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裏的居民區通常有新舊之分，新建的房子，樓層高，外形好看，但要說價值，還得是墻壁斑駁的老居民區吃香。

山水家園是二十多年前修建的小區，樓房呈“一”字形，每棟樓才十二層，每層住十多戶人家，有兩道樓梯，還有一部難得一見的電梯運行。小區邊上，醫院、學校、大型商場樣樣都有，出了門便是熱鬧大街，道路四通八達，吃喝玩樂方便至極。

二十年前，柏合歡才十歲，母親每日給她紮雙馬尾，並且把發帶系成蝴蝶結，告訴她:“我們歡歡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姑娘。”

柏合歡的父親開了個廠子，前一年突然時來運轉，此前一直不瘟不火的生意得以走上正軌，賺了好些錢，於是第二年暑假的時候，一家人搬進了新房子。新房子位於十二樓，緊挨著樓梯口。

之後的一個傍晚，柏合歡在院裏遛狗時，碰見一個隔壁班的女孩。

當時學校裏，四年級有三個班，共一百五十號人，沒有人不認識這個女孩，她叫懷瑾。全年級唯一的姓，許多學生不認識的“瑾”，全校唯一的瘸子。

十歲的孩子大多不懂事，對異類好奇，同時也不遮不掩地排斥著異類。他們天真，卻又天真地有些殘忍。

曾經有一次，柏合歡從洗手間回來，在走廊上迎面遇上了那個小瘸子。走廊兩遍站滿了四年級的小朋友，因此過路的空間很窄，柏合歡側身給她讓路，她低著頭走過柏合歡身邊，然後被一只忽然伸出來的腳絆倒，面朝地摔了個狗啃屎。

眾小孩捧腹大笑。

柏合歡氣勢洶洶地罵罪魁禍首:“你幹嗎欺負人！”

使壞的男孩子們沖她做鬼臉，然後嘻嘻哈哈散了。

柏合歡將小瘸子扶起來，她摔倒時磕到下巴，下巴尖兒有一片淤青，手掌也蹭破了皮，看起來可憐兮兮的。但她不哭不鬧，她微微低著頭，一言不發，像個沒有情緒的布娃娃，害得柏合歡手足無措起來。

柏合歡最後從衣袋裏掏出一塊巧克力放進她手心裏，揮手作別，小跑著離開了。

自那以後，柏合歡路過隔壁班級，總忍不住往裏多看幾眼。那個異類果然沒有朋友，課間，小孩們無不嬉笑打鬧，她卻獨自在座位上玩拼圖。

柏合歡回到家，纏著母親買了一套拼圖，一千塊碎片，她斷斷續續地拼著，一直拼到現在，也沒完成。

柏合歡被狗引著往前走，從懷瑾面前走過，柏合歡心說她是不是不記得我了。

“姐姐！”那小瘸子怯生生地叫住了柏合歡。

柏合歡得償所願，心裏歡呼雀躍，面上卻端著架子，禮貌地問:“有事嗎？”

“姐姐，吃糖嗎？”懷瑾攤開手掌，手心裏躺著好幾顆大白兔奶糖。

柏合歡將狗鏈套到手腕上，揀了一顆奶糖，剝掉糖紙放進嘴裏。

懷瑾有些緊張地看著柏合歡，“姐姐，你家在哪？”

柏合歡指了指身後的樓房，“十二樓。我們家才搬來的。你呢？”

懷瑾說:“一樓。”

柏合歡拉起懷瑾一只手，搖了搖，笑道:“那我們以後可以一起上學了！”

懷瑾重重點頭:“嗯！”

從小到大，懷瑾便過著遭人嫌棄的生活，但她並不記恨這個世界。終於，她交到了人生的第一個朋友，她喜出望外地握住朋友的手，殊不知，這一握，就是一輩子。

高二的一個下午，柏合歡收到了魏延澤的告白，魏延澤的行為極大的鼓舞了柏合歡，她希望和正常人一樣，能與心上人談戀愛，耳鬢廝磨。私心欲念萌芽，一發而不可收。

回家途中有一段窄巷，柏合歡在這裏坦白，懷瑾沈默著，不等柏合歡說完，她忽然哭了。

柏合歡心慌意亂:“我不說了，我不說了，你別哭……”

懷瑾抽泣道:“我要回家。”

柏合歡小心翼翼地問:“你對我是同樣的感覺，對吧？”

懷瑾低下頭，大聲說:“我要回家！”

柏合歡牽起她的手，溫柔地說:“好吧，我們回家。”

懷瑾連忙甩開柏合歡的手，態度強硬地說:“我很直。你不用對我這麽好，我不會領情的，你別白費力氣。”

柏合歡失望不已，只好再退一步，“那你當我沒說過，我們還是朋友，行不行？”

“不行！”懷瑾冷冷地說，“我回家了。”

