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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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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過三更,屋外寒風瑟瑟,白若卿孤身一人站在東苑的梅花樹旁,面如白紙,只因那一掌將她打出內傷,也徹底斷了她的念想。

東苑燈火通明,比先前喜事時更加熱鬧,然而,這樣的熱鬧,卻傷人至深,從白若卿面前經過的人,不露只字片語,人人投來驚恐畏懼的眼神,竟真的將她當做了蛇蠍毒婦。

“也好。”白若卿突然笑出聲音,隱忍已久的痛意此刻愈加強烈,一絲紅線順著唇角流下。

夜半風大,又無人掌燈,回西苑的路十分不暢,奈何腳下傷還未好,這一路走的甚是艱辛,待到西苑門口,終於見了亮光,白若卿行至一花叢旁邊,見丫鬟瑛茹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篩糠。

“瑛茹。”白若卿喚道,話中竟無半點波瀾之色。

瑛茹身形一頓,擡頭望見白若卿,眼淚立刻泉湧而出,哭道:“夫人,您可回來了,方才張管家帶人將玉璃姐姐綁走了!”

白若卿心中一痛,冰冷素手撫上瑛茹被打腫的臉頰,問道:“誰人打了你?”

瑛茹慌忙捂住臉,搖頭:“奴婢受這點苦不妨事,夫人您趕快去救玉璃姐姐吧,張管家說玉夫人中毒之事是玉璃姐姐所為,現下把人綁到刑房,要千刀萬剮呢!”

未行房事,便急著將她趕盡殺絕,只可惜,現下白若卿還看不出究竟是誰做足了戲碼,竟讓她找不出絲毫破綻。

“夫人,王爺請您過去。”張管家不知何時已站在西苑門口,躬身對白若卿說道。

白若卿輕笑一聲,擡起雙手,笑問:“是要將我也綁過去嗎?”

張管家平靜道:“小人不敢,夫人請。”

“夫人,奴婢跟您過去吧!”瑛茹水眸微蹙,一副擔心的樣子。

白若卿摸了摸瑛茹紅腫的臉,溫和道:“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瑛茹,你有這份心足矣,你只要離我白氏遠些,便可保你性命無憂,我,不怪你。”

“夫人……”瑛茹泫然欲泣。

“記住,命是自己的,為誰丟了都不值得。”白若卿說完,轉身出了西苑。

王府刑房,玉璃已不堪折磨昏死過去,封季弘冷著臉色,直到張管家將白若卿帶至刑房,神色也未緩和半分。

原以為白若卿進了刑房,會哭天搶地撲到玉璃身上,奈何她望見玉璃那模樣,竟麻木的未有一絲反應,信步走到封季弘身邊,坐下。

封季弘眉梢一凜,挑眉看著白若卿,道:“賤婢遲遲不肯招認,既是你的奴才,此事便由你來辦吧。”

白若卿:“我辦?如何辦?”

封季弘微蹙眉頭看她:“本王念她是你的奴才,才給你留了分臉面,不然早將她亂棍打死了。”

白若卿:“王爺怒氣沖沖興師問罪,我原以為王爺是有了鐵證說那事是我幹的。”白若卿回眸看著昏死的玉璃,娓娓道:“不如王爺也將我打成這副模樣,我便承認了此事屬我所為也無不可。”

封季弘臉色忽而陰沈下來,語氣冷冽:“你自知本王為何不動你,但不見得本王永遠不動你。”

白若卿輕笑一聲,道:“一道聖旨,對王爺而言,果有如此神力?先皇既已仙逝,朝堂之事,王爺又說一不二,還有誰是王爺動不得的?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任人宰割乃是眨眼之間,王爺不必有所顧慮,若是王爺尚念你我三載清淺情誼,不如現下稟了皇上將我休了,若卿感激不盡。”

白若卿一番話語說的封季弘面色鐵青,張管家上前一步,躬身道:“夫人切莫因了此事誤會王爺,玉璃下毒謀害玉夫人,此事人證物證俱在,實難推脫,王爺念及玉璃乃是夫人的陪嫁丫鬟,此事交由夫人親自來辦,是為了夫人著想。”

白若卿:“人證?物證?”

