處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幾只水鳥在上嬉戲，互相打鬧一陣後，又撲啦啦地飛走。

這是哪？小四呢？

白九焦急起身，一回頭，就發現小四暈倒在他身後不遠處。他的身邊有一個已經熄滅了的火堆，手邊還散落著一片樹葉，葉片很大，上面還帶著點點水珠。

心裏一糾，白九顧不上思考其他，跌跌撞撞地就沖向了小四。他在他身前跪下，想要伸手扶起對方，可目光一觸及對方的身體，伸出的手指卻又遲疑起來。

他看見小四的手臂上全是撕裂開來的傷口，透明的血液淌了他滿身，帶著絲絲清香。白九一直都很喜歡這個味道，可是現在，他只覺得渾身冰涼，連帶著整顆心都涼透了。

怎麽會……傷成這樣？

他難以置信地撫過小四的臉，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表情又是一楞。

他的手臂光潔如初，不見半點傷痕。

可這是不可能的。

他之前受了多少傷，手上挨了多少刀，他自己都記不清了。白九想起了什麽，又開始仔細地檢查自己的身體，預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他的傷口都已經完全愈合了。

這種情況，只有一個可能。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小四的身體，餘光中卻突然瞟見了一個什麽東西從小四身上落下。他把那東西撿起來一看，是一塊鋒利的小石片，石片邊緣還是濕的，湊近一聞，上面還散發著與小四身上如出一轍的清香。

白九眼神更加覆雜。

怪不得，他醒來的時候沒覺得身上有任何疼痛。

手上力道放得更輕，白九將這副微涼的身軀攬進懷中，他讓自己成為對方的人肉靠墊，讓對方汲取溫暖也讓自己汲取力量。

他發出微不可查的一聲嘆息，“……你怎麽這麽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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