柏合歡拎著書包，不遠不近地跟了一路，回到家，懷瑾連句“再見”都沒說，進了門就把門摔上。

柏合歡非常受挫，晚上躺在床上，默默哭了好一會，後來受不了了，跑到一樓敲懷家家門，是懷瑾母親開的門。

柏合歡進了懷瑾房間，她坐在桌前寫作業，柏合歡厚著臉皮問:“玩拼圖嗎？我才買的，三千塊呢。”

懷瑾說:“我要寫卷子。”

然後不再說話，柏合歡蔫蔫地滾了。

柏合歡一夜未睡，第二日六點，她洗漱穿戴好，早飯也沒吃就下樓等懷瑾。

七點鐘，懷瑾出門，對柏合歡視而不見。柏合歡照舊死皮賴臉，跟著她坐公交到學校。

柏合歡心想，她就死乞白懶纏著懷瑾，就算懷瑾是塊硬石頭，她也能把石頭磨軟捂熱和。

於是，一個避之不及，一個窮追猛打，硬是糾纏了半個學期，一轉眼，便是暑假了。

懷瑾平日裏不愛出門，等她父母上班去了，柏合歡便上門騷擾，從早到晚，寸步不離地守著懷家大門。

懷家門前有一張竹椅，柏合歡就坐在椅子上玩拼圖、做假期作業，等到傍晚大人們下班回家，她就收了道具回家吃飯，吃過飯，看會電視，再去懷家敲門，跟懷家夫婦說約懷瑾出去玩。

懷瑾自然是拒絕。起初，懷家夫婦不覺有異，時間久了，難免會認為兩個小姑娘鬧了矛盾，再一看，柏合歡天天來示好，便幫著柏合歡哄懷瑾出門。

柏合歡的計劃終於見效，事情終於出現了轉機。

可是懷瑾不願走得太遠，柏合歡為了遷就她，便只在小區院裏說話。小區門口有小賣部，柏合歡請她吃甜筒和汽水。

除此之外，柏合歡不作妖、不說話。

飯後散步的人們都陸續歸家了，院裏十分安靜，蛙叫與蟲鳴交織成熱鬧的交響曲。

數月來，柏合歡沒有做過任何越界的事，她不想為難懷瑾，偏偏這天晚上，她沒忍住，她親了懷瑾的手背。

懷瑾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背，想縮回去，但柏合歡用力抓住不放，懷瑾拗不過她。

柏合歡說:“我喜歡你，你不答應我，我就一輩子都不找男朋友。”

懷瑾低下頭，好久才嘆了口氣，“你何必呢？”

柏合歡靠近她一些，壓著哭腔問:“你忍心嗎？”

懷瑾推開她，轉過身偷偷抹眼淚，柏合歡忽然扳過她的身子，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你哭什麽？不忍心，還是害怕？你都不怕被人罵小瘸子被人欺負，還怕別人說閑話嗎？”

“不是！”懷瑾著急地說。

“那你是擔心我啰？”柏合歡說，“我都不擔心自己，皇上不急太監急！我什麽都不怕，我只怕孤獨終老！”

懷瑾便不說話了。

“你倒是說句話啊！”柏合歡又氣又急，“不說我走了！”

懷瑾沒有留她，她氣呼呼回到家，把臥室門一摔，誰也不理。她爸媽以為姐妹倆又吵了架，憂心壞了，於是從儲物櫃裏搜出一包鹹魚幹，讓柏合歡給送到懷家去。

柏合歡不肯去。

柏合歡睡了一覺，次日十點才醒來，糟心事已經被她忘了個幹凈。她洗漱完，穿了件紅色連衣裙，下樓去找懷瑾。

今天她敲門，一敲便開，她受寵若驚。

懷瑾遞給她一顆奶糖，平靜地問:“有事嗎？”

看見懷瑾的態度，柏合歡忽然想起了昨晚的事，心情瞬間降到谷底，她把鹹魚幹扔在茶幾上，沒好氣地說:“我媽送的。”

說完柏合歡要走，懷瑾卻又問:“你今天出門嗎？”

柏合歡:“不知道。”

懷瑾脾氣甚好，柏合歡擺臉色給她看，她就笑給柏合歡看，“你有沒有新的拼圖？”

柏合歡納悶:“你想幹嘛？”

懷瑾微微一笑:“找你玩拼圖，行嗎？”

柏合歡幾乎溺死在她的笑容裏，她笑得淺，笑意卻深，並且毫不遮掩其中的寵溺和遷就——撩人撩得很直白。

她同意了！

柏合歡感到不可思議，“你不怕嗎？”

懷瑾看著柏合歡，搖搖頭。

柏合歡怔了半晌，語速飛快地問:“我能親你一下嗎？”

懷瑾點點頭，然後一瘸一拐走到柏合歡跟前。

柏合歡輕輕握著她的手腕，忽然覺得心滿意足，好像將青春歲月都握進了手裏，了無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年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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