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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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拓剛下班,就被守在公司門口的母親蹲了個正著,無奈地打開後門坐了上去。

“哎喲,我說你上班的時候就穿成這樣啊?邋裏邋遢的,領導要對你有意見了。”張拓的母親說著,拍了拍駕駛座的車背:“小勤,先繞到國際商場,阿姨給你們買幾套衣服。”

“不用了,蕭阿姨,我有衣服穿的,你給張拓買就行了。”於勤連忙推辭,為此甚至不惜陷害張拓。

張拓狠狠地瞪了一眼後視鏡,可惜於勤窩囊廢,居然不敢跟他對視。

“應該的,媽,在北京這幾年都是小勤照顧我。”說著也伸手用力地在駕駛座的椅背上拍了拍,“多買幾件!”最後四個字說得咬牙切齒。

兩個人被當做小娃娃一樣領著,迅速地把國際商場四到五樓遛了一遍,出來的時候就像兩顆曬過的大白菜,菜葉子上七七八八地掛著一大堆紙袋子。這還是張拓的母親看在時間緊迫,只是隨便地逛一逛的成果。

趁著把東西放進後備箱的機會,於勤小聲地對張拓說:“鴻門宴,你媽要帶你去相親。”

張拓聞言,白了他一眼,“現在說還有個屁用。”

於勤無奈:“不然,你就應付應付得了,這相親跟生孩子一樣,哪能一次就中呢。”雖然知道不太可能,但於勤也抱著一絲不切實際地幻想,希望能從天上掉下個七仙女,把他脫韁野狗一樣的兄弟拉回正途上來。

張拓看著於勤,狠狠地磨了磨牙。於勤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無辜。

相親的地點就在國際商場隔壁的一家五星酒店,他們直接走了過去。張拓的父親和對方一家三口人正談笑風生,見他們進來,伸手招呼張拓和於勤兩人上前。

張拓小聲地叫了聲“爸”,又朝對面那個中年男子笑了笑,很害羞的樣子不說話。

於勤和張拓的父親也熟,大大方方地走過去,先對張拓的父親打了個招呼:“張叔叔好!”然後才乖乖地站到張拓的身邊,對那個不認識的中年男子說了聲:“叔叔好。”

張拓的父親笑呵呵地,跟對面的男子介紹道:“老方,這個就是我兒子,張拓;這是我們集團於主任的兒子,上次一起吃過飯,還記得吧?”

老方朝兩個年輕人點了點頭,指著坐在一旁的女孩子介紹道:“這個是我女兒,方晴。今年剛在法國念完研究生,學服裝設計的。”

張拓局促地笑,低頭不語。張母看著對面打扮得體的方晴,語氣溫柔地說:“這可巧,我們家張拓也是學藝術的,現在在雜志社做攝影師,算半個同行。”

方晴聞言,盯著張拓看了好幾眼,笑道:“是嗎,你在哪家雜志社工作?”

張拓只管扮他的害羞少年,惜字如金:“男刊。”

方晴不以為意,反而很感興趣似的繼續問道:“你們雜志社這幾年好紅,請了好多明星。上次我看陳小霞的照片,P得好厲害,她真人是不是挺胖?”

聽到八卦的話題,張母也感興趣地湊上來,“陳小霞?是不是那個演《茶館少女》的?”

張拓點了點頭:“還好。”那個明星和她的經紀人都很會做人,所以張拓對她的印象還不錯,順便說,那次是他收過最大的一個紅包,很讓人懷念啊。

菜陸陸續續上齊了。那一邊,張父和老方不知道說起什麽話題,兩人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張母和方晴就這娛樂圈的八卦交流得熱火朝天,方母獨自靜坐著,不時附和幾句。

於勤湊到張拓耳邊,調侃道:“這姑娘不錯啊,會打扮,性格看起來也挺好的。”

張拓悄悄給了於勤一肘子,沒說話。

一頓飯吃完,賓主盡歡,唯一讓張母不滿意的是,這兩個多小時裏,張拓嘴裏蹦出來的話還不到十句,暗地裏不知道給他打了多少眼色,全都像是做給了瞎子看。

方父體諒張張父母遠道而來,一路上辛苦,因此晚上並沒有安排什麽活動,只是約好了明天帶他們出去逛逛。

回到酒店樓上的房間,張母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就開始數落張拓:“你今天晚上那是在幹什麽?問你話也不答,一點禮貌都沒有,給你打那麽多眼色都沒有看見咯!”

於勤站在一旁,有些尷尬,不過張拓沒有車,一會還得他送回去,只能硬著頭皮旁聽。

好在張母南方口音軟軟糯糯,即使責備的話,聽起來也溫柔,所以氣氛不很僵。張父有心回護兒子,拐了個彎,打岔道:“阿蘭你吃完飯別那麽快坐下,不消化。”

說完又轉頭問於勤:“小勤,最近工作還好?”

於勤答道:“最近還好,只是到了秋天又要忙一陣子。”

張父點了點頭:“我聽你爸爸說了,年輕人有事業是好事,但是也要註意身體,不然等到我這個年紀後悔就晚了。”

於勤笑道:“哪裏的話,我看張叔叔你身體好的不得了,跟我讀書那會兒一樣精神。”

張父搖了搖頭:“不行咯。”

張母瞇著眼睛,看這兩人一人一句聊的熱鬧,突然插話道:“小勤,你女朋友呢?明天叫來一起吃個飯吧。”

於勤面色遲疑,回答道:“蕭阿姨,我這個……也是才談沒多久,都還沒有正式見過爸媽呢。”您看,現在就叫出來吃飯是不是不太合適?

