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3】

關燈
翌日一早,眾位妃子照例到貴妃宮中走了一遭,臨別之時,麗妃還不忘狠狠剜了白若卿一眼,只因那句“皇上勇猛”……

前朝早朝一向結束的早,然今日皇上回到嘉承殿時已近晌午,白若卿足足等了一個時辰,若不是尋了一本好書,早就等了快睡著了。

於是兩人幹脆一起在嘉承殿用了午膳,小憩了片刻。

“今日早朝持時良久,前朝莫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白若卿坐在案邊,悠悠問道。

封穹宇眉梢微挑,淡淡的看了白若卿一眼,道:“確實有件棘手的事。”

白若卿放下書冊,道:“皇上若是信得過我,不妨說來聽聽,看我能否為皇上分憂。”

封穹宇呵呵一笑:“朕若是信不過若卿,若卿現在便不會坐在這嘉承殿裏了。”嘉承殿中此時只有他們兩人,只見封穹宇手肘支著下巴,不緊不慢的說道:“皇叔今日上奏,想要加重全國賦稅,以充軍餉,並廣泛招兵,南國境內,凡年滿十六的男丁中,體格健全者都要應招入伍,駐守邊疆。”

白若卿聽了,只覺得不可思議:“此乃亡國之策!我南國年富力強,何以至此?”

封穹宇:“若卿也覺荒誕?但前朝五十二位大臣之中,讚成者多達四十人。”

白若卿微蹙眉頭,說道:“我以為,王爺如此行徑,目的有三。”

封穹宇眼中忽而閃過一道精光,道:“但說無妨。”

白若卿娓娓道:“一來,全國征兵勢必會使南國兵力增強,自然加強了王爺手中的兵權,二來,朝堂之上,對於王爺此奏,讚成者與反對者一目了然,必然會使那些忠臣良將暴露人前,對於王爺鏟除異己,實在有利,這第三卻是最厲害的,若是全國征兵,百姓便會上不能侍父母,下不能哺兒女,必然會民不聊生,百姓怨聲載道,使皇上盡失民心,處於岌岌可危之地,如此,朝黨奸佞便會有可乘之機,這種事情,自古不勝枚舉,定要防患於未然。”

封穹宇嘴角攜著一絲笑意,點頭道:“若卿所言極是,但北疆戰事緊迫,南北兩國邊境總有沖突,皇叔此奏,表面看來也無可厚非。”

白若卿:“皇上身在帝都,對北疆戰事不甚了解,一切只憑王爺只言片語裁決,實在不能令人信服,皇上不如選出忠臣良將到北疆去,以協助王爺料理北疆戰事為由查看軍情,稟報了皇上再做定奪。”

封穹宇問白若卿道:“若卿此言,莫不是有了合適的人選?”

白若卿:“倒有一人可以考慮,新科武狀元武文戚。”

封穹宇想了想了,說道:“朕記得此人,不久前被封補左衛長史,現在人在西洲,但若卿真的認為此人能擔此任?”

白若卿微微笑道:“我懂皇上的意思,此人雖然武才不錯,但頭腦睿智不足,可是,朝廷正在用人之際,當下能用的忠臣良久又屈指可數,武文戚雖然做事莽撞,至少直率坦言,皇上若是不放心,可將戶書賀從東洲調回,協助武文戚一同前往北疆,他們兩人一文一武,定能為皇上分憂。”

白若卿說完,定睛看著封穹宇,只見封穹宇食指稍稍摸著下巴,想了片刻,終是點頭道:“也好,就按若卿所言來辦,但朕很好奇,若卿怎麽知道這兩人的?”

說道此處,白若卿微露囧色,雙頰也有些泛紅,道:“實不相瞞,我未進宮之前,爹爹做了一件荒唐事,安排他們與我相親。”

封穹宇聽了哈哈大笑:“若卿桃花不淺吶!”

看著封穹宇那一臉賤笑,白若卿直想摔門走人。

白若卿臉色稍有不悅,封穹宇連忙打住,正色道:“正事要緊,來,愛妃,朕教你批閱奏折,以後這項工作就交給你了。”

白若卿:“……”

從嘉承殿回到北乾殿已是傍晚時分,白若卿獨自來到宮殿最高處的觀星臺,迎著東來之風,耳側突然聞到一陣笛聲,深沈悠長,似是在訴衷腸之苦。

玉璃小跑上了觀星臺,將一件絲綢褂子披在白若卿肩上,關心道:“小姐昨日還咳嗽著,還是不要在這風大的地方呆了罷。”

白若卿雙手放在白玉欄桿上,身子微微探了出去,道:“相府方向,有人在吹《別鄉音》。”

玉璃也側耳靜靜聽著,末了說道:“那是北祥宮的娘娘在吹笛子。”

白若卿忽而轉頭看著玉璃:“蘭妃?”