白若卿言畢,張管家命人將一丫鬟帶至刑房,說道:“將你聽見的如實說來。”

丫鬟面生,白若卿不曾見過,此時跪在封季弘與白若卿面前,哆哆嗦嗦道:“那……那時奴婢正在花園閑逛,忽聞有腳步聲愈來愈近,奴婢見夫人來了,因怕被夫人責罵不務正事,於是躲在了假山後面,聽見玉璃姐姐說‘用一晚毒藥藥死小……小賤人拉倒。”

張管家一巴掌打在丫鬟臉上,喝道:“放肆!”

丫鬟慌忙哭道:“不是奴婢所言,是玉璃姐姐這樣說的!”

口口聲聲姐姐,姐姐,卻將她往火坑裏推,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白若卿自知被人抓住了斷章取義之罪,辯解無益,於是道:“那物證又是何物?”

張管家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遞到白若卿面前:“這是從玉璃房中搜到的砒霜。”

白若卿身形一頓,那次事畢,玉璃說怕遭人懷疑,故將餘下砒霜收好拿走了,不成想竟是自己留著,白若卿心下內疚:“砒霜?敢問玉夫人死否?”

張管家:“小人知夫人意思,玉夫人所中之毒名曰‘指紅’,雖未在玉璃房中搜到此種毒藥,但翠兒說大婚當晚只有夫人與玉璃去過東苑,參湯又是玉璃親自端去,夫人自不必懷疑,剩下的便只有玉璃一人了。”

白若卿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一番好意竟成了殺害玉璃的兇器,

百口莫辯,既是要害你,怎會留有活路?多說無益,白若卿鳳眸微閉,爾後緩緩睜開,道:“王爺既然如此信任我,我便不負王爺所托,一天時日,我叫玉璃親自跪在玉夫人床前請罪。”

西苑暖閣,白若卿遣散了所有奴才丫鬟,一人守在玉璃的床頭,為她擦拭傷口,案上燭火搖曳,昏暗不濟,映入白若卿的眼中,也只是淡然一抹,毫無生色。

玉璃已昏睡一天,水米未進,此時唇角幹裂,緊緊抿著,只靠白若卿沾了水的筷子濕潤,額角上的汗珠愈發密集,突然睜開眼睛,大喘粗氣道:“小姐!”

白若卿表情淡然,微微笑道:“玉璃可是夢見我了?”

玉璃轉動眼珠,看見白若卿就在身側,頓時來了精神,顧不得傷口疼痛,握住白若卿拿著抹布的手,驚問:“他們可曾難為小姐?!”

白若卿柔柔笑著,微微搖頭:“此生遇卿,三生有幸。”

玉璃不似白若卿才華橫溢,卻也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隨即便濕了眼眶:“只可惜我是小小丫鬟,不能救小姐脫離苦海。”

白若卿看著玉璃,久久無言。

玉璃傷重,白若卿親自幫她沐浴更衣,是夜,主仆二人同住西苑暖閣。

白若卿:“玉璃,我已答應王爺,一日之內叫你在東方玉面前低頭認罪。”

玉璃皺眉道:“小姐,此事當真與我無關!”

白若卿:“我自然知曉,但現下不是爭這個的時候,保住性命才是要緊,封季弘既然認定是你下毒,定是要你死的。”

玉璃心一橫,氣道:“死我不怕,只是要委曲求全向那小賤人低頭,委實讓小姐受屈!”

白若卿搖頭:“休要意氣用事,若你死了,豈不中了奸人之計,成全了他們?親者痛仇者快之事,做不得。”

玉璃偏頭,道:“那要如何?我既認罪,按照南國律法,恐怕也是要死的。”

白若卿:“你且信我,我定要你活!”

翌日,白若卿梳洗過罷,帶著玉璃親往王府東苑,候在東苑外的奴才一見白若卿,心生怯意,趕忙通秉張管家,不久,封季弘就趕至東苑。

東方玉門外。

封季弘瞥了一眼白若卿和跪在地上的玉璃,一字未吐,徑直進了東方玉的房間。

主仆二人在門外等了一盞茶的時間,東方玉的房門微微打開,翠兒探出頭來,對白若卿道:“夫人,玉夫人醒了,請您進來。”

白若卿目色平靜,對玉璃說道:“走罷。”

晚冬時節,石板冰涼刺骨,玉璃跪了一會兒,膝蓋已失去知覺,猛一站起,竟搖搖欲墜不能站穩。

白若卿趕忙扶住玉璃:“委屈你了。”

東苑暖閣,椒香四溢,摻著藥味,隱隱透著些怪異,封季弘坐在桌邊,一臂放在案上,一臂搭在腿上,表情不茍言笑,威嚴警慎,東方玉半倚在床頭,臉色蠟白,柔弱至極,微微擡眸,瞧見白若卿走進暖閣,柔聲喚道:“姐姐……”

這一聲輕喚,引得封季弘也擡頭望向白若卿。

白若卿看著東方玉,淡淡道:“今日,我帶著玉璃給玉夫人請罪。”

東方玉表情一滯,望著白若卿的凝眸不禁泛出水澤,柳眉微蹙。

封季弘靜坐一旁,但看不語。

玉璃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面露痛苦之色,拼盡全力終於擠出幾字:“奴婢……錯了!”

