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合歡人生的前十八年，順風順水，未曾經歷磨難，從不知道世俗的眼光有何等力量。

在她眼裏，沒有另類這個詞。

在她的認知裏，她擁有與世俗抗爭的能力。

柏合歡認定的事情，一定會去做，不顧後果，一意孤行。她把戀愛談得很完美，以至於把自己都騙了過去——不是自認為完美的事情，就能獲得社會大眾的認可。

高中畢業晚會上的意外，同學們看妖怪似的目光，強硬而又直接地將血淋淋的現實呈到她面前，教她無處可躲。

借著在KTV裏喝下的酒壯膽，柏合歡跑回家，敲開父母臥室的門，不知天高地厚地……出櫃了。

起初，柏家夫婦並沒有聽信她的“酒後胡言”，只是將她轟出房間，讓她早些休息。

被關在門外後，柏合歡稍微冷靜下來，並決定挑個合適的日子向父母坦白。

結果第二天一早，柏合歡就迫不及待地再次跟二老強調——你們女兒我，喜歡女的，是個同性戀，二老有什麽話要說？如果沒有，我就繼續談戀愛去了！

夫婦倆這才明白，並不存在什麽酒後胡言！

柏父一怒之下，一巴掌將女兒扇出一丈遠，撞倒了多寶格，一架子的瓷器玉石飾品摔成渣，滿地狼藉。

自那以後，柏合歡便被軟禁在家，懷瑾數次上門，無不吃了閉門羹。

沒過多久，高考成績出爐，學生們也選了各自要走的路，陸陸續續地飛往五湖四海。臨行前一天，柏合歡終於見到了懷瑾——她的母親可憐她，於是親手打開門鎖，讓她去見心上人一面。

柏合歡不認錯，不服輸，她的脊梁依舊挺直，可她喜歡的人遠不如她。她喜歡的人，自卑、懦弱、病態地喜歡自我犧牲。

她們兩成績相當，當初填志願時，便約定考同一個城市的大學，如今都順利地考上了。柏合歡熱切地跟她說自己的計劃:“你到學校以後，給我打電話，我去你們學校找你。以後天高皇帝遠，自在逍遙，誰也管不著我們！”

懷瑾靜靜聽完，含笑點了點頭。

柏合歡親了她一口，興高采烈地說:“首都見。”

後來，柏合歡遲遲等不到人，終於打電話回家，最心疼她的母親，又親手打碎了她的希望，她母親在電話裏說:“懷瑾已經想明白了，聽她媽媽的回學校覆讀了。”

柏合歡不肯相信，借口假期回家，想要去看懷瑾。

柏父一把奪過電話，聲色俱厲地吼道:“只要我還沒老到不能動，我就能把你關起來！你想去見那個瘸子？除非我死！”

柏合歡終於知道，她既沒有能力，也沒有辦法，有的不過是一腔深情，和無知。

好奇害死貓，無知作死人。

自那以後，兩人徹底斷了聯系。

很多年後，春末的一天，柏合歡在家中收拾雜物，翻出一個舊筆記本。本子還是前些年流行的款式，封皮圖案是星空，上面有大學室友送的偶像貼紙。

柏合歡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她過去的日記本。

從她向父母出櫃那天開始，筆記本裏共記錄了四年的成長過程——起初，她對阻礙者懷恨在心，後來，恨自己無能為力，又經過一段漫長的療傷期，她變得平和，她慢慢學會了理解父母，理解懷瑾，理解所有與她不同道的人。

到了大學後兩年，日記裏便凈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了，比如“某天碰到一個人很像你”這種轉身就能忘的事。

柏合歡將日記本擺在書櫃中間層，那個位置不高不矮，而且十分顯眼，以便她隨時翻閱。

然後，柏合歡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這幾年，父母的電話漸漸多起來，雙方也不再同當初那樣劍拔弩張，母親經常勸她回家看看，可柏合歡一次也沒回去過。

柏媽媽照舊問:“今年有沒有時間回來看看我們呀？”

柏合歡照舊生搬硬套用過無數遍的說辭:“工作太忙了，看情況吧。”

柏合歡整理完書櫃，才發現電話那端的人一直沒說話，她便問:“媽，怎麽不說話？”