玉璃點頭道:“正是,我方才問過喜兒了,她說蘭妃娘娘每日傍晚都要在北祥宮吹笛子,只不過今日東風,笛聲便傳到了咱宮中。”

白若卿若有所思道:“蘭妃性冷,我總覺得她心裏藏了許多事情。”

玉璃:“小姐若是想知道,我便讓喜兒出去打聽打聽,喜兒是個鬼靈精,多半能問出個一二來。”

白若卿微微搖了搖頭:“還是算了,蘭妃幫我過,這樣做不好。”

白若卿話方盡,只見喜兒氣喘籲籲的跑上了觀星臺,福了福說道:“娘娘,貴妃娘娘來了,現下在正廳坐著!”

白若卿與玉璃互望一眼,問喜兒道:“這麽晚了,她來幹什麽?”

喜兒也搖頭:“貴妃娘娘沒說,只說讓奴婢請娘娘過去。”

白若卿對喜兒說道:“你先下去伺候著,說我即可就到。”

“是。”喜兒做了一個揖,轉身跑下了觀星臺。

玉璃:“貴妃這時候來幹什麽,有什麽事白天不能說嗎?”

白若卿:“去看看就知道了。”

北乾宮正廳之中,只有映秧帶來的兩個丫鬟候在那裏,而她自己,則在貼身侍婢水汐的陪同下,在北乾宮中閑轉了起來,前面不遠處就是白若卿的寢殿,映秧看了看水汐,兩人便朝著寢殿的門走了過去。

“貴妃娘娘。”

就在映秧要推開寢殿殿門的那一刻,白若卿突然出現,叫住了她們。

映秧稍顯局促的將手收回,笑道:“我還以為妹妹你在寢殿休息呢。”

白若卿微笑著走上前去,說道:“貴妃娘娘前來怎不叫人提前通報一聲,我好在宮門前迎著。”

映秧也笑著,那樣子當真溫婉和順:“妹妹不必與我客氣,你入宮這幾日,我倒是沒有來你宮中看看,不知你過的慣不慣?”

白若卿:“多謝貴妃娘娘關心,我很好。”

映秧笑道:“那就好,我今晚來還有一事,”映秧轉身從水汐手中接過一份黃色錦折,繼續說道:“南宮慣例,新添妃位,便要再選四位淑女充盈後宮,這上面的便是新挑選出來比較出眾的,我原本想直接問皇上的意思,但皇上政務繁忙,白日裏我不忍打擾,夜裏又宿在妹妹這裏,只好來叨擾妹妹,請妹妹將這折子給皇上過目。”

白若卿接過映秧手中的折子,笑道:“貴妃娘娘放心,此事交給我了。”

是夜,當封穹宇回到白若卿寢宮的時候,正好瞧見她在看那份折子,便問道:“愛妃在看什麽?”

白若卿將折子往案上一放,說道:“貴妃給皇上選了幾位美人兒。”

封穹宇走過去坐在白若卿對面,拿起折子看了一眼,道:“東洲太守之女劉穎,莞縣縣令之女常風華,禮部尚書侄女王東研,廷尉之女東方無雙。”

念及東方無雙的名字之時,白若卿嗤笑一聲,道:“又是東方。”

封穹宇餘光看向白若卿,問:“怎麽?”

白若卿:“沒什麽,只是這名字有些刺耳,我不喜歡。”

封穹宇將折子一合放在手邊,微微笑道:“愛妃不喜歡,便不叫她進宮。”

白若卿笑道:“難得無雙美人,皇上別草率做了決定,日後後悔起來,說是我攪了皇上的好事。”

白若卿此話一出,封穹宇臉色立刻暗了下來,低下頭,似有委屈道:“若卿忘了,朕……不行。”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白若卿當即囧了臉色,幹咳兩聲,說道:“是我失言,皇上恕罪……”

封穹宇的臉色瞬間恢覆正常,伸了一個懶腰,站起來走向了白若卿的床榻,邊走邊說:“這件事就由愛妃拿主意吧,朕今日乏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封穹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脫得只剩一件裏衣,躺在床上側身面朝裏,看不見白若卿此時的表情。

白若卿微瞇雙眼,只好忍了,夜裏睡在了那張竹榻上。

接連幾日,白若卿都按時到嘉承殿去替皇上批閱奏章,無足輕重的小事便罷,若是關乎南國社稷的大事,她還是要和封穹宇商量一下才做決定。

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白若卿幹政一事很快在朝野中傳播開來,因為上書加重全國賦稅一事被封穹宇駁回,封季弘一派對此事反應更加強烈,不僅僅因為白若卿是一介女流,而是她的身份,當朝宰相白仲秋之女,封季弘的死對頭。

