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拓手上端著一個小碗，晃晃悠悠地走到院子裏，擡頭喊道：“程簡鋒，快下來！給你吃好東西！”

程簡鋒站在木制的老樓梯上，低頭看他：“等會兒，我掛完這兩個燈。”

“那你快一點兒，等會兒就不好吃了。”張拓說著，用勺子攪了攪碗裏的東西。

程簡鋒掛完燈籠，手搭在扶著樓梯的男青年肩上，晃悠悠地爬了下來。張拓走到旁邊，剛好看見程簡鋒凍得通紅的手指關節，眉頭頓時皺緊了：“怎麽凍成這樣？”說完，把程簡鋒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裏，順便把小碗塞進去一起捂著，“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北方人呢，一點都不抗凍。”

程簡鋒還沒說什麽，那個男青年用手肘拱了拱張拓：“拓哥，你大過年就給我嫂子吃漿糊啊？你們倆個夠粘的了。”

張拓擡手，“啪”地一下打在青年的肩上：“你小時候吃得少了是不是，怎麽沒把你的嘴巴粘起來？”

青年擡腿就跑，邊跑邊喊：“二伯，二伯娘，拓哥又欺負我！”

張拓隔空飛了他一眼，對程簡鋒說：“從小就瘋瘋癲癲的，你快吃呀，我小時候可喜歡吃這個了。”

程簡鋒表情高深地看著張拓，笑而不語。他很厚道，他不揭穿。

等了一會兒，張拓奇怪地問：“怎麽不喝？你別聽張磊瞎說，這就是碗面糊糊，又沒有涼，怎麽能叫漿糊呢？”

程簡鋒還是不動。張拓有些不耐煩了：“吃不吃啊，不吃拉倒餵！”

程簡鋒動了動自己的食指，在張拓的手掌心撓了撓：“你……先松開我？”

張拓這才反應過來，氣咻咻地瞪了程簡鋒一眼，撒手說道：“你怎麽不提醒我呀！”

程簡鋒十分無辜，張拓惱羞成怒，決定晚飯之前都不要理他。

程簡鋒第一次在江南過年，覺得十分有趣。這裏的冬天也是滿眼的綠色，白墻青瓦襯著明朗的青天，在檐下掛一排紅燈籠。院子裏的臘梅隱約幾只掛在枝頭，夜裏提燈照花，詩情！畫意！

天色很快暗下來，暗過了白色的院墻，白色的院墻也漸漸暗下去，窗欄將屋裏的燈光切成吉祥的圖案。有人喊他：“小程，小程，進來吃飯啦！”程簡鋒這才恍然驚醒，急忙應道：“來了姆媽！”

姆字在江南的方言裏是一個拖長的M，閉口音，被他念出來有些怪怪的感覺，逗得屋裏的人又是一陣笑。張母也笑了，一面笑一面向他招手：“姆媽都叫了，今天要同你多吃幾杯酒了。”

張拓卻不看他，只顧著跟旁邊的小侄女講話：“囡囡今天穿得真漂亮，哪個給你買的呀？”聲音壓得低低的，軟軟的，黏黏的，甜甜的。

小侄女今年剛上幼兒園，還沒有開始學拼音，咬字有些含糊，也是軟軟的，甜甜的：“我媽媽說這個是你昨……前天……是你小時候給我買的，你忘記啦？”

程簡鋒坐在張拓旁邊的空位上，用腳蹭了蹭張拓的腳。張拓輕輕踢了他一下，仍是不理他。程簡鋒無奈，從桌子底下把張拓的手緊緊握在手裏，趁著張拓瞪他的時機，狠命地眨了幾下眼。

張拓的臉被燈籠照得紅紅的，嘟起的嘴唇也是紅紅的，他不敢掙紮，怕坐在同桌的人看出來：“你趕緊放開啊，一會兒要敬酒了，讓我用左手端杯子呀？”

“我不放，你都沒有給我買新衣服，也沒有誇我漂亮！”在陌生的地方，程簡鋒難得地露出他孩子氣的一面，張拓簡直要震驚了。

“拓哥，你們兩個又在講什麽悄悄話，我也聽聽呀？”促狹的聲音響起，張拓猛地抽出手，坐直身體，簡直欲蓋彌彰。

程簡鋒遺憾地搓了搓手指。

開席之前，要放一掛鞭炮，硝煙的氣味伴著劈裏啪啦的響聲，再有一碗荔枝糖水罐頭，過年的味道就全都在這裏了。

“大家一起喝一杯，新年快樂！”

“恭喜發財，萬事如意！”

“囡囡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還要越長越漂亮！”小姑娘認真地強調。

“對，我們囡囡越長越漂亮！”