柏媽媽說:“懷瑾……去了。”

柏合歡馬不停蹄趕回南方老家，渴望見那個人最後一面，但終究是晚了，她得到消息的時候就已經晚了，留給她的是人去樓空。

多年來，小區樓房變得又臟又舊，水泥地面四處裂開，縫隙裏長出青苔，春末多雨，路面泥濘不堪。

唯獨懷家門前的綠植，好像還是從前那幾盆——茉莉、白邊吊蘭、山茶花和杜鵑花。當初，柏合歡和懷瑾一同種下這些花草，柏合歡離開以後，有人悉心養了她們十年。

柏合歡在闊別已久的家中住了兩天，柏媽媽便忍不住旁敲側擊地要求她交男朋友，柏合歡只好返程。

隨後，一場感冒來勢洶洶，險些把她一同帶到陰曹地府。

一天夜裏，柏合歡從夢中驚醒，一睜眼便看見陳仕齊，他寸步不離守了她好些天，下巴都冒出青茬兒了。

柏合歡心想:既然你沒有帶走我，那我可是要重新開始了。

因為我也想和其他人一樣，組一個家庭，然後正經過日子。我把家裏這個位子給你，只要你還活著，不管你在天涯還是海角，它都屬於你。你在我身邊，就組成一個家，你不在我身邊，我就無家可歸。現在你把位子讓出來，你希望我為它找一個合適的主人。

柏合歡記恨過這個世界，也曾對所有人心懷感恩。初見陳仕齊時，他的那一番話作為引導，領她見識了一個新的世界。柏合歡之所以成為商界“鐵娘子”，原因只有一個——陳仕齊。

“鐵娘子”之所以一敗塗地，原因也只有一個——懷瑾。

送走懷瑾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柏合歡都不明白，她以真善美待世界，世界何以還她以愚弄？

柏合歡接受了陳仕齊的求婚，並決定帶他回家見父母，心說我一輩子就這樣了，也挺好，至少沒有孤獨終老。

那時她正在小區裏遛狗。

同二十年前那個傍晚一樣，她牽著狗走過長椅，長椅上坐著曬太陽的懷瑾……

那個人縮在椅子裏，面朝著滿天落霞，卻在專心致志地看電腦，柏合歡並未註意到她。柏合歡上樓時，忽然看見懷家大門沒有落鎖，她上前敲了敲門，果然有人開門，柏合歡非常緊張，生怕對方只是新搬來的住戶。

開門的是懷瑾母親，曾經神采奕奕的女教授業已滿頭白發。

重逢令人猝不及防。

兩年前，懷瑾病情惡化，懷家夫婦拿出所有積蓄，送她到美國治病，可她早已經厭惡了沒完沒了地治療，所以她幹脆不治了。懷瑾一心回到家鄉，希望利用剩下的最後這點時間，好好記一記生前事。

柏合歡提出帶懷瑾北上就醫，沒有一個人同意，柏合歡大發脾氣，一腳踹翻了懷家門口的一盆吊蘭。

懷瑾拉住她不讓她走，淡淡笑道:“生離都熬過來了，死別算什麽？”

“是啊，我連生離都不怕，死別算什麽？”柏合歡抽泣道，“你想待在我身邊嗎？這裏沒有值得留戀的，除了我。跟我走吧？”

懷瑾還是搖頭:“別因為我毀了你的生活。”

父母、事業、愛情……許多人和事湧入柏合歡的腦海，她沈默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取下左手中指上的求婚戒指。

懷瑾按住她，著急道:“你幹什麽？”

“你這一輩子都在妥協，將就這個將就那個……現在都快死了，還在為別人考慮，值得嗎？”柏合歡說，“你別怕，少了誰我都能過。”

懷瑾無奈道:“你何必呢？”

柏合歡問:“跟我走嗎？”

懷瑾怔怔地看著柏合歡，輕輕點頭。

死在你身邊，也是極好的。

生離殺死過去的你，死別殺死過去的我，那麽第二次死別將殺死誰？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多謝支持，敬請讀者關註新文。

關於本文的感想，我放在隨筆集了，感興趣的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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