這日,天氣晴好,白若卿和玉璃來到觀星臺,迎風遠眺,宮外桃林碧葉滿樹,青翠欲滴,觀星臺上還養著幾十盆牡丹,此時開的正盛,姹紫嫣紅,招來不少蜂蝶。

“玉璃,去將我的古琴取來,大好春光正適合撫上一曲。”白若卿嘴角帶笑,道。

玉璃卻蹙著眉頭,下了觀星臺去取古琴,片刻抱著古琴而來,撥開錦布,將古琴放在觀星臺的石桌上,白若卿撩開裙擺,傾身坐在桌前,纖纖十指輕放於琴弦之上,一挑,天籟之聲應起,好不動聽。

“小姐,前朝對小姐幹政一事十分不滿,現下消息都在宮中傳開了,說是要將小姐法辦,咱們快想想辦法罷!”玉璃實在憋不住,說了出來。

白若卿沒有說話,直至一曲終了,才道:“別人也就罷了,怎的連你也這般沈不住氣?若是我們自己亂了陣腳,還怕別人害不成我嗎?你莫著急,我心中已有計較。”

“是。”玉璃一聽此言,心中也稍稍放心一些,倒了一杯茶給白若卿遞過去:“小姐,這是內務府新送來的蜂蜜,我放了一些在茶水裏,小姐嘗嘗吧。”

白若卿伸手去接,不料手一滑,杯盞摔在古琴上,濺了白若卿一身茶水。

“呀!小姐你沒事吧?”玉璃說著,掏出手絹開始擦拭白若卿身上的茶水。

白若卿:“不妨事,去換身衣裳罷。”

白若卿站起來,待玉璃將她身上的茶水擦拭的差不多了,白若卿突然拉住玉璃的手,指著古琴上的一只死蜂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玉璃也覺驚奇,取下頭上的銀簪往茶壺中一放,不消片刻,銀簪通體發黑,十分可怖。

玉璃雙手發抖,道:“小姐,這茶中有毒……”

白若卿:“再去試試內務府送來的蜂蜜。”

玉璃:“是!”

兩人下了觀星臺,來到北乾宮的小廚房,取來銀針一試,那罐蜂蜜果然有毒。

暖陽天氣,白若卿只覺手腳發涼,當初在定北王府的那一幕似乎又出現在了眼前,她氣息不穩,緩緩道:“今天之事你知我知,莫要告訴旁人,無故害我者,我必十倍討回!”

次日一早,朝堂之上,開篇便是眾大臣揪著文妃幹政一事牢牢不放,說來說去,都是要皇上下旨將文妃法辦。

封穹宇坐在大殿之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

禮部王尚書:“皇上,古有訓誡,牝雞司晨乃亡國之照,盡管文妃是宰相之女,也不能只手遮天,否則,國之危矣!”

左侍郎也連忙站出來附和其聲:“對啊皇上,社稷為重,請皇上趕快定奪!”

右侍郎也蹦出來,跪在大殿之上,道:“皇上,我等我無能,不能為皇上排憂解難,在此請辭!”

右侍郎此言一出,身後多位大臣也一起請辭。

……

“皇叔,你怎麽看?”封穹宇微微挑著眉毛,問封季弘道。

封季弘上前一步,抱拳道:“回皇上,後宮不得幹政,這是祖宗遺訓,皇上應謹記。”

“王爺此言差矣!”

一翹麗女聲從崇德殿大殿門口傳來,眾人回頭望去,只見白若卿身著華麗宮袍站在門口,身後跟著玉璃和喜兒,白若卿撩開裙擺走進大殿,兩個丫鬟候在外面。

封穹宇也不吃驚,淡淡道:“愛妃,你怎麽來了?”

白若卿走到大殿中央,與封季弘並排站著,施了大禮道:“臣妾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白若卿起身,那一刻竟與封季弘的眼神相撞,白若卿淡淡一笑,滿不在乎的將眼神移開,繼而道:“回皇上,臣妾得知前朝正在為臣妾幹政一事爭論不休,臣妾鬥膽,趕來為自己說上一句。”

封穹宇饒有興趣的看著座下眾人,道:“準。”

白若卿福身:“謝皇上。”

白若卿悠悠轉身,問身後眾位大臣道:“方才是哪位大人說我牝雞司晨?”

王尚書立刻站了出來,不卑不亢道:“是老夫!”

