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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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按照張拓的意思,這麽不爽的時候就應該直接翹班走人,而他也確實打算這麽做的。可惜下樓以後才想起來摸摸口袋,發現沒把鑰匙帶下來。懶得跑上去拿,張拓幹脆在公司附近溜達起來,專門找小巷子鉆。

看見陽光明媚,對著墻頭上的草拍張照,看見小路陰森,對著地上的石頭拍張照。上躥下跳地,美其名曰感受古老城市的氣息,其實就是不想回去。

走了好一會兒,覺得肚子有點餓,找個看著像是專門伺候外地游客的中式風格小餐館鉆了進去。

進門第一眼,張拓就看中了這家餐館靠路邊的大落地窗。沒想到老板有些品味,配落地窗的竟然是鏤雕數層山水的雞翅木窗框。

剛才在外頭還看不大清楚,走進來才發現,那勻凈圓柔的雕功一看就是出自民國以前的老派蘇工大師之手,也不知道是從江南哪個私家小園林裏起下來的。細密的紫褐色紋理在陽光下反射出溫潤的光澤,想必也是主人的心頭所好,才會如此精心護理。

想到這裏,張拓忽然有點心虛,摸摸口袋裏僅有的一張紅票票,假裝無意識地向櫃臺方向走了兩步。擡起眼角狠狠瞄了一眼,看到最便宜的套餐只要68元,這才放了心。

矜持而有禮貌地拒絕了服務生的帶位,張拓在門邊上坐了快半個小時,終於等到那個捧著杯咖啡玩命自拍的女人結賬。

屁股剛挨上椅子,就聽見他那早古的撥盤電話鈴聲響起。雖然不太爽,但是張拓懶洋洋地接起了電話。“餵,周主編啊~”

為了給RealMan拍海報,張拓手上不太重要的活兒都交出去了,接手的正是他之前的助理小東。雜志下周的封面照是個快要謝頂的“青年企業家”,不歸他管。那麽不用說,主編一準是為了他上午拍的那套照片找來的。

果然,電話一接通,周立新那與真人氣質一點都不符合的磁性嗓音把張拓的耳朵電的一麻:“小張,你現在在哪裏?”

張拓換了一只手拿電話,用空出的手揉了揉耳朵。就算聽了好幾年,還是很不習慣,“我正準備吃午飯呢。”

“呵呵……年輕人,工作很努力呀。”

周立新的聲音太溫柔,張拓老大不習慣:“領導,有什麽事兒?”

“你這個照片,後期要拿到廣告公司去做,一會兒你吃完了早點回來,RM市場部和廣告公司的人一會兒就過來了,可能還有些細節要跟你商量。”

掛掉電話,張拓爭分奪秒地給這個充滿人文氣息和核桃油香味的木頭架子拍了N張不同光線角度下的“寫真”,這才提著打包好揚州炒飯垂頭喪氣的回公司。

這家廣告公司,張拓也知道,本城頂級的4A廣告公司,平時走出去一個個都是鼻孔朝天的,張拓想到要跟他們打交道就膩歪,走路也慢了幾分。

到公司的時候,對方人已經到了,創作總監帶客戶經理、美術指導呼啦啦一大群人砸場子似的在會議室一字排開,個個打扮得像是要去演007,一點都看不出他們那蓬頭垢面滿臉油光加班狗的樣子。

為了配合氣氛,張拓有意將自己的下巴向上擡了12°,昂首闊步地走了進去。對方總監倒像是個好好先生,滿臉帶笑地迎了過來,和張拓握手:“嗨,好久不見了。”

張拓嫌惡地朝旁邊讓了一讓:“你哪位?”

總監也不生氣,一只手搭在張拓肩膀上:“別這麽無情嘛,我對你可是一往情深。”

翻了個白眼,張拓用眼神示意他去看會議桌邊上的那群人:“你的形象要被狗吃完了。”

總監無所謂地擺擺手:“形什麽象,那是哄客戶玩兒呢。”

張拓聳了聳肩,走到對面椅子上坐了下來,好似兩軍對陣,壁壘分明,雖然這邊的“軍”只有他一個人。

總監叫李斯琪,張拓的學長,在校期間得過很多設計類的大獎,大三被這家4A廣告公司簽了下來,十四年做到創作總監,可謂天生就是吃設計這碗飯的。

可是就這麽一個天才,剛出道那會兒也是沒日沒夜的加班苦熬,每次回學校,張拓都以為是我國的國寶大熊貓從動物園裏逃出來。所以當張拓大三準備實習的時候,果斷拒絕了學長幫他在廣告公司找個實習崗位的提議,轉行專攻了攝影。

畢業好幾年了,張拓也沒怎麽跟以前的同學聯系,跟學長也都是偶爾在網上聊一聊,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經常被學長哭訴他冷血無情。

幸好這次是在公共場合,學長沒太跟他耍貧嘴,基本都是執行和美術在說。簡單的交流了一下廣告方案,對廣告的處理交換了一下意見,學長在一旁傻了吧唧的玩手機,一會一張自拍,看角度全是大逆光。張拓暗搓搓的想,這是要立地成佛麽。

等到會議結束,學長像只被栓了很久的猴子一樣從椅子上竄了起來,拉起張拓就向外走。嘴裏說:“終於說完了,走走,喝酒去!這麽久呢不見,你怎麽還是嫩的跟小豆腐似的……”

一聽要喝酒,張拓還沒來得及開口拒絕,一旁看著像是助理的美女一臉不耐煩地走了過來:“李思琪你夠了!下午借口要出來見大客戶,躲出來玩了一下午手機,還不趕緊給我回去加班!你事兒做完了是吧?我還有一堆資料沒整理呢!”