張母聞言,關切道:“是嗎,我聽你媽說起過,最晚過年也要帶回去了吧?”

於勤點頭:“要是順利的話,過年也要帶回家了。”說完看了張拓一眼,兄弟幫不了你,自求多福吧。

果然,張母話鋒一轉:“要是你認識什麽好姑娘,也給張拓介紹介紹,你看他這麽大了,一個女朋友都沒有交過,阿姨操心的。”

於勤小心地說道:“阿姨你放心的,張拓條件這麽好,還怕找不到女朋友。”

張母有些發愁地說:“他條件好管什麽用,一個人過日子,賺多少花多少,也沒個人照顧他。”

於勤糟心地看了看張拓,誰說不是呢。

張母還要再說,張父趕緊端了一杯水過來:“你喝點水吧,我看這邊天氣挺幹燥的。”

趁著張母在喝水的工夫,張父對兩個孩子說:“要不你們先回去吧,有話明天再說。”說著看了看於勤,“你那個女朋友,要是方便就一起帶過來,叔叔請你們吃飯,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張母哼了一聲,沒說話。

張拓進門起就一直沈默著,聞言看了看父母,對於勤說:“於小勤,要不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兒,晚點自己打車回去。”

於勤看著張拓的臉,有些心驚:“那什麽,天都這麽晚了,你明天還上班吧?先回去,有什麽事兒明天再說唄。”說完伸手去拉張拓。

張拓站著不動,直視著於勤的雙眼,說道:“於小勤,他們是我爸媽。”

只這一句話,就讓於勤閉了嘴。他跟張父張母打了聲招呼,轉身時小幅度地朝著張拓揚了揚手裏的電話。意思是有什麽事兒就給我打電話。

張拓沒說話,等於勤關上門出去後,才走到房間的正中央,對張父張母說道:“爸,媽,你們坐。”

張父看著張拓,沒說話,默默走到沙發前,坐下,沒有了笑容,臉上自然而然地帶出一絲沈重。兒子從小就省心,小時候調皮,但從不出圈,起來比起他的兄弟們,不知道乖了多少。何況家裏長輩一貫寵溺,凡事只要他撒撒嬌,耍耍賴,沒有什麽事不依。所以看見張拓這副態度,很有點擔心,是不是弄出了什麽連自己都擺不平的事情。

張母倒毫無察覺,在張父的身旁端端正正地坐好,裝出一副小學生聽課的樣子,笑道:“坐好了,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嗎?”

“爸,媽,我……”張拓思考很久,挑了一個不太刺激的說法,“我可能……不……我是說,我不會結婚的。”

張拓的母親還沒反應過來,笑著說道:“你這孩子,都說了沒讓你現在就結婚。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你外婆一說結婚就生氣,後來還不是遇上了你爸爸。”說著偏頭看了一眼張父,驚訝地發現他的臉色嚇人,默默地收了聲。

張父沈聲,一字一字地說道:“你給我說清楚。”

張拓深吸了一口氣:“我是同性戀。”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得“哐當!”一聲,張母捧在手裏的水杯被用力摔在了地上。熱水和碎玻璃濺了一地。她站起身來,嘴唇顫顫巍巍,“張拓,你放的什麽屁!”

張拓的眼神有一瞬間的瑟縮,隨後他閉了閉眼,重新睜開時,又是一派堅定。壓在心裏多年的話說了出來,心頭無比的輕松。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沈默地等待父母的反應。

張母指著張拓的鼻子,一時想不到怎樣呵斥,半天憋出一句話:“你,你混蛋!”說完好像找回了力氣一樣,使勁拍了拍張父的背:“老張,你兒子是不是瘋了!”

張父的腰背挺直,任由老婆在自己的身上一通胡拍,等她拍累了,才拉著她的手,把她按回沙發上坐好。問張拓:“你能確定?”

張拓點了點頭。

張父想了想,地說道:“當年我背著你爺爺,去當了兵。在部隊裏,也有一些人……和你一樣。但是他們退伍後也都各自結了婚,有的都生了不止一個孩子。”

張母聽了這話,好像找回了一些精神,說道:“你怎麽知道自己就不能結婚呢,說不定……說不定遇到一個好女孩,你就……”

張拓搖著頭:“他們這是騙婚。我不行。我從小就不喜歡女人,現在也……不行。”他說得很慢,咬字不太清楚,好像回到了剛剛學會講話的時候。“爸,媽,對不起。”

說完一咬牙,沖著地上的玻璃渣子就跪了下去。

雙膝剛一接觸地面,張拓就開始後悔,怎麽想了這麽個餿招。說到底,他就是吃準了父母舍不得看自己受傷,才用了這苦肉計,這樣不孝,才得了報應。

那種感覺實在太恐怖。不僅僅是鉆心的疼痛,他甚至聽到了細小的玻璃渣刺進皮肉時那吱吱的聲音。天啊,這玩意要是爛在肉裏出不來可怎麽辦啊,不會留疤吧,以後是不是都不能穿短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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