白若卿移步到王尚書面前,笑著說道:“王尚書,好久不見。”

王尚書不知白若卿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只斂眉聽著,卻並不言語。

白若卿冷哼一聲,問道:“我幹政,王尚書說我牝雞司晨,那若是當朝宰相,那又如何?”

王尚書瞥了白若卿一眼,冷冷道:“自然另當別論!”

“很好。”白若卿微微點頭,從袖口中拿出一封信函,道:“家父雖遠在北疆,但心系朝廷,對於朝中之事也略略寫了見解,只是此信寄到了我的手中,我偏又是皇上的妃子,於是,在王尚書眼中,我便成了那打鳴的母雞了?”

王尚書:“口說無憑,我怎知那信是真是假?”

白若卿搖著手中信函,說道:“我若沒有記錯,王尚書入仕之初乃是家父的學生,應該認得家父的字跡吧?”

白仲秋的字跡特殊,狂草奔放,是一般人所不能及的,王尚書當初在他門下之時曾刻意模仿過一段時間,卻仍未有所成,自然是對他的字十分熟悉。

王尚書一把抓過白若卿手中的信函打開,一看,竟真的是白仲秋的筆跡,當即便說不出話來。

封季弘微蹙眉頭走了過去,接過手中的信函看了一遍,問王尚書道:“你沒認錯,真的是宰相的筆跡?”

王尚書雖然與封季弘狼狽為奸,卻有個不輕易說謊的習慣,面對封季弘的喝問,他只好點頭。

“不可能!”封季弘一把將信扔在地上,冷著臉,斬釘截鐵的說道。

“怎麽不可能?王爺不妨說出個一二來讓大家聽聽,也好讓大家評判一下,我是否在說謊。”白若卿眼神銳利,又似咄咄逼人一般看著封季弘,絲毫不肯退讓。

封季弘像是突然啞巴了一般,只鐵著臉不說話,封穹宇此時說道:“朕也很好奇。”

封季弘雙手背後,像一尊雕像一般佇立在大殿之上,威嚴中透著一股無聲的狠勁兒。

封穹宇眼中劃過一道精光,危險又深不可測:“右侍郎,左都尉,兵部侍郎,禮部郎中,通判,欽天監司,太仆,廷尉,爾等方才請辭,朕慎重考慮過後,準了!來人,將這幾人的頂戴花翎摘了,遣出宮去。”

封季弘一派澄時目瞪口呆,對這結果措手不及。

寇膺一擺手,招了幾個侍衛上了崇德殿,將那幾人拖了出去。

封穹宇將一道聖旨交給寇膺,吩咐道:“傳朕旨意,即可派人前往東西二洲,通知戶書賀和武文戚回帝都面聖。”

“遵旨。”寇膺領了聖旨,走出了大殿。

封穹宇伸了一個懶腰,懶洋洋的說道:“那就這樣吧,退朝。”

封穹宇從寶座一側下了殿堂,離開了崇德殿。

眾位大臣都被今日之事驚出了一身冷汗,唯恐再生變故,一下朝都趕快出宮。

白若卿撿起扔在地上的信函收好,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被封季弘拽住胳膊。

“王爺,請自重!”白若卿看著封季弘的手,冷冷道。

封季弘微瞇雙眼,道:“不要以為這封假信能騙過本王,若卿,你知道同本王作對的後果,不要逼本王出手!”

白若卿冷笑著甩開封季弘的手,道:“多謝王爺提醒!”

封季弘望著白若卿離開的背影,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發白。

嘉承殿。

白若卿走進嘉承殿時,封穹宇正在悠閑的喝茶,似乎知道白若卿會來,笑道:“愛妃好手段,朕也吃了一驚。”

白若卿信步走了過去,坐在一側:“皇上相信那信是宰相執筆?”

封穹宇抿了一口茶,淡淡道:“真也好假也好,朕並不關心,朕只知道愛妃今日下了一手好棋,不僅化險為夷,還反將一軍,料理了不少奸佞。”

白若卿:“皇上不是說要避其鋒芒嗎?為何今日卻反其道而為之,罷了他們的官?”

封穹宇微微笑道:“兵法還曰:該出手時當出手。”

和封穹宇呆的時間愈久,白若卿愈加感覺到,他並不像表面看起來的那麽簡單,很多時候,白若卿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麽,什麽時候又會是個什麽樣子,時而浪|蕩不羈,時而不務正業,時而又手腕強硬,令人捉摸不透。

封穹宇:“愛妃有功,朕當賞賜一番,愛妃若不嫌棄,朕以身相許可好?”

白若卿:“……皇上行嗎?”

封穹宇:“……”

白若卿眼神望著窗外,淡淡道:“我想出宮,回相府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