被助理這麽吼,李斯琪臉上一點都不見生氣,一把將美女撈過來摟在懷裏,跟張拓介紹說:“這是我女朋友,年底就要結婚了,叫嫂子!”

提到結婚,美女有點兒害羞,完全收斂起剛才潑婦的形象,低眉斂眼地朝張拓笑了笑。李斯琪見狀,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惹來對方一個惡狠狠的眼神。

張拓見狀也松了口氣,連忙對學長說:“下次吧,下次有空我請你跟嫂子吃飯,叫上大劉小饅頭他們。”

李斯琪一臉苦相:“我想要有空估計要等結婚了,嗯,我會給你發請帖的。”

送走廣告公司的一群殺手,都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看著手邊上價值68元的揚州炒飯,張拓頗為肉疼地拿到茶水間,用微波爐重新加熱。

這時張拓聽見門口有兩個人一邊聊天一邊走近,一個人說:“誒,剛才過去那群人是幹嘛的?走起路來唰唰唰,吊的不得了的樣子。”

聽聲音不太熟,張拓一時半會想不起來,也就沒過去打招呼。

另一個人張拓倒是熟的,名叫王一山,是張拓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前年正好在找工作,經過張拓介紹進的公司。

按說兩人關系應該算是不錯,可是此刻他說出來的話,卻讓張拓心裏涼了半截。

微波爐在茶水間的最裏面,旁邊是一個巨大的冰箱,把他遮得就剩半邊衣角。大概是沒看見裏面有人,王一山說起閑話來也肆無忌憚:“嗨,還不是攝影部那個張拓招來的。你別說,對人愛理不理那樣子,還真挺像的。”說完從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

那人又問:“是我們公司的客戶?”

張拓沒等王一山說出更不好聽的話,踏著重重的腳步從角落裏走出來。見兩人面色尷尬,也沒有再說什麽火上澆油的話。經過王一山的時候,還對他笑了笑,至於對方怎麽想那就不是他在意的事情了。

此時程簡鋒剛剛和於勤進行了一番“親切友好”的會談,對於工作時間闖進別人公司,把別人正在匯報工作的下屬趕出辦公室這件事情,居然沒有產生哪怕一絲絲的愧疚。

於勤被他嚇得說都不會好好話,結結巴巴地把事情經過車軲轆一樣地說了三遍,並且口述完成了一篇千八百字的記敘文《關於我的好朋友張拓》,腦汁都快被榨幹了。

於勤幹鹹菜一樣窩在沙發的角落裏,望著程簡鋒心滿意足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這大舅子啥毛病啊,怎麽突然對拓兒的事情這麽關心了。過了好半晌,忽然想起來什麽,掏出手機給張拓打電話,看樣子這兩人別是有什麽矛盾了吧,一個兩個的,都為對方來找他發火兒,委不委屈?

連打了好幾個電話,張拓也沒接,於勤無奈,編輯了一條短信提醒對方當心。短信的內容是這樣的:當心我鋒哥,他好像很生氣。

張拓推著車子,在超市裏跟一群剛下班的大媽們擠在冷櫃前挑挑揀揀。

花了68塊錢買的炒飯被他一氣之下忘在了公司,現在肚子裏早就空空如也。偏偏張拓就是個越餓越要大吃一頓的人,今天他就!要!吃!火!鍋!

推著車在超市裏大肆掃蕩,排骨、牛肚、小墨魚、油豆腐、金針菇、娃娃菜,雜雜拉拉買了一整整兩大袋食材,準備放到冰箱裏面慢慢吃。

收銀臺前人山人海的,為了不讓後面的大媽加塞兒,被踩得齜牙咧嘴的,猛抽氣兒。

程簡鋒站在張拓小區門口,跟保安套近乎。他平時在公司裏面領導派頭十足,跟這些普通員工打起交道來也各種如魚得水。男人嘛,上來遞根煙,那關系就近了三分,他又是個慣會套話的人,不幾分鐘,就跟那保安稱兄道弟起來。

聽說他等的人叫張拓,保安想起什麽似的,對程簡鋒說:“我今天收到一個住客的包裹,上頭全是英文,我就認得那名字,就是叫張拓這個音兒,你來看看,要是他的,讓他簽收一下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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