自從張拓的爺爺過世後，這水鄉小鎮的老屋就荒下來了，直到去年，張拓的大伯才向政府打了報告，把園子修葺起來。說起來，張家的族人也很久沒有一起聚在老屋裏，大家都有些懷念和感慨。

張拓的堂哥低頭在桌子上摸了又摸，說：“我小的時候，剛比這桌子高一點兒，每次吃飯頭都伸不到桌子上面去。”

張拓聞言便低下頭，湊到桌邊一寸一寸地仔細查看，邊找邊咕囔：“對的對的，我記得這個桌子腿邊上還有一個小洞來著……”

張拓的堂弟張磊大笑：“拓哥，你沒喝酒就醉啦？你看這漆色，分明是大伯才拿去修整過的，洞洞肯定都給填平啦！”

張父看著這群孩子煞有介事的討論桌子的新舊，和自己的兄弟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傻小子們，你們那個時候哪裏輪得上坐這個桌子，都在旁邊的矮幾上窩呢！

他們說得熱烈，程簡鋒幾乎插不上話，可還是不得不打斷張拓回憶美好的童年：“拓兒，我們要不要一起給長輩敬杯酒？”

“啊，要的要的！”張拓舉起手上空空的杯子，使喚弟弟，“來，給我倒一杯！”

張磊鄙視他：“說得豪氣，要我倒一杯什麽？”

張拓了他一眼，自暴自棄地說：“隨便吧！紅星二鍋頭，衡水老白幹，陳年女兒紅！”

大家早都熟知他的斑斑劣跡，聞言又是一陣笑聲。張拓一轉臉，看見程簡鋒也是一臉的忍俊不禁，惱怒的火焰終於找到了出口。伸手狠狠地在程簡鋒的腰上戳了一指頭：“笑笑笑，笑你個頭！”

程簡鋒立刻坐直身體，雙眼炯炯有神的直視前方，以表明自己堅定的革命立場。

雞鴨魚肉牛羊等葷食是傳統年夜飯上必然會出現的菜色，近年來又添了些蝦蟹貝類，可是最先被吃光的永遠是占據著極小地盤的蔬菜，再然後是湯。

冬天菜冷得快，大家吃到後面漸漸都止了筷子，但還是舍不得下桌。酒菜撤下去，熱熱的茶水點心端了上來，大家坐在桌子旁聊天。

老屋，院前是屋後都是小河，看起來詩情畫意，然而到了冬天也是真冷，房裏點起了大大的炭盆，遠離炭盆的角落裏也還是潮潮的。

張拓呼地站起來，外套也沒穿，蹬蹬蹬地跑出門去，張母怪道：“這孩子，上哪去？外面冷的很……”

大家的目光頓時都集中在了程簡鋒的身上，他一定知道張拓跑出去做什麽了。

……

程簡鋒挨個和他們對視，微笑，心裏有些不知名的緊張，又忍不住高興。

過了一會兒，張拓進來了，一屁股坐在程簡鋒身旁的凳子上，身上的寒氣蹭蹭往外冒。程簡鋒心疼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拉，小聲問：“這麽冷你跑出去幹什麽？”

張拓沒說話，往程簡鋒手裏塞了一塊熱乎乎的金屬物體，很沈。程簡鋒舉起來一看，是一個精致的紫銅手爐，四邊圓潤，爐壁微微鼓起像一個小盒子，上面雕刻著童子鬧春的圖案。

於是程簡鋒的心也像這爐子一樣熱乎乎的了。

第二天一早，程簡鋒睡得迷迷糊糊地，隱約聽見說話的聲音，起床找了一圈，在屋後的廊下看見了張拓，他坐在欄桿上，背靠著廊柱，兩手捧著電話的姿勢怎麽看怎麽像一只偷吃東西的倉鼠。

“嗯，明天下午的飛機，晚上肯定能到。票已經拿到了，您放心吧……”

“嗯，我會註意的，不讓他多喝。”

“嗯，筍尖、糕團、豆腐幹都買了。羊糕？羊糕不好帶的，您明天早上去菜市買點羊肉和豬皮，我給您做，後天就能吃上。”

“嗯，沒有很多東西，好帶的……”

……

都是一些東拉西扯的家常話，絮絮叨叨的，程簡鋒卻聽得認真。陽光在綠色的琉璃瓦上跳躍，鮮活刺目。

張拓講完電話，擡頭看見一個大活人，嚇了一跳。“你不聲不響的站在別人身後，想……想幹嘛呀！”大年初一，要高興，要高興……高興……

“嗯……”

“嗯什麽嗯？走，吃飯去，今天有羊肉餡的餃子……”

“嗯……拓兒，我愛你……”

“大清早的，幹嘛呀你？”

“我愛你……”

“好啦，我也愛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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