白若卿轉過身俯看玉璃:“玉夫人心地善良,品行柔和,定是看不得你輕賤性命,東門外的護城河凍冰已化,你且去罷。”

玉璃猛然擡頭,惶恐道:“王爺夫人!奴婢已知錯,放奴婢一條生路吧!”

白若卿面無和色,冷冷道:“玉璃,你從小在我身邊伺候,我待你不薄,陪我進了王府,得力能幹,深得我心,許是我對你過於放縱,才致你釀成如此大禍,陷我於不義,切莫多言,現下你自當謝罪,了了此事,莫要讓王爺和玉夫人為難。”

此事既然開始,不如將戲碼做足,玉璃哭著抱住白若卿的裙擺,哭泣不止:“奴婢不想死!奴婢不去!”

白若卿麻木站著,目光平視,絲毫不為所動,她毫無猶豫將玉璃推開,走到墻邊,取下了掛在墻上的鋒利寶劍,轉手架在了玉璃的脖子上:“你既如此頑固,我便親自了解了你,待你死後,我自會到官府投案,以命相抵。”

“姐姐使不得!”東方玉大呼一聲,從床上滾落下來,摔在地上,身邊丫鬟連忙去扶,封季弘站起身走過去,覆又將她抱到床上。

封季弘微惱道:“胡來什麽?!不要命了?”

東方玉眼中的淚已然落下,別過頭看著白若卿,娓娓道:“姐姐不可如此行事,若是因了此事傷了姐姐,玉兒……玉兒便不知要如何再活下去了,玉兒現下已無大礙,玉璃也已受了應有責罰,此事已了,就此不提罷。”

“不行!如此惡行豈能不罰,當殺一儆百!”封季弘冷冷道。

東方玉咳嗽了幾聲,帶著埋怨道:“玉兒命薄,王爺是想玉兒現下就去死麽?”

“胡說什麽?!”封季弘喝道。

東方玉靠在封季弘的懷中,微露笑意道:“王爺準了。”

玉璃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白若卿:“玉夫人溫善如玉,既慈悲放了你,活命也是你的造化,但你終歸是我的人,管教不嚴乃是我的罪過,我當受罰。”

白若卿說著,掏出一道明黃繡龍錦軸,一劍斬斷。

事前,白若卿並未提及要損毀先皇賜婚聖旨,玉璃大驚:“小姐!你做什麽?!”

白若卿扔了寶劍,扶裙跪下,鏗鏘道:“白氏若卿,三年未有所出,上無德行,下管不嚴,罪責之重,尚不能自容,今日我親毀諭旨,請君和離!”

白若卿此言,驚呆了房中眾人,封季弘也被白若卿此舉驚住,良久才回過神來:“莫要戲言。”

白若卿定睛,與封季弘眼神對視:“白若卿字字慎言,請王爺成全!”

東方玉:“姐姐這又是為何?我已原諒玉璃了。”

白若卿微微笑道:“此事與旁人無關,我心意已決,若王爺不準,我便出了東門往白樺庵,剃度修行去。”

封季弘手握東方玉玉臂,微微用力,東方玉側頭看著他,眼中劃過一絲覆雜。

封季弘面無波瀾,道:“你既毀了諭旨,表你心意決絕,本王……成全你。”

白若卿笑道:“謝王爺!”

榮嫁王府,現如今卻只有主仆二人落寞而歸,白若卿走出王府,回首顧盼這座困了她三年的牢籠,終究是吐了口氣。

厲鬼重生,她本是來尋仇報覆的,卻固執的陷入了另一個泥潭,那日,她守在玉璃床畔,忽而清明,十年陽壽,難道只是這樣殘度此生?

委實不值。

玉璃提著包袱,愁眉不展:“小姐……”

白若卿回首看她,眉梢卻有喜意:“自由之身,便是天高海闊!”

言畢,一抹嬌